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
老妇人红着眼眶流着泪，一边笑着，她低下头抬起手擦去泪水，又缓缓抬起头，用松垮的皮筋扎着稀疏的一小把头发，两鬓较短的头发垂落在脸颊旁，她满眼真挚地看着胜眉说：“胜眉，你比我命好，嫁了个好男人，生了几个聪明的孩子，以后的路也会顺顺利利的。我这个老婆子真是命苦啊，幸好你和我不一样。”她的两颊红红的，红霞给她涂抹了一层轻柔的胭脂，这个妇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，岁月赠予了她容颜却夺走了她的幸福。她拍拍胜眉的手背说，“胜眉，都是我这个老婆子不好，今天是你高兴的日子，我怎么能掉眼泪？真是该死。你是真心替你高兴，只是人老了，总是说着话就流泪。”
“大娘，没事的，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。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，身体健康才是最要紧的。”胜眉的鼻头酸酸的。
“我一个老婆子，活那么久也没意思，还不如像你爹一样，早早地闭了眼，也就看不见这些糟心事。”老妇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，她用干枯的手用力地掌嘴，羞愧地说，“胜眉，我真是老糊涂了，居然说这样的话，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，也不要怪我老婆子。”
“不会的，大娘，你放心吧，我不会往心里去。而且我爹他得了那种病，痛痛快快地死了更好，省得被病磨得难受。”想起自己爹弥留之际的那副样子，胜眉的心泛着寒意。
那个老汉涩涩地笑着说：“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婆子都是吃尽苦头的，命不好啊，怨不得别人。你们年轻人都是有福气的人，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，现在还能有钱买这么大个玩意，要是我能晚生了十来二十年，可能也能像你们一样，有一番大出息。”说罢，他迎着晚霞，背着手，微微驮着背，迈着沉沉的步子走了。
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皱着脸蛋说道：“这老天真是不长眼，把道笙这么好的人带走了。你爹做人多好，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得过他的帮助，这么好的人才六十几岁就走了，真是可惜。不过你爹要是看到你和明薄这么有出息，也能安心地走了。”这话一听就很假，道笙那张冷冰冰的脸，和街坊邻居关系过得去，人还不错，但是实在没到值得称赞的程度。
“嫂子，你说话就是好听，这几年我们不在我爹身边，还得多谢你时不时帮衬他。我和明薄哪里有什么大出息？不过就是做了点小买卖，赚了点小钱，和种田赚的钱差不多，你别听明薄吹牛皮，为了买这车，我们还找人借了几万块钱的。”胜眉看着她时不时用眼睛瞟着一旁的明薄，那种欣赏的眼神打量着他。这个妇人就是典型的见人说人话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别人，眼见他风光了，上赶着巴结，眼见他失意了，又对别人避之不及。老话说得好，宁可得罪君子，不可得罪小人，胜眉只能小心地应付着她。
旁边的明薄没一点眼力劲，他不满地说：“胜眉，你胡说什么呢？我这几年，一年能赚五六万，种田一年能赚这么多钱？而且要不是因为外面还有些钱没收回来，我哪里需要借钱买车？”明薄就盼着别人把他吹捧得越高越好，哪知道胜眉一个劲地在旁边歇火，明薄听着一肚子气。
胜眉的眉心形成一个漩涡，狠狠地瞪了眼明薄，又笑眯眯地看着这妇人说：“嫂子，你别听他的话，他就是爱戴高帽子，你说他好，他就高兴。其实各家只晓得各家事，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。还是嫂子你好，我听说你家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能赚很多钱，他才真是有本事，真给你们长脸。”
谁不喜欢听奉承的话，这妇人仰天大笑，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，她肥胖的身躯显得整个人很笨重，正好衬着她的那张巧嘴。她难掩骄傲地说：“胜眉，不瞒你说，我家那小子确实是出息了，而且在外面闯荡了一番，见过世面，人都变了个样。你还别说，真就向你说的一样，我和他们爹这脸上都有光。我这儿子打小就聪明，别人都说他长大后肯定不一般，没想到还真被他们说中了。也不枉费我和他爹花了那么多心思在他身上，他也真是争气。”
明薄心里和妇人的儿子暗暗较劲：他儿子在外面做什么？一年能赚多少钱？能比我还赚的多？不行，我得问问。明薄刚想开口，胜眉拦住他，给他使了个眼色，明薄虽然心有不甘，也只能怯怯地把话咽回去。
“嫂子，我看这时间也不早了，我们就先回去了，你也该回家做饭吧？”胜眉不想再和她继续纠缠下去，已经开始想法子脱身。
“就走了？要不然在我家吃饭吧？吃完饭再回去。”这妇人热情地说。
胜眉心想着：饶过我吧，你家的饭我吃不下去。要是在你家吃了一顿饭，你怕不是要把这顿饭记一辈子？然后百倍千倍地让我们拿恩情还回去。她毫不犹豫地推辞道：“嫂子，你人真好，不过多谢你的好意，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，而且我家里还有个婆婆，我得回去做饭给她吃。”
“这有什么添麻烦的？不过就是多煮几碗米，多炒几个菜，小事。我们两家关系这么好，你还和我客气？不过既然你们要走，那我也就不留了，有空来这玩，偶尔看看我们这些街坊邻居。”这些场面话，这妇人可是信手拈来。
两家关系好？胜眉想起之前因为一点小事，她跑到家门口，指着自己爹臭骂的泼妇样子，心里还一阵后怕。她强颜欢笑地说：“好，嫂子，那我们走了，你也去忙吧。”
终于把这妇人送走了，就像送走瘟神一般，胜眉终于松了口气，傲梅笑嘻嘻地迎上来打趣道：“明薄可是这路苑村响当当的人物啊，大家伙都围着你转，我和得明都插不上话。胜眉，以前也没见这些人对你这么热情，看样子你还是沾了明薄的光啊。”
胜眉看上去像撒娇一般，苦笑着说道：“傲梅，你就别看玩笑了，我都快烦死了，特别是这个嫂子，我最是怕她，要是惹她不高兴，她那张嘴巴到处说你的坏事。我哪里是沾了明薄的光，是明薄沾了车子的光。”
“这车子是明薄买的，傲梅说的也不会错。”得明浅浅地笑着走过来，他的笑总觉得暗藏着几分心酸。
明薄乐意听这话，他把手臂搭在得明的肩膀上，欢喜地说：“得明这话我爱听。你最近在外面还好吗？怎么我瞧着你又瘦了？”明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得明，心疼地看着他。
“可能是做事比较累，没事，我吃得消。你看起来倒是胖了些，看来日子过得很滋润啊。”得明撑着勉强的笑意打趣着。
“那是相当地滋润。”明薄故意夸张地说道，说罢，他哈哈大笑。
胜眉不满地“哼”了一声，说：“瞧你那副得行，做人要低调，你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吹牛说一年挣多少钱，你以为你挣到钱别人会替你高兴吗？不会，别人只会嫉妒你，巴不得看着你过得不好。”
明薄皱着眉头，不耐烦地说：“你总是说些扫兴的话，真是烦人。而且我哪里吹牛了？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？我看见不得我好的人是你，总是给我泼冷水。”
胜眉白了明薄一眼，傲梅笑着看向胜眉说：“胜眉，你也是，男人都好面子，你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贬低明薄，他心里肯定不高兴。明薄虽然爱戴高帽子，但是他人聪明，看得清谁好谁坏，你就不要担心。我也知道你，总是想着低调些，俗话说，树大招风，确实低调些更好，只是明薄他这脾气就像小孩子一样，开心，他就得说出来，让全天下人知道他开心，你也得体谅一下他。”
“诶，傲梅这话说得好，还是傲梅看得清楚，胜眉这人真是，不懂事。”说着，他还捏了一下胜眉的脸蛋。
被明薄这样一闹，胜眉顿时没了脾气，她害羞地笑着说：“这么大个人，还这么不正经。”她叹了口气，双手撑在腰间，憋着笑，“既然你嫌我啰嗦，我也不说了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“有数有数，绝对有数。”明薄睁大眼睛，故意夸张地点点头说，把大家伙都逗笑了。
一场大笑过后，胜眉担忧地看着得明问：“得明，那你打算怎么办？要不然你去我家住几天？反正你过几天又要去外地？”
“没事，我带着波倦在这住几天，过几天，我先把波倦送到他妈妈那，然后再出去。”得明有气无力地说。
傲梅也说道：“要不然你去我家住？这家里几个月空着，都积灰了。反正你就住几天，去我家住，省得打扫家里，也省得煮菜做饭。”
爹走了，得明连个落脚的地都没了，他沉这脸，摇摇头说：“不了，我在这住，我和波倦两个人凑合着住几天就是。家里啥都有，不缺东西。”他在心里暗暗地说，“就是缺了爹娘。”他突然想起娘，“对了，娘她还好吗？我今天匆匆忙忙地赶回来，还没抽出时间去看看她。”
“还好，她住在大哥家楼下的一间房子里，大哥大嫂都不在家，我每天给她送饭吃。现在她倒是不怎么发病，只是还是像以前一样，不管刮风下雨，都要在外面走。”傲梅缓缓地说，其实傲梅自己都忙活不过来，可是大嫂把美眉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傲梅，傲梅也觉得娘可怜，只能一咬牙，把这事答应下来。
“唉，都是我不争气，娘吃苦了。爹啊爹，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，留下娘一个人在这世上遭罪。”得明这话就像夹着血说出来的一样，胜眉和傲梅听了，都无力地叹了口气，愁云压在每个人的头上，甚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“别说这些了，这也是老天不睁眼，偏偏把能干的爹死了，留着稀里糊涂的娘在世上受罪。”傲梅怨怨地说，就差冲老天吐一口唾沫。
胜眉暗暗不爽，在她心里，娘远远比爹更亲，要是在爹娘之间做取舍，胜眉会毫不犹豫地舍弃爹。她深深吸了口气说：“那也不能这么说，最后就是两个人都能健健康康地活着，可是爹突然染上重病，这也是想不到的。”
“算了，不说这些了，我也得赶紧回家。”傲梅匆匆地说，她抬起头看向得明，“你真的不去我家住吗？”
得明摇摇头说：“算了，你又要带女儿又要照顾娘，我就不去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你就是这样，咱们是亲姐弟，你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？爹不在了，在这世界上，除了娘，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就是最亲的人，你总是和我们瞎客气。再说了，不就是家里多两个人吃饭，能多花多少工夫？”傲梅失望地看着得明，自己的好意被一次次残忍地拒绝，放在谁身上，心里都会多多少少不舒服。更何况傲梅看着洒脱，其实心思很细腻。她觉得得明根本没有把自己当亲姐姐，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。
得明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，他当然察觉到傲梅隐隐的怒意，所以他没辙了。胜眉赶紧打圆场说道：“傲梅，得明也不是和你假客气，就是因为是亲姐弟，所以他做弟弟的心疼你，怕你太累了。得明这个性子，你也清楚，他不喜欢麻烦人，他最怕给人添麻烦。”
听到胜眉一听说，躲在暗处的火气终于暴露出来，傲梅蹙着眉头说：“一家人，讲什么麻烦不麻烦的？得明这个臭脾气，真是……”她从鼻孔里冲了一口气，摇摇头，“算了，我也不勉强你，你爱怎么来就怎么了。”
“傲梅，我不是和你客气，只是我想着以后在这个房子里住的机会肯定越来越少，毕竟也在这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，总是有感情在的。这房子，以后怕是得空着了。”得明回头看了眼老房子，它真的老了，特别是自打道笙离开之后，它越发苍老，就像它在代替道笙变老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