第一百三十九章
果然,没过几个月,明薄的修车铺子成为了历史,那扇木门永远地关上了。
明薄天天窝在家里不敢出门,只有一日三餐的时候,他顶着垂丧的脑袋走去旧房子里。
就连胡子都欺负可怜的明薄,乱七八糟地生长着,宛如野火烧过后的麦秸。头发都挡住半只眼睛,他只是随意地用手一拨开,宛如大人弹走冬天挂在孩子鼻头的鼻涕一般。那头乌黑茂密的头发里,几根白头发正在耀武扬威。明薄的脸总是僵着,除了板着没有其他表情。他的眉骨高耸着,那双不大的眼睛似乎快被眼窝吞噬一般。黑紫色的嘴唇,似乎时时刻刻在毒发的边缘。脚边的烟头层层叠叠,他抽了一根又一根。
妇人唉声叹气地说:“你不要抽那么多烟,这烟可不是好东西,把身体弄坏了可不好。”
明薄心酸地笑着,自嘲道:“死了刚好,一了百了,我活在世界上有什么用?连赚钱养活自己都做不到。娘,你以前说做人难,赚钱难,我还不懂,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。”
妇人心疼地看着明薄说:“明薄,你还年轻,还没结婚,还没生孩子,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不要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日子总得过下去。”
明薄费尽全身力气,微微眯着眼睛,五官挤做一团,整张脸都写着“痛苦”两个字,狰狞地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。”
妇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明薄,走过来,痛骂道:“就碰到这一点小困难,就要死要活的,当初我和你爹拉扯你们六个孩子,都快饿死了,也没说干脆死了算了。明薄,会好的,日子会慢慢变好的,老话都说,好死不如赖活,要是死了,可真就什么都没了。难道你忍心看着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?”
明薄像只狼窝里的羔羊一般,慢慢抬起头,恐惧地看着妇人说:“可是娘,我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,我赚不到钱,还欠了一屁股债,每天晚上睡觉前,我总是不停地想着这些事,可是一想到这些,我就头痛,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。娘,我太痛苦了,我还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妇人沉重地叹了口气说:“明薄,会过去的,都会过去的。只要你愿意去做,肯定不会饿死自己。你不要着急,人这一辈子不可能都顺顺利利的,总会有一些难过的日子,熬过去就好了。先不想那些事,你也不小了,该成家了。”
明薄冷笑着说:“娘,我现在这副鬼样子,哪个姑娘家愿意嫁给我?算了吧,我还是不要祸害人家小姑娘。”
妇人气愤地说:“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?你好手好脚的,人长得又不差,脑子又不笨,怎么就不愿意嫁给你了?明薄,你自己得打起精神来,不要一碰到点事,就像泄了气的皮球。难道你想打单身一辈子?那等我老了,以后谁照顾你?还有,要是不娶媳妇,你丢得起这个脸吗?”
明薄终于冷静下来,良久,他缓缓地开口说道:“娘,那你帮我留意一下,看看哪家的姑娘愿意进门,我娶她就是。”
妇人摇摇头说:“你看看你这丧气的样子,要说起来,你的条件也不算差,娶媳妇可是一辈子的大事,怎么能随便凑合?”
明薄眼里闪着泪花,笑着说:“我这辈子,也就凑合着过。”
大概六七年前,明薄怀揣着不安第一次开铺子做生意,旁边站着一个正在等车,同样慌张的少女,少年和少女的目光在某一刻交汇,两个人都迅速地收回羞涩的目光,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秒钟,甚至要苦苦在记忆河流中才能寻到的一秒钟,可是缘分就这样悄悄地开始了。
在一片大山里,窝着一个小村庄,想要走出大山,只有一条仅仅能够用双脚去丈量的小路。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里走,就能看到一所小学,终于到达了路苑村。
有一个女人,脑袋压歪了脖子,披散着头发,挪动着瘦成竿子的两条腿,修长的指甲里藏满了说不清的脏东西,嘴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。透过头发,隐隐约约地能看到那张灰紫色的厚唇,嘴唇不停地翻动着,还有两只沾满眼屎的眼睛,灰色的皮肤看不见一点血色。如果有人在晚上大老远看去,肯定会撒腿就跑,嘴里喊着“鬼啊,鬼”。不管刮风下雨,这个奇怪的女人从不会缺席,一如既往地沿着村子里的路不停地走。
小姑娘就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,她从来没走出过这个村庄,直到去镇上读初中,可是也仅仅读了一年,她爹就让她去外地打工。打了几年工,她爹把她叫回来,生怕她被外地的臭小子拐走了,于是她像个妇人一样,天天在家洗衣服做饭。
“胜眉,你过来,我有个事和你说。”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朝小姑娘招招手,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赘肉,皮肉紧紧地贴着骨头。窄窄的长脸,浓密的眉毛下一双不算大的长眼,高鼻梁下一张薄唇。
胜眉紧张地走过来,低着头问:“爹,怎么了?”
“今天媒人会带一个小伙子来家里,我想着你也该嫁人了,就自己做主让小伙子来家里坐坐。你等一下看看,对那个小伙子还满意吗?”洪道笙两脚岔开与肩膀同宽,笔挺得站着,双手背在身后。
他也是个可怜人,在八九岁的时候,爹突然得病死了,娘抛弃他改嫁,幸亏写得一手好字,帮村里或别人家写东西赚点小钱,他自己勉勉强强地把自己拉扯长大。后来娘老了,又跑回来要他养老送终。他一个孤儿,村里没有人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他,于是不得已娶了个疯婆娘回家。
胜眉恐惧地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
胜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,大哥洪得荣成家了,已经搬出去住,大姐洪吟花和二姐洪傲梅嫁人了,家里只剩下洪得明和胜眉两个孩子。
洪道笙眉头一紧,胜眉心头一颤,不由地垂下脑袋。他冷冰冰地说:“你去,把你娘找回来,看这样子,等一下怕是有雨。”
胜眉默默地点点头,跑出去了。
胜眉沿着小路不停地跑,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她喘着粗气走过来,喊道:“娘,爹叫我带你回家,你跟我回去吧?等一下要下雨了。”
“我不去,我再走走。”吴美眉含糊不清地说着。她的娘可是个厉害人物,干一行行一行,不过女儿身,竟让家里成为村子里最富贵的人家。吴美眉是家里的小女儿,上头还有个哥哥,人们总说万事不得圆满,她娘事事顺利,偏偏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是个疯丫头。一个穷,一个傻,于是两个人阴差阳错地凑合在一起。吴美眉年轻的时候可是村子里有名的美人,现在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疯婆子。
胜眉拉住娘的手臂,帮娘拨开散乱的头发,吴美眉的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,她无奈地说着:“娘,这种天气,你怎么穿着冬天的大袄子出来?你看,都出了一身的汗,你快跟我回家换件衣服。”
吴美眉固执地甩开胜眉的手,摇摇头说:“不去,我不回去。”
胜眉拦在娘身前,心疼地说:“娘,你快跟我回家,等一下要下雨了,淋湿了衣服会生病的。”
吴美眉一把将胜眉推开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:“不去,我要在外面走走。”她弓着身子,双手叠着放在肚子前,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腿拖着鞋底往前蹭。
胜眉攥紧拳头,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,她怒吼道:“娘,你跟不跟我回去?”
吴美眉连忙转过身,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,慢慢悠悠地走到胜眉面前,委屈巴巴地说:“胜眉,你不要生气,我听你的话,跟你回家。”
胜眉无力地叹了口气,她扶着娘的手臂,迎面三个男孩子有说有笑地跑过来,其中两个指着吴美眉嘲笑道:“你看,那个癫子又出来乱走,这么热的天气还穿棉袄。”
还有一个男孩子躲在稍微大一些的两个男孩子身后,身子微微地打颤,畏畏缩缩地低下头。
那些难听的话,胜眉早就习以为常,她默默地扶着娘加快脚步。小时候,她也赌气地朝那些调皮的男孩子发脾气,和他们又哭又闹,渐渐长大了,她学会了偷偷捂住自己的耳朵。因为人永远堵不住别人的嘴。
吴美眉倒是面不改色,只是过了这几十年,胜眉心里还是隐隐作痛。她拉着娘走到家门口,恰好洪得明起床了,他板着脸说:“娘,你怎么穿着棉衣就跑出去了?”他扭头看向胜眉,“你怎么回事?怎么让娘穿成这样走出去?”
胜眉无精打采地说:“我大早上一醒来,就在厨房做饭,哪里能时时刻刻盯住娘?”
胜眉扶着娘走上门前的台阶,跨过门槛,走进房子里。洪道笙暗黄色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眸,宛如夜色里虎视眈眈的狼。他瞪了吴美眉一眼,对胜眉说:“赶紧去帮你娘换件衣服,哪里还有人的样子?”
胜眉扶着娘走进房间里,换了身单薄的衣服出来。那身袄子一股子臭汗味,胜眉蔫蔫地把袄子往水盆里一丢。洪道笙不满地说:“你干什么?下雨的天气,你洗袄子,怎么会干?”
胜眉低眉顺眼地说:“衣服上全是汗味,我怕不洗是要发臭。”
洪道笙不耐烦地摇摇头说:“洗了不会干又有什么用?”片刻的沉默,烦躁地摆摆手,“算了算了,你洗就洗吧。”
果然,过了一会,天上就飘起了雨点,一会儿的功夫,雨就停了。太阳出来了,胜眉正打算把衣服放在外面晒,门口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,起初胜眉并没有放在心上,只见那个胖乎乎的妇人热情地跑到洪道笙身边,叽叽喳喳地说:“道笙,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小伙子,怎么样?够精神帅气吧?你家小姑娘在哪?”她不大的圆眼睛溜溜地转着,瞧见胜眉,她跑过来拉住胜眉的手臂,“呀,这小姑娘,模样也不差。明薄,你自己过来瞧瞧?这姑娘面相好,一看就是个会持家的好姑娘。”
明薄腼腆地搓着衣角,低着头偷笑着走过来,迅速地抬头看了一眼胜眉,红着脸低下头。
媒婆连忙笑着说道:“这个小伙子可是个老实人,你看,瞧见人家姑娘家,都不敢看别人。老实人好啊,做人踏实,会宠媳妇,不会在外面混来。你说是不是啊,小姑娘?”她还轻轻地拍拍胜眉的手臂,脸上堆砌着过于热情的笑容。
胜眉也害羞地偷偷抬头看了明薄一眼,迫不及待地跑开,躲进家里。媒婆有说有笑地走过来:“道笙,你家小姑娘不好意思了,都躲起来了。”她把身后的明薄往前一推,“你看看这小伙子,你觉得怎么样?虽说没了爹,但是他娘可能干了,姐夫做生意是把好手,赚了不少钱,大哥也是村子里杠杠的人物。这小伙子自己也会挣钱,之前开修车的铺子,赚了不少钱,买了辆摩托车,还建起了新房子。这孩子人长得又好看,人又讲义气,不和你吹,他村子里,都有很多姑娘想嫁给他。”
明薄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优秀,他羞愧地红着脸。
洪道笙冲屋里大喊一声:“胜眉,出来。”
胜眉扭扭捏捏地走出来,双手攥紧放在胸前,洪道笙冷冷地说:“你自己看看,心里怎么想的给我们个话。”
胜眉支支吾吾地说:“爹,我,我想着,得明还没成家,他是哥哥,等他成家了,我再出嫁。要不然等我嫁人了,家里只剩下你和他两个人,谁来照顾娘?谁来洗衣服做饭?”
洪道笙平静地说:“这些倒不是什么大问题,以前你们还小的时候,都是我洗衣服做饭,要是你出嫁了,家里还有我做这些事。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想着出嫁的事。得明更是,早该娶个媳妇,不知道他怎么想的,这个不愿意那个不愿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