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
巧风看见这一伙人来了,他赶紧把手中的东西放下,低着头,畏畏缩缩地走到明薄跟前,弱弱地喊了声“小叔叔”,明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问:“巧风,你又干什么?为什么要放火?”
巧风急急忙忙地解释道:“小叔叔,不是这样的,我娘让我来这倒垃圾,然后我看村子里这个大垃圾桶都满出来了,于是我就想着做好事,把垃圾烧了,这样又能空出垃圾桶给大家倒垃圾。”巧风的声音越来越小,说话越来越没有底气,嘀嘀咕咕地说着,“哪知道,哪知道……”
“要你多管闲事做什么?垃圾桶满了,会有垃圾车把它拉走,你操什么闲心?再说了,就算你想烧垃圾,那烧火是开玩笑吗?你要在旁边看着,一旦火大了,人又不在旁边,先是把树点着了,紧接着,就连别人家的老房子都要烧没了。”明薄失望地盯着巧风这个不省心的孩子,从小到大,巧风干过的混账事,一只巴掌都数不过来。
“小叔叔,我看着火,而且我是亲自用扫把灭了火,哪知道一点点火星子,它自己点着了,我没想到。”巧风壮着胆子解释道,他回头看了眼一地的黑色灰屑,还有几棵被烧焦的松树,“哪知道火自己着了,还把旁边的几棵树烧着了。幸好只是几颗野树,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。”
一听这话,井过急了,她从明薄身后冒出来,气呼呼地喊着:“你这臭小子,谁说这是野树?这几棵树都是我家老头子种的,你现在说说,该怎么办?你这小伙子,做事怎么不经过大脑?把我家好好的树烧死了,要不是我刚好看见,怕是我家的老房子都要被你烧没了,要真是那样,你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逼近巧风,指着他那张脸,咬着牙。
“婆婆,这怎么会是你家的树?这路边的树,不是村子里大家伙的吗?”巧风说话都有些结巴了,就连他都知道,这个老太婆,他惹不起。
“这是我家老头子亲自种的,大队种的树死了,于是我家老头买来了几棵树苗种下。你说说吧,你烧了我家的树,该怎么办?”井过没有丝毫想放过巧风的苗头,她依旧咄咄逼人地吼着,她也清楚,巧风一个毛头小子,这事他解决不了,于是又转过身对明薄说,“明薄,他一个小伙子,不懂事,这事还是得和你们大人说。”
“婶婶,既然这是巧风惹的祸,他就该承担责任。要不然你看看,怎么赔偿你合适些?是直接赔钱?还是给你在这重新种上几棵树?”明薄疲惫不堪地笑着,强打着精神说着。
井过眼珠子一转,脑子里顿时有了主意,说:“明薄,都是一个村子里的,我也不会为难你们,种树就算了,赔点钱意思一下算了。”
“赔钱也行,那你看看赔多少钱合适?”明薄已经做好心里准备,这个老妖婆会狮子大开口。
“一棵树八百,五棵树就拿四千块钱吧。看在咱们两家还算有些交情,要不然就给我三千五吧?”井过轻飘飘地说着,她甚至觉得自己给明薄卖了个大人情,要不然她还能张口要更多的钱。
明薄愣住了,不就是五棵树,居然三千五,他心里暗暗叫苦:这个混账小子,惹谁不好,偏要惹这个老太婆。她这分明就是敲诈,就几棵破树,怎么就能值这么多钱?她怎么好意思开口要这么多钱?
不等明薄有所反应,疏英神情紧张地冲到前面,难以置信地问:“三千五?就烧了几棵树,要我家赔三千五?这树是金子做的吗?”
明薄不耐烦地把疏英挡在自己身后,他侧过身对疏英厉声吼道:“你干什么?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思?我们尽量大事化小。”他又挤出笑容看向井过,“婶婶,你看,三千五确实有点多,我自己就是做木材生意的,那几棵树确实也值不得这么多钱。要不然再少些?”明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委婉些。
井过毫不犹豫地拒绝道:“不行,绝对不行,我已经看在你的面子上便宜了五百块钱,这三千五百块钱不能再少了。”
疏英可忍不下这口恶气,她又想上前和井过理论几句,明薄赶紧用眼神制止了她的行为,他这人一辈子的行事准则,就是忍,再忍,要和气,不要和人发生冲突,尤其是面对这样蛮横无理的人。疏英也恼了,她气愤地吐了口气说:“我家没钱,让这个混账小子自己去赔钱,反正我拿不出这么多钱,要打要骂由着你来。”疏英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甩赖皮,就一句话,要钱没有。疏英不满地瞟了一眼明薄,想着:这个明薄,你要做老好人你自己做,不要拉着我家。偏偏又多事管我们家的事,你倒是有面子了,我家要出的是钱,三千块钱,你以为我们赚钱很容易吗?
疏英一说,双方闹成僵局,井过不愿意松口,不依不饶得吼着:“疏英,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不讲理的女人,你家儿子把我家种的树烧了,难道不应该赔钱吗?”
原本明薄还想拦着疏英,疏英冷冷地瞪了明薄一眼,直接从明薄身旁掠过,不甘示弱地回击道:“当然了,破损了你家的东西,该赔钱,可是你也不能狮子大开口,你这是敲诈,不就几棵树,值四千块钱吗?既然你这样不留情面,那我也干脆不和你讲理。反正就一句话,要钱没有,我家那几个都不懂事,一年赚不到几个臭钱,实在拿不出钱赔给你,你要是想报警,那你就报警吧,把他抓起来。”
井过也没料到疏英是个硬茬,要是真报警了,她确实也占不到什么便宜,毕竟路边原本就不能让私人随意种树。原本她只想着发一笔横财,哪知道失算了。她再三纠结下,终于决定退一步,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过吃瘪的时候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对自己又羞又恼,只能狼狈地清清嗓子说:“打人这是违法的,我不会干,再说了,好歹咱们两家有些交情,闹大了,双方脸上也不好看,要不然这样,就赔给我两千块钱,这事就算过去了,毕竟大过年的,我也懒得惊动警察。”
疏英犹豫了一下,可终究是不情不愿,毕竟白白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千块钱,尤其是对疏英这种把钱看着比命还重要的人。井过眼见着疏英还不松口,她也干脆撕破脸,怒气一吼:“我都已经退了一步,你不要以为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就能由着你们欺负,你要是不愿意,我就叫几个儿子找到你家,赖在你家,我倒要看看,真到了那一步,你们脸上挂的住吗?我告诉你,不要把我惹急了,不然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疏英害怕了,可是掏出那两千块钱就像硬生生在自己身上割肉一般。明薄不愿意看到这个当口和人闹不愉快,于是他烦躁地说道:“算了,这样吧,婶婶,就赔给你两千块钱,这钱,我二嫂不愿意出,我来吃,不就是两千块钱的事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疏英眼睛一亮,不禁内心纠结着:反正明薄是大老板,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要不然就让他帮我们出钱?可是这样做的话确实不厚道,别人在背后肯定有闲话,怎么办?疏英没有说话,其实她的沉默已经表明了她的想法。
明厚心里过意不去,一向乐意当缩头乌龟的他站出来,走到明精身旁,目光坚定地说道:“这混账小子是我生的,他闯的祸应该算在我头上,怎么能让你一个当叔叔的赔钱?这钱我们家出。”
其实明精这几年过得并不容易,外面的人都说明精这老板,越做越大,可是只有自家人才知道,那不过是个空壳子。明薄在外面借了几十万,说的好听都是投资,可是这投资是亏损还是盈利,这是个未知数,借钱的利息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。明薄手头上很紧,基本上可以说是靠借钱过日子。拿出两千块钱,明薄甚至比疏英更难。可是他只想着用钱息事宁人,或者为了自己那不值钱的几两面子。
听到明厚一说,明薄不得不承认,他也偷偷松了口气。他苦笑着说道:“明厚,要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,这钱我来给也行,都是一家人,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。”
明厚没有丝毫犹豫,拒绝道:“不行,这钱不能让你出,我生了这样的混账儿子,作为他老子,我只能认栽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如融化的雪水,转着温柔和心疼,“明薄,这几年,你也不容易,再说了,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,赚钱都不容易。这两千块钱,说多也不多,可赚两千块钱也不简单。”
那一刻,明薄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,或许还有这个二哥能给他依靠片刻。明厚站在明薄身前,虽然他厌恶井过这个老婆子,可是也只能硬着头皮,挤出笑说道:“那就这样说好了,我赔给你两千块钱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对于井过来说,没有大敲诈一笔,这算是她吃亏了。可是没办法,这口肥肉,她咬不下。她也逐渐觉得自己年龄上来了,要是换在以前,她绝对寸步不让。她依旧不满足,没好气地说道:“那就这样吧,看在明薄的面子上,两千块钱了事。”
明厚走到疏英身边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柔和些,小声地说:“疏英,快去家里拿两千块钱出来,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。”
疏英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明厚,一边驮着背一边嘴里碎碎念着:“一个两个,都不让人省心,真是埋倒了坟,怎么摊上这爷俩?我真是命苦啊。”
这场闹剧终于翻篇了,巧芊听着回来的明薄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议论巧风那事,巧芊已经对巧风的闯祸行为习以为常,即便听到别人对他不堪入目的责骂,巧芊也仅仅只是觉得无奈,再也不会心疼他。
巧芊环顾一圈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,进进出出地忙个不停,只有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想窝在楼上看电视,可是一想到进门的时候,要经过奶奶冷冰死寂的房间,她就一阵害怕。
直到巧芊在家里横冲直撞,把切好的辣椒撞翻了,于是她闷闷不乐地走上楼。她身子一直紧紧地贴近靠墙壁的那一侧,妇人的房间在楼梯的左手边,她只想刻意离那个房间远一些,再远一些。可是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房间里瞟。妇人房间的后门紧闭着,拉紧窗帘,把外面的艳阳天隔绝在窗外,好似有一团乌云弥漫在房间上空一般。妇人静静地躺在床上,已经换上了另一个世界的衣服,脸上盖着一个红毛巾,褐黄色似淤泥一般的手臂缩在宽大的袖口里,床头旁的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银色盆子,里面装着黄纸烧近留下的灰屑。巧芊刚要拧开门把手,耳边突然传来轻飘的哭泣声,她定住了脚步,顶着恐惧往妇人房间里挪近了些,竖起耳朵认真地听。巧芊微微探着头往里看,恰好坐在沙发上偷偷抹泪的加意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恰好凑在一块,巧芊略显惭愧地喊了声“哥哥”,毕竟谁都不愿意让人瞧见自己掉眼泪的样子。
加意的左手撑在沙发扶手上,把额头架在张开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,他迅速地用手心蒙住眼睛,手掌一收,趁势迅速地把眼下的泪珠擦干。他抽了几下鼻子,侧过头,把手里的黄纸折好,丢进火盆子里,轻轻地“哼”了一声,说:“巧芊,你快来给奶奶烧几张黄纸,这样奶奶在那边就有钱用。你来陪奶奶说说话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在巧芊的记忆中,加意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样子,看不出他对谁有过片刻温柔。可是这样一个冷若冰霜的人,在逝去的外婆床边,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般,偷偷抹眼泪。巧芊根本无法想象,像加意这样的性子,居然有一天能看见他流眼泪。
加意站起来,他走到巧芊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,沙哑的嗓子说:“巧芊,多陪奶奶说说话。”巧芊一抬头,瞧见他血红的眼眶,不由地心头一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