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
明精挨个地找那几户有摩托车的人家借，没说借车之前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，可一说到借车，他们顿时变了脸色，绞尽脑汁地找借口，有说车子刹车坏了，怕骑着不安全的，有说车子没油了，骑不了的。明精当然清楚他们心里的小算盘，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？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，他只能苦笑着点点头。
最后明精只能打定主意去找加意借车，他才感受到无能为力和人心的冷漠。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同庆家门口，却不停地在门口徘徊，终于，他走进木门，清幼弯着腰在水池旁洗碗，同庆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矮小的木椅子上，加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同庆抽烟。
明精热情地笑着走过来，亲切地说道：“同庆，加意，你们吃过饭了吗？今天这月亮可真亮啊。”
加意转过身，冷漠地看了明精一眼，明精亲昵地拍了一下加意的手臂说：“加意，你好像又长高了。”
同庆微微地侧过脑袋，冷冷地说：“加意，去搬一把凳子出来给他坐。”
加意点点头，从屋子里搬了把凳子，明精赶紧跑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凳子，称赞道：“这孩子长大了，真懂事。”
明精搬着凳子在同庆旁边坐下，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：早点逃离这里，于是鼓起勇气，直截了当地说：“同庆，我想借一下你家的摩托车，你看行吗？”
要想从同庆手上借东西，那可比登天难不了多少，有时候不仅不让借，还会被他臭骂一顿。要是他松口让借了，那他就是施舍了天大的恩情，他必须百倍千倍地讨要回来。
屋内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，落在光下的后脑勺和躲在阴暗中的脸，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。他微微地侧过头了看向明精，昏黄的灯光从鼻侧划过，突然照亮的半只眼睛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瞪着明精，仅仅是那一秒，明精身子微微发抖，低下头。
同庆不满地问：“你借摩托车干什么？”
明精狼狈地笑了笑，故意重重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膝盖，一副无可奈何又懊悔的样子说：“还不是那个不争气的女婿闹的，纵聪跑去赌博了，被人抓到警察局去了，我得送钱去警察局把他赎回来。真是造孽啊。”
听到这话，加意心里一凉，他故作冷静地问：“姐夫被抓进警察局了？”
明精沉沉地叹了口气说：“是啊，这个混账东西，真是不让我省心，自从他进了我家的门，给我惹了多少事？”
同庆冷笑着，把架起的腿放下来，高高在上地指责道：“你们也真是没脑子，怎么会要这么个小混混做女婿？当时我一见这个混小子，就觉得在小子不是好东西。你说说，还只是个学生，就把巧言的肚子给搞大了，他会是什么好东西？”
听到这话，明精的脸一红，羞愧难当地苦笑着说：“是，是，我家的这个言言也是不懂事，我一直拗着不让他们俩在一块，可是言言她一头扎进去，非要嫁给他不可。还有这个晓梅，那臭小子说了几句好话哄她，她就高高兴兴地认下这个女婿，我也是在没办法啊。”
同庆气愤地“哼”了一声，声音如惊雷一般落下，说：“晓梅，她一个妇人家懂什么？她是最没分寸的人。你说，你们一家人把出嫁的女儿养在家就算了，还不女婿留在家里，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？要是他当赘婿，那这样做还差不多。明精，你也是不晓得事，你是家里男人，你得做主啊，男人得握住家里的大权，不能让她们女人瞎胡闹。”
明精也是要面子的，可是此刻他像只啄米的小鸡，只顾着低头。没听到明精的回答，同庆又扭过头，带着怒气地瞪了他一眼。明精着急忙慌地附和道：“是，你说的确实有道理，我是该好好管教她们母女俩。”他支支吾吾地说，“那，同庆，你看，借摩托车的事？”
同庆悠然自得地仰着头吐了口白烟，他得慢慢地享受别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感觉，良久，他吱了一声。
明精激动地说道：“好，好，多亏了你，不然纵聪这小子就得在警察局住上一晚，我用完了，就把车子还回来。”
同庆转过头对加意说：“你去把摩托车钥匙拿出来，给他。”
加意不敢有一丝犹豫，跑到屋子里，把钥匙递给明精。拿到钥匙的那一刻，说他是同庆的狗腿子也不为过。
同庆一脸严肃地叮嘱道：“可是我丑话得说在前头，你好好开车，要是你还回来的时候，车破破烂烂的，可别怪我和你翻脸。还有，车里的油是我今天加满的，你用了之后，也得加满油给我还回来，不然我又倒贴车，又倒贴油，我不是亏大了？”这时，明精才想起明薄的好，找明薄借车，他从来都是二话不说就借了，也从不跟我计较油这回事。
不过以同庆的脾气，他的这话也在情理之中，明精一下子就坦然接受了，他真诚地点点头说：“这些都是我应该做好的，你放心吧，我绝对不可能让你吃亏。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同庆最后猛吸了一口烟，拿下抿着的烟头，往脚下一丢，重重地踩上去，他才懒得理会明精，一声不吭地转身走进屋子里。
明精也顾不上被人忽视的不甘和羞怒，他攥紧钥匙，骑着摩托车到家门口，巧言眼见明精骑着车过来，喜笑颜开地抓着晓梅的手臂喊道：“娘，爹借到摩托车了，终于可以把纵聪接回家来。”
明精的两个鼻孔吐着粗气，按压着怒火说：“你们还不赶紧准备好钱？没钱我拿什么赎人？”
晓梅一边欢喜地跑进屋子，一边兴奋地说：“好，我现在就把家里的所有钱都拿出来，你都带去。”片刻的工夫，晓梅手里拿着一个红袋子包着钱，谨慎地左右打量着跑出来。
明精接过钱，一把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，不耐烦地说：“我先走了，你们在家等着。”
巧言眼里只有对纵聪回家的期待，晓梅则忧心忡忡地看着明精说：“现在路上很黑，你开车慢一点，小心一点，注意安全。”
明精轻轻地扭动车把手，一阵轰鸣声响起，扬起的泥沙丢在车后。
晓梅的心终于平静了些，她扶着巧言说：“言言，咱们就去等吧？你这有身子，得多注意点，外面路不平，要是摔了就不好了。”
巧言点点头，跟着娘走进房子里，晓梅扶着她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等。
约莫半个小时，晓梅听到摩托车的声音，巧言欣喜若狂地站起来说：“难道是纵聪回来了？”
晓梅半信半疑地说：“不知道，这也太快了吧？”母女两个人迫不及待地走到屋外，只见浑身脏兮兮的明薄把摩托车骑进家里。巧言看见是明薄，失望地走进家门。
晓梅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语道：“胜眉不是说明薄今天晚上不回来吗？”她笑嘻嘻地走到明薄家门口，“明薄，你怎么回来了？胜眉刚刚还跟我说你今天晚上不回来。”
明薄听着一头雾水，他刚想说话，胜眉赶紧出来，故作惊讶地看着明薄说：“你怎么回来了？你早上不是说今天做事太晚了，可能不回来吗？”胜眉不停地对明薄使眼色，拉拽着他的手臂。
明薄淡淡地笑着“嗯”了一声，胜眉知道他不善于撒谎，迫不及待地说道：“你饿坏了吧？赶紧进去洗手，咱俩吃饭。”
明薄点点头，走进厨房里。
晓梅也就不再说什么，心里已经暗暗记下了，她气冲冲地走回家，巧言烦躁地说：“娘，你这又是怎么了？好端端地，怎么又挂着脸？”
晓梅没好气地说：“我刚刚去问胜眉，明薄什么时候回来，她告诉我说明薄今天晚上可能不会回来，就算回来，也得很晚。可这没过一会，明薄就回来了。”
巧言倒是平静地笑笑说：“娘，这有什么好生气的？人家小婶婶可能也确实不知道小叔叔什么时候才会回来？再说了，你和她关系闹得那么僵，她不愿意借车也是能理解的。要我说，也就小叔叔人脾气好，咱们家占了他多少便宜？如果我是他，早就和我们家翻脸了。”
晓梅听着巧言这话，抱怨道：“言言，你怎么回事？我这天天辛辛苦苦地照顾你，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？说这样的话，让我多心寒？”
巧言不以为然地笑着说：“娘，你有什么好生气的？我刚刚有一点说错了吗？这是事实，而且那个小婶婶也不是好惹的，别看她性子静。要我说，咱们家也得买个摩托车，省得每次要用车都得找别人借。”
晓梅也逐渐冷静下来，叹了口气说：“我早就想买了，可是你爹的脾气你还不清楚吗？他不舍得拿出几个臭钱买。算了算了，懒得说这些。”
明薄草草地把脸和手臂洗干净，胜眉帮他打好饭，心疼地说：“饿坏了吧？快吃饭。”
明薄整个人就像被挤干水的海绵块一般，他无精打采地说：“你怎么骗大嫂我今天不回家？”
胜眉不悦地“哼”了一声说：“我快被他们家一家人烦死了，巧言的那个男人，好像是因为赌博被警察给抓走了，他们急着送钱去警察局把他赎回来。找你能有什么好事？不就是借你的摩托车用。”
明薄平静地说：“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，不就是借摩托车，就让他借，这有什么关系？毕竟是自己大哥，打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，虽说咱们家吃了大哥很多亏，但是小时候他对我还是挺好的。”
胜眉嘟着嘴，带着几分愧意说：“我知道看不惯你大嫂那副嘴脸，借我家的摩托车脸上没一点谢意，就像我理所应当给他家用一样。而且在平时，她对你也没什么好脸色。”
明薄弱弱地说：“你们妇人家就是爱计较，不就那点小事，有必要放心上吗？咱们毕竟和大哥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关系弄成这样，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。”
胜眉羞愧地低着头嘟囔着：“哎呀，我知道了，以后不闹脾气就是了。”
短短几个月，明薄似乎成熟了很多，就像是穿过高低起伏的山脉后，淌入广阔平原的流水。他淡然一笑说：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那后来怎么样了？大哥怎么去赎纵聪？”
胜眉迟疑了会，摇摇头说：“他好像借了谁家的车去了，至于找谁借了车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明薄默默地点点头。妇人从灰暗中走进来，看见灰头土脸的明薄，不禁缓缓地叹了口气说：“明薄，这么晚才吃饭？做事很累吧？”
明薄笑着说道：“娘，做事哪有不累的，想赚点钱哪能那么简单？”
妇人苦涩地说道：“你现在才知道赚钱难，之前我让你不要大手大脚地用钱，你不听，现在知道赚钱难吧？你看看你，瘦了，又黑了。”
明薄伸直手，打量了一下如两根炭木一样的手臂，一边嘴里嚼着米饭，一边说：“我这天天在大太阳底下做事，能不黑吗？不过一个大男人，黑一点有什么关系？娘，倒是你，你看着也瘦了些，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，干脆不要养那些猪和鸡鸭，你身体吃不消的，这样还省得你每天两边跑。”
妇人无力地摇摇头说：“算了，我都一把老骨头了，能帮你就尽量帮你，等我闭上眼睛，想帮你都帮不上了。你现在日子难，我养几只猪，养几只鸡，等过年了，也能换几个钱，帮你减一点负担。”
明薄羞愧地摇摇头，自己都成家了，还要让老娘操心。他苦笑着安慰道：“娘，我都已经成家了，你还当我是小孩子？我不用你操心，你顾好自己就行，我现在每天去帮人家砍木头，一天的工钱也还不错，这债慢慢还，总能还清的。”
妇人依旧一脸沉重地说：“你这傻小子，这胜眉怀了孩子，等孩子出生了，家里又多了一张嘴，养孩子可得花不少钱，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，你得多赚点钱。再说了，我帮你攒一点小钱，难道你会嫌钱多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