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“娘,我们先走了,这么晚了,你赶紧上楼睡觉。”明薄对妇人说道。
妇人点点头回答道:“好,等你们走了,我就关门上楼睡觉。”一股莫名的凄凉在母子之间蔓延,两个人相视无言。过了会,妇人面色凝重地叮嘱道,“明薄,晚上开车小心些,要看着路。”
明薄不屑地笑了笑,他可是有二十多年驾龄的人,开车这种事,对他来说就是手拿把掐。他得意洋洋地把一只手臂架在车窗上说:“娘,你放心吧,我开了这么多年的车,闭着眼睛都能把车开去觅黄。”
“你又在瞎说,开车要小心些。”妇人觉得明薄这个粗劣的玩笑很无趣,依旧缓解不了妇人心头的不安和悲伤,“好了,你们走吧,要不然等下错过了时间。”
明薄点点头,喊了声:“娘,我们走了。”车窗一点点升上去,明薄又按了一下喇叭,那个承载了明薄十多年记忆的老家逐渐被遗忘在身后。
一路上,明薄一家人都没吭声,胜眉还在为那个小插曲生闷气。明薄倒好,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。他突然无精打采地感慨道:“唉,我娘一个老婆子在家真是可怜,本来我想着让她和我们一家人一块去觅黄住,可是她不愿意。”
胜眉依旧不搭话,脑袋往后倒,闭着眼睛。
明薄扭头看了眼胜眉,对她的不搭话很不满,冷着脸说道:“你又干什么?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?”
“我累了,想休息一会不行吗?今天一整天,我忙个不停,你呢,一点忙都帮不上我。不帮忙就算了,还冲我发脾气。你好歹是个男人,遇到了问题,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,就想着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。难道进新房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吗?我没想到买鱼,你怎么也想不到?就知道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,你也得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。”趁着没有外人在,胜眉终于能把憋了一肚子的气全部撒出来。
“我怎么就是没解决问题?这些小事,本来就该你们女人做好。你有你的任务,我有我的任务,这些亲戚都是我找来的,人数我也算好了,楼梯是我搬下来的,车辆也是我安排好的,我该做的都做好了,其余的,就是你该做好的。”明薄理直气壮地争辩着,在他看来,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好。
“你不就做了这几件事?你知道我为了这个新房子做多少事吗?装修房子,你从来不插手,买家具我一个人去的,装家电也是我一个人看着,瓷板油漆什么,都是我一个人操办的,你什么事都嫌麻烦,我一找你商量装修的事,你就一脸不耐烦。晚上进新房子,我要准备好新房子的洗漱用品,牙刷脸盆,锅碗瓢盆,糖果,等等,都是我准备的,你从来不会过问。一回到乡下,楼梯是我叫你去搬的,大米是我装在米罐里的,苹果,花都是我准备的。我还得考虑到这么多人去新家那边,大半夜的煮什么给他们吃。于是,我提前在老家这边泡好米粉,等到新家那里,直接煮米饭更快。这些事都是我考虑的,你想过这些繁琐的事情吗?你又在干什么?一晚上,除了和他们说话,就是抽烟,你还干了什么?”胜眉沉沉地叹了口气,她把车窗按下一条缝,由着外面的冷空气钻进来。
明薄自觉理亏,他嘴硬地说道:“这些事你们女人更在行,我一个大男人做不来。再说了,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,难道不要有个人招待一下他们吗?”
胜眉没有回答,她甚至连和明薄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车后的巧芊姐弟俩大气不敢出一声,这一两年,爸爸妈妈吵架越来越频繁,甚至一吵架就喜欢用离婚威胁对方,其实真正受到威胁的反而是两个孩子。他们一吵架,巧芊两姐弟就胆战心惊。
等到家门口,就看到吟花穿着羽绒服乐呵呵地站在路边。胜眉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,车外响起的鞭炮声把乔迁的喜气点燃,大家伙都笑意盈盈。巧翱抱着米罐走在第一个,后面跟着扛着楼梯的明薄,接着是拿着苹果的巧芊,后面一个接着一个亲戚。
准时零点时分,打开家门,巧翱先走进去,接着明薄把楼梯倒在家门口,他从楼梯上走进去。接着巧芊握着两个苹果走进来,后面紧跟着一个个亲人,最后,胜眉一只手拿着电饭煲,一只手提着一大桶米粉,整个人都被压矮了,甚至连那张脸都在使劲。
傲梅心疼地赶紧跑过去从胜眉手中接过那桶米粉,提进厨房里。明薄又开始扯着嗓子充当老大哥,先是从酒柜上拿出一瓶红酒,那个年代,喝红酒还算不得普遍,甚至在家很多人的印象中,喝红酒是一种很高档的生活,甚至小姑娘的梦中生活就是手里捏着高脚杯,摇晃着红酒。
“这是我花几百块钱买的红酒,你们之前肯定没吃过,今天来尝尝味道,这可是个好东西。”明薄把取酒器扭进木塞里,然后吃力地拔出来,他扭头对厨房里忙碌的胜眉使唤着,“胜眉,去洗几个酒杯过来,我们先喝点酒。”
胜眉也懒得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了明薄的面子,她停下手中的活,从酒柜里洗了几个酒杯,放在桌子上。明薄往几个酒杯里倒了酒,随后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身子往后靠,一副慵懒傲慢的样子,一只手插在双腿缝中,另一只手捏着高脚杯最细处,学着电视机里的样子摇晃着。
明精端起酒杯,往嘴里一倒,喝了一大口红酒,顿时露出一副嫌弃的面容,嘴角下撇着,五官拧成一团,把酒杯放在桌子上,摇摇头说:“这酒不好吃,白瞎怎么贵,味道真奇怪。”
“大哥,你真是没见过世面,红酒不是这样喝的,得一点点抿着喝,你这样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,真是糟蹋好东西。”明薄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笑着,他把酒杯凑到自己嘴唇上,红酒缓缓地流进嘴里,抿了一口,夸张得点点头说:“这酒不错,味道不会差。”他扭头看向明精,眯着眼睛,“大哥,这么好的酒到你嘴里都白糟蹋了。”
一旁的同庆丝毫不顾明薄的面子,直接硬怼道:“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,你又见过什么世面?不就是多当了几次醉鬼?我之前在一场酒局上,喝过一瓶一千块钱的红酒,那味道才叫真的好。”同庆握着红酒的瓶身,冷笑地打量着红酒,摇摇头,“这一百块钱的和一千块的红酒,肯本没法比,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。”
这话一出,明薄的脸色顿时一僵,桌上的其他人也一声不敢吭。其实在明薄的最深处,不管他赚了多少钱,在外面是多大的老板,心底藏着的那颗自卑的种子都在茁壮成长,挫折是最好的养料,特别是这几年,明薄心底的自卑越来越强烈,强烈到甚至明薄的心都不能假装看不见。还有就是年少时,明薄在同庆跟前受到的屈辱,导致他对同庆扭曲地生出几分敬畏。因此,不管明薄在外面多威风,在同庆跟前,他还是怯懦的。明薄的嚣张气焰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,他尴尬地笑着说:“姐夫,这一百块钱的红酒当然和一千块钱的没法比。”明薄的脑海中急速转动着,想着怎么把自己从这样丢人的处境中救出来,于是他站起来,跑到厨房门口,气呼呼地催促道,“怎么还能弄好?我们肚子都饿了,还要多久?”
“既然饿肚子了,那就动手一起帮忙干活,而不是只是在那里动嘴。”在同庆那遭罪,现在又在胜眉嘴上吃瘪,他就像个受气包一样。他冲动地想把这口窝囊气发泄出来,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施展不开拳脚,于是只能垂头丧气地羞着脸坐回桌子旁。
刚刚那个活跃的明薄不见了,他沉默地坐在凳子上,时不时地叹口气,其他人也不敢开口说话,就算是起身离开,都只能猫着步子,轻轻地走动。
终于,胜眉把火锅端上来,插好电,晓梅兴致勃勃地揭开锅盖,热气腾腾的火锅似乎也逐渐融化了空气中的安静,饥饿感使每个人重新躁动起来,晓梅笑着说道:“大家伙别干坐着,不是饿肚子了吗?动手一块吃啊。”
胜眉又端着一摞碗出来,把一握筷子摊在桌子上,明精率先拿起一个碗和一双筷子,站起来在火锅里夹了一个薯粉饺子放在碗里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饺子,说:“我肚子饿了,来尝尝饺子味道怎么样,你们大家伙也别客气,快动筷子。”
于是桌上窸窸窣窣地响起筷子之间,碗之间,筷子和碗之间碰撞的声音。同庆站起来,明薄赶紧给他递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。同庆一脸平静,好似这是明薄理所当然该为他做的事一般。
“这饺子味道不错,就是这粉,都泡烂了,这是给没牙齿的人吃的吗?”同庆总是喜欢对别人挑三拣四,好似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一般。没有人能在他嘴里讨得一句好。
晓梅赶紧跑出来,故作惊讶地问道:“这粉烂了吗?不是我泡的,是胜眉她泡的,不过一下子泡这么多粉,确实难泡好。”她讨好地凑到同庆身边,“要不然我重新泡一些粉煮给你吃?”晓梅简直就是把同庆当做自己的上帝一般伺候,不管从同庆嘴里吐出多难听的字眼,表面上依旧是百般顺从。她这种人,又爱出风头,要是有好名声担着,她赶紧跳出来认了,可如果是坏名声,她就绞尽脑汁地推卸责任,把错误安在别人头上。
胜眉鄙夷地白了一眼晓梅,她懒得和这样愚蠢的人一般计较。这粉明明是胜眉和晓梅一块泡的,可她完全把胜眉推出去当替罪羔羊。晓梅这种人,可以说她很精明,可是也可以说她蠢得好笑。她刚刚完全没必要把胜眉丢出去顶罪,只需要搪塞过去就足够了,可是她偏偏要在同庆面前卖个乖,甚至牺牲她在胜眉心里的形象。结果呢,换来的是什么?不过是同庆赤裸裸的白眼。
同庆丝毫不隐藏对晓梅的嫌弃,他这种人,别人越对他毕恭毕敬,他越践踏别人的真心,要是有人敢冷着脸,豁出去吼他一顿,他反而会对这样的人生出几分敬意,或者说是不能拿捏他人的恐惧。“算了,省得麻烦,凑合着吃。以后一定要注意,这泡粉很有技术,首先,一定要把水烧沸腾,然后把水浇到米粉里,水一定要足够把米粉全部淹没,然后盖上锅盖焖个十来分钟,等米粉可以用指甲掐断,但是又带点生,赶紧把凉水倒进去,这样泡的米粉才有嚼劲。”他夹起碗里的米粉,嫌弃地盯着,“才不会像这样,软趴趴的,米粉都烂成一团糊。”
晓梅像个好学的孩子认真听着夫子的教学一般,时不时地看着同庆点点头,不得不承认,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优秀的倾听者。她又谄媚地笑着说道:“同庆,没想到你还这么会做饭,果然厉害的人,哪方面都厉害。”
这拍马屁的话一说,同庆顿时乐开了花,胃口都打开了,不停地把火锅里的饺子,丸子往碗里夹。眼见着同庆不再搭理她,晓梅也就识趣地走开了,终于把同庆这尊大佛哄好了,大家伙才敢小声地议论起来。
巧芊揉着眼睛走到胜眉身边,委屈地说道:“妈妈,我明天还要上学,我想睡觉了。”
胜眉带着巧芊走到房间里,一一向巧芊介绍洗漱用品,说:“巧芊,你先自己一个人睡,妈妈还有很多事要做。牙刷和毛巾都用新的,只要打开水龙头,往红色的那边一扭,就有热水。其实旁边那间才是你的房间,今天先给客人睡,你和我还有弟弟睡在这一间。”
巧芊迷迷糊糊地点点头,她才懒得管睡的是不是自己的房间,现在只要她一躺在床上,立马就能进入梦乡。
胜眉已经把所有事都交代好了,突然,她又转过身说:“巧芊,你得自己一个人先睡,今天妈妈没空陪你睡,你会害怕吗?”
巧芊清楚,就算她害怕,妈妈也不可能放下外面的客人陪她睡觉。于是巧芊摇摇头说:“我不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