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七章
天边的那道金光似乎唾手可得,与方突然慌张地喊道:“完蛋了,太阳都下山了,我们得赶紧回家,要是晚了,可就要吃竹编炒肉了,那屁股可就惨了。”
大家伙都慌了,可是立亭赌气地说:“我走不动了,你们回去吧,把我一个人留在这。”
“那怎么能行?你一个人呆在这,不怕有野兽吗?不行,我们得一块回去。”巧芊默默想着:要是我们把你一个人丢在这,你外婆那个大喇叭不知道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们三个姑娘。
立亭就像受委屈的小媳妇一样,带着哭腔看着巧芊说:“巧芊,我脚痛,而且浑身没力气,实在走不动了,怎么办?”
巧芊也束手无措,一碰到难事,她的大脑就像上了把铁锁一般,她只能扭头看向与方,与方冷静地说:“不行,我们得一块回去,不然你外婆肯定会哭着闹着找我们要人。”她想了想,“要不然我们扶着你一块走?”
立亭可怜兮兮地嘟囔着:“走不动,真的走不动。”
“要不然我们三个轮流背你回去?反正再怎么样,都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。”与方目光如炬,由不得任何人拒绝。
巧芊点头附和道:“与方说得对,大家要一块回去,我们就是背,也得把你背回去。”
一旁的季期一直怜爱地看着立亭,她也信誓旦旦地说:“立亭,你放心,我还有力气,肯定能把你背回去。”
季期抢着要第一个背立亭,得亏立亭轻,不然三个姑娘可要吃点苦头。季期额头上一直冒汗,就像沸腾的粥里冒出的气泡。与方走在最前面,巧芊垫后,她时不时胆战心惊地望着身后。
中间,巧芊和与方想让她们背,可是季期都拒绝了,她一个人撑着身子,把立亭从山顶背到山脚下。
终于回到村子里,晓梅站在店门口,一眼就望见她们四个人,扯着嗓子喊道:“你们四个姑娘到哪里玩?这么晚还不要回家?怎么和疯丫头一样?害得我们大人都急得团团转。”
季期背着立亭向立亭家里走,与方和巧芊也跟着,她们和立亭外婆家是紧挨着的邻居,晓梅瞪大了嘴巴,忧心忡忡地问:“立亭,你怎么了?怎么要季期背着回来?”
立亭的声音就像是蚕吐出的细丝一般,弱弱地说:“外婆,我们到爬山,后来我实在没力气走路,是季期把我背回来的。”
晓梅满意地朝季期笑笑,感叹道:“还是季期这孩子好,得亏她背了你一路,不然你就留在山上喂野猪了。”她嗔怪地用手指点了一下立亭的额头,“你们怎么好端端地,想着去爬山?”
巧芊的心揪着,心底苦苦哀求道:立亭,求求你,不要扯上我,不然大伯母会更嫌弃我的,说不定还会用眼睛瞪我,臭骂我一顿。
“还不是巧芊,她说想爬到山顶,看看能不能摸到云朵,然后与方就说我们四个人一块去爬山。”立亭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,她说得心安理得,甚至她也打心里觉得就是巧芊的错。
巧芊心一暗,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在与方身后,红着脸,低着头,偷偷地抬起眸子,果然对上晓梅阴冷愤恨的目光,那眼睛似乎在说:又是你这个害人精,干嘛总是要黏着立亭玩?今天又出什么馊主意?差点就把我家立亭弄丢了,要是她丢了,你赔得起吗?
光眼神泄愤还不够,晓梅冷冷地责怪道:“巧芊,不呆在家玩,偏偏要去大山里玩做什么?你长了脑子不知道想事,你们四个女孩子,要是山上碰到蛇怎么办?碰到野兽你们回的来吗?”与方丝毫不惧,她直直地盯着晓梅,甚至眼里暗暗地飘着对晓梅的不屑。晓梅又转向与方,可是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,“与方,你也是,你这四个女孩子里面最大的,你怎么能带着她们去大山里玩呢?”
与方笔直得站直,丝毫不被大人的气势压倒,她甚至白了晓梅一眼,顶嘴道:“我没有带她们去,是她们自己想去。”她还着重强调,“立亭她自己也同意跟我们一块去。”
眼见晓梅在与方嘴上讨不到半分便宜,她又开始拿长辈压人:“你一个小姑娘,怎么能这么说话?说话也太冲了,女孩子要乖一点。”
与方依旧不为所动,她冷笑着回答道:“大娘,我说的是实话。我觉得我说话不冲,毕竟我不能由着别人欺负我。”
晓梅居然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吃瘪了,恰好胜眉走出来,赞赏地看着与方点点头说:“与方,你说得对,女孩子要保护自己,被人冤枉了,要大胆地说出来。”她失望地看着巧芊摇摇头,冷着脸对晓梅说,“大嫂,你凭什么怪我家巧芊?她又没有绑着立亭去?她说想去山上玩,立亭也同意了,后来是立亭她自己走不动,能怪谁?”胜眉不甘示弱地顶回去。
晓梅一看胜眉出来给巧芊撑腰,立马换了副嘴脸,笑眯眯的,总感觉撕下这层笑脸,背后一定是只青面獠牙,面目可憎的野兽。她发出刺耳的笑声说:“胜眉,我刚刚没有说是巧芊的错,只是我看着立亭那副样子,心急说错了话。这几个女孩子从小一块长大,一块玩,她们感情特别好,我看着也开心。”
这样的虚情假意让胜眉觉得恶心,她甚至不愿意再多看晓梅一眼,冷漠地盯着巧芊喊道:“你还不回家?一家人就等着你回来吃饭。”
巧芊像极了失意的丑小鸭,默默地跟着胜眉走进家里。与方也懒得理会晓梅,拉着季期大大方方地回家。
立亭气恼地仰视着晓梅说:“外婆,你刚刚为什么说那样的话?你怎么能这样怪巧芊呢?你这样一闹,我和巧芊都很别扭。”
“觉得别扭就不要在一块玩,我还做错了?我这不是心疼你这个臭丫头吗?”晓梅板着脸,可是她哪里舍得生立亭的气。
巧芊一走进厨房,明薄正黑着脸坐着,无精打采地把菜往嘴里送,巧芊轻轻地喊了声“爸爸”,明薄没有任何表示。他突然不耐烦地看向胜眉说:“小孩之间小打小闹,你一个大人去凑什么热闹?也不怕人家看笑话?再说了,我们和大嫂抬头不见低头见,你把关系闹得这么僵,以后你让我怎么做人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?你刚刚没听到你大嫂怎么骂巧芊的?她说怪巧芊带她家立亭去爬山,还说巧芊没脑子,你听到自己的女儿被别人欺负,难道心里不会不舒服?”胜眉愤愤地说。
“小孩子不就被说几句,又不会死。你总是和大嫂不对付,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,而且你根本就没把大嫂放在眼里,她的面子往哪放?”明薄从来就是这样,他会替自己着想,因为他自私,他也会替外人着想,因为他无私,可是他从来不会替家人着想。或许在他的心中,家人是谋求好名声的牺牲品。
胜眉有时候真的很想一口唾沫喷过去,她觉得明薄就像个小丑一样,既心疼又可笑。她冷笑着说:“那你被别人骂几句也不会死,你干什么怕别人指着你的鼻子骂?是我故意和她不对付吗?是她根本不把我们当亲人看。你别忘了当初你落魄的时候,他是怎样瞧不上你的,你可真的好了伤疤忘了疼。”
明薄顿时恼羞成怒,他最讨厌别人提起他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。他咬着牙,歪着嘴,恶狠狠地盯着胜眉说:“你这女人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咄咄逼人?还有,你提过去那些事有什么意思?你怎么这么喜欢翻旧账?算了,我也懒得和你吵。”说着,他把筷子一丢,拍拍屁股走人。
胜眉和巧芊面对面坐着,胜眉缓缓地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:“巧芊,你性子怎么这么软?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,你还不知道还手?你看人家与方,她被你大伯母骂了,都知道骂回去,嘴巴长自己身上白长了?”她低下头,自责地说,“我就不应该让你经常跟着你奶奶,你这个窝囊劲就和你奶奶一模一样。奶奶就是,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手,还说什么让人不是怕人,那是自己肚量大。这话简直就是狗屁。巧芊,就是因为你这样好欺负,所以你大伯母逮着你欺负。”
巧芊闷着头吃饭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巧芊,你一定要记住,不要主动惹事,但是也绝对不能怕事。人善被人欺,你可以善良,但是不能善良过了头。我看那个立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要不是她和你大伯母说是你要去爬山,你哪里要受这些委屈?她就是想推卸责任。”
巧芊只是觉得立亭在耍这个小性子,之前偶尔巧芊惹立亭不高兴,立亭都要去找自己外婆告状,不出意外,巧芊总是要面对晓梅鄙夷的目光。可是立亭身上还有很多对巧芊的好,让这些不好都变得不值一提。巧芊小心翼翼地说:“妈妈,这不怪立亭,她只是有时候脾气大,很多时候她都挺好的。”
胜眉抬起寒冷的眸子,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,对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,她摇摇头说:“巧芊,最近这段时间,我在家根本就看不到你,整天在外面疯玩,你这样不行的,现在你已经上学了,得把心思放在读书上,书一定要好好读,这很重要,你要是不好好读书,以后有你后悔的。”
“好好读书”,这话总是在不同的时刻从不同的人嘴巴里说出来。很多人都觉得是至理名言,唯一大部分处在读书时期的学生例外。包括巧芊,如果要问她为什么读书?她的答案肯定是因为考了好成绩爸爸妈妈会更喜欢自己,村子里的人也会更瞧得起自己。
巧芊委屈地嘟囔着:“妈妈,我知道了,你已经和我说了很多遍,我当然知道要好好读书。所以我在学校里很认真上课,可是现在放假了,放假是用来休息的。”
“谁说的?难道放暑假就不用写作业吗?放假也不能放松学习,我就是管你太松了,你现在的心思都是玩上,根本不在读书上。还有,你是姐姐,要帮着带弟弟,你爸爸整天就知道打麻将,家里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你也不小了,还学会做家务活。”胜眉滔滔不绝地说着。
巧芊顿时生了逆反心理,她沉着脸说:“妈妈,凭什么就我要天天呆在家?立亭她们和我一样,她们都可以放假的时候在外面疯玩,这对我不公平。而且弟弟又不是我让你们生的,为什么要我帮忙带?”
这话一说,胜眉顿时火冒三丈,心念着:果然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。她“倏”得一声站起来,指着巧芊的脑袋吼道:“巧芊,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?我让你好好读书是为了谁好?还不是为了你自己。你为什么要和立亭她们比?她们不读书以后有的是吃苦的时候,难道你也想像她们一样没出息吗?你现在还小,还不懂读书的重要,我已经后悔小时候没好好读书,所以我不愿意你和我们这一辈犯一样的错。至于弟弟,你知道爸爸妈妈为了生弟弟吃了多少苦头吗?怎么听你的意思,是在怪我们生了弟弟?难道我和你爸想生个儿子还要经过你同意?真是笑死人。你这人就是冷血,难怪你奶奶会说你就是良心被狗吃了。弟弟出生了,你做姐姐的脸上没一点高兴的样子。”
胜眉的每一句话都戳在巧芊的痛处,或许得承认,胜眉总能轻易地揭穿任何人最虚伪最肮脏的伪装。而且她总能把那些陈年旧事一遍遍地帮你温习,让曾经不堪的你无处遁形。
巧芊的脸像过年的红灯笼一样,满腔的委屈却憋在胸口无法宣泄。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个字,只能懦弱地发泄在自己能够拿捏的筷子身上,不知道为什么,爸爸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,她毫无意识地学着明薄的样子,把筷子往桌上一丢,可是筷子一丢,她就后悔了,像面临狂风暴雨的那双眼睛一般,目光里充斥着恐惧,慌乱,绝望。
胜眉的双眸就像掉进两个火球一般,嘴角扬着一丝微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