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在小村子里,要不就是家族里有一个厉害人物,要不就是有很多强壮的男人,这样一旦碰到什么事,就有人兜底。
妇人认了两个干女儿,一个是同一个茂鱼嫂的大女儿,另一个就是米朱家那个和明薄差不多出生的小丫头。不妨慢慢听着唠唠嗑。
那时候,茂鱼嫂的男人总是和彻冬一起上山做事,一来二去,两家人就越走越近,于是两个男人突然萌生一个念头,本来想让明厚拜茂鱼嫂为干娘,可是她们家已经有两个儿子,而男人家这时还没有女儿出来,于是就说让茂鱼嫂的大女儿许宵春认妇人做干娘。
而说起许宵春,不得不扯出另一件陈年旧事。这就得说起连姓的人,一开始,是在大山里的一个小村庄里,渐渐地,有几个算有出息的人从大山里走了出去,自那之后,更多的人向往外面的世界,他们踏上唯一走出去的一条小路,肩上背着包袱,手中牵着孩子,再也不回头。
恰好男人和连桂远都搬到现在的这个小村子里,可是他们初来乍到,都属于村子里的外来人,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原本就扎根在这几十年甚至几百人的欺负,于是两家人就坐了下来,商量一下,恰好连桂远娶了许支华的大妹妹许宵春。本村的人都对外来人带着几分轻视,如果不是因为许宵春丧父,靠着母亲一个人勉强地养七个孩子,她也不至于沦为嫁给外人的地步。其实她打心底瞧不上连桂远,心有不甘,可是却无可奈何,凭她现在的家庭情况,实在是没有一个本乡的男子愿意娶她。更巧的是,许宵春和妇人同时怀孕了。
男人把手背在身后,慢慢悠悠地走到连桂远家,那是一个可怜的草木房子,一走进门,顿时暗了一大截,木门上被蜜蜂蛰了数不清的窝,几只鸡瞧见来了陌生人,不屑地扑腾翅膀走进里面的房间,突然感觉脚底黏糊糊的,男人一低头,一浊黄绿色的鸡屎黏在鞋底上,地上这一点鸡尿留下的白点,那一坨宛如绿宝石般新鲜出炉的鸡屎,还有一串带着猪屎味的脚印,男人没有丝毫气恼,他早就习以为常,这不过是每一户普通人家最真实的样子。窗户上用白色的薄膜蒙住了,上面沾满了大大小小的污渍。
男人朝房子里喊了一句:“桂远,在家吗?”
从里面的屋子里传来一个更显和善的声音:“诶,我在家呢。”他从里间走出来,“彻冬叔,原来是你在叫我,你怎么突然想着来我家?是有什么事吗?”原本按照他媳妇那边的辈分,应该喊男人一个干爹,可是他更愿意随着自己的血脉牵扯喊男人小叔叔。
连桂远个子矮,身板子却很大,整个人接近一个正方形,长着一张国字脸,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就像被雨水打湿的燕子毛,小麦色的肌肤给人一种力量感,他的眉毛又粗又短,眉尾宛如一把尖刀,短短的肉鼻塌在脸部正中间,一长小巧又精致的嘴唇,倒是让他多了一种读书人的翩翩风姿,他的脖子算不上长,但是却很直,宽大的肩膀下是两只短小的手臂。
“桂远,我是想来和你商量一件事的,你家婆娘是不是也怀孕了?我家那婆娘也怀了,你说我们都是从小山坑里出来的,在村子里都是外人,我想着我们两家多走动,来个亲上加亲,也好不被人给欺负了。如果刚好我们两家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,我们两家就结为亲家,你觉得怎么样?”男人耐心地解释道。
连桂远爽快地答应了:“好啊,你这个办法好,我也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村子里站不住脚,总是被村里的人欺负,可是又不敢发作,毕竟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干得过一村子的人?虽说我娶了一个本地的媳妇,可是我心里的苦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打心里瞧不上我,对我不是骂就是白眼,我也只能忍着,毕竟自己身后没有人。”说着说着,桂远的脸腻成一团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桂远,不是我说话不中听,我实在是觉得你娶的这个媳妇真是坏事,你说从老祖宗以来,一直都是女人要听男人的,男人就是他们女人的天,你说说你家的那个媳妇,她哪里给过你好脸色?你看看我娶的外乡的媳妇,我动手打她,她不敢还手,动嘴骂她,她不敢回嘴,这才是做媳妇的样子。你说说你,娶了她不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吗?”男人傲慢地说道,年轻时候的男人就是一副老教授的样子,喜欢自作主张给晚辈指点迷津,顺便吹吹牛。
桂远苦笑着点点头,转念一想,困惑地说:“可是叔,说起来,我家那婆娘是你的干女儿,要是让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结娃娃亲,那不是辈分乱了?再说了,这样说起来是不是不好听?”
“只是干女儿,又不是亲女儿,又没有血缘关系,没事的,要是按照你婆娘那边的辈分,那你不得喊我一声爹吗?”男人一边说,一边摆摆手说。
“也是这个道理,只是我还得和我家那个商量一下,要是我不和她提前透个气,她又要把家掀起来了。说起来,叔,你要不要和嫂子商量一下?”
“我是不用,我家的事都是我一个人说的算,只是你作为一个男人,可是家里的主心骨,怎么被家里的女人看得死死的?真是没出息。”男人不满地盯着桂远说。
桂远尴尬地挠挠后脑勺,傻笑着说:“叔,你是知道我家里那个的脾气的,我可不敢和她犟,再说她现在怀孕了,让着她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男人气冲冲地说:“我告诉你,女人也是要管教的,要是她敢和你犟,你就打到她低头为止,要不然老天爷给我们男人拳头做什么?再说了,女人不就是怀孕吗?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哪个女人不要生孩子?她们女人也就在生孩子上还有点用,不然我们男人娶她们干什么?还得多养一张嘴吃饭。”
桂远无奈地只管点头,他也清楚男人的脾气,所以他不会和男人争辩什么,也不会试图改变什么,只是一味地傻笑。
幸好几个月后,两个人生下的都是女儿,倒是少了一场血雨腥风。桂远和许宵春提了一嘴这个事,许宵春想都没想就臭骂了他一顿,她愤愤地说:“这不是乱套了吗?我原本就认了他当干爹,现在又说让我的孩子和我干娘的孩子结娃娃亲,哪有这样的道理?以后我们该怎么论辈分?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?”
桂远支支吾吾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许宵春狠起来,谁都要挨一顿骂:“我这个干爹也是老糊涂了,攀亲戚攀到我孩子头上。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可是这让我怎么去和彻冬叔说?”桂远为难地说。
许宵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,说道:“那就是你的事了,你自己去和我干爹说,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说,要是惹得我干爹他不高兴,你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。”
桂远真是冤枉啊,他只能委屈地苦着脸向天哭诉,或许是老天心软了,干脆安排两个人都生女儿,这样桂远就能逃过一劫。在得知她们都生了女儿之后,桂远特意跑到门口,双手合十,虔诚地望着老天,嘴里念叨着:老天保佑啊,老天爷长眼了。
而说起妇人的另一个干女儿,就得说起明薄出生后几天,米朱家的媳妇也生了。明薄可是个有口福的孩子,妇人的奶水很足,每次都能吃得饱饱地睡觉,窗子外米朱家的小女儿一直哭着不停,这可是他们一家好不容易盼来的女儿,一家人都围在小女儿身边,特别是米朱,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在怀里,一边在房间里打转转,一边唱着歌谣哄着她,可是小姑娘依旧哭闹。
九女大娘看着自己一滴奶水都不会出的乳房,急得脸都红了,自从怀孕以来,一家子的好东西都先紧着九女,炖的老母鸡,煮的鸭蛋,酒酿煮蛋,炖猪肉,等等,可是还是不见一滴奶水,小女儿已经饿了一个晚上,实在是没辙了,米朱焦急地说:“要不然我把小丫头抱去彻冬媳妇那,她的奶水很足,让小娃娃在她那里吸几口,你看怎么样?”
“可是彻冬媳妇她自己都要喂他家的那个小儿子,哪里多有奶水给我家小丫头吸?再说了,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吧?”九女大娘面带憔容,吃力地说。
“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总不能看着这么小的娃娃一直饿着肚子,她哭个不停,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。我好好地求求彻冬,给他家拿点好东西去,彻冬媳妇是个好说话的人。”米朱大伯心疼地看着怀里干哭的孩子,心疼坏了。
“等等,我抱着孩子去,我们都是女人,我和她更说得上话。”九女拖着虚弱的身体就要下床。
米朱大伯下意识地想搀扶妻子,可是碍于手上的孩子,慌忙地说道:“你刚生完孩子,不能受风,你得躺在床上好好恢复身体,我抱着小娃娃去就行了,你不要操心了。”
“没事,我披上棉衣,跟着你去一趟,不碍事的,我哪有这么不中用?”九女大娘披上一件又一件的棉衣,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,还是不经意间被冷空气刺了一下,她一咬牙将冒着热气的脚塞进冰冷的棉鞋里。
“你们两个小子,赶紧扶着你们娘!”米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杵在旁边,没有一点眼力见的两个儿子,大儿子叫米常,小儿子叫米文。两兄弟赶紧走上前,一人搀扶娘的一只手。
米朱一家六口人推开男人家的厨房门,米朱大伯抱着心爱的小女儿,两兄弟扶着九女大娘的手臂,虽然也是才生下孩子,妇人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如往常一般忙活个不停。
妇人看着这一家子人,挽起腰前的厨裙,把手上的水珠擦干净,转过身,看到被搀扶着的九女,笑着说:“九女大嫂,你怎么刚生了孩子就下床了?外面风大又冷,最好不要出门,在床上好好休息。”
九女大嫂弯弯苍白的嘴唇,虚弱地说:“彻冬媳妇,我是来求你一件事的。”
“哪有什么求不求?大家都是邻居,你尽管说,如果我能做到,一定会帮你的。”妇人爽快地说。她看到米朱手里的小丫头,指着她温柔地说:“这是你生的女儿吧?真是好看,白白净净的,一看就是来享福的。”
九女大娘满眼宠爱地瞧了一眼女儿,笑着说:“是啊。只是现在我没有奶给女儿吃,她饿得一直哭,我听说你的奶水很足,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的女儿吸几口?我实在是没办法,不然我也不愿意麻烦你。”
“九女大嫂,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?不麻烦的,原来是这点小事,你这么说就见外了。”说着,妇人从米朱手中接过女娃娃。
米朱满眼感激地说:“太感谢你了。”
这说的妇人倒是不好意思了,她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温柔地说过一声感谢,顿时红起了脸,只敢低着脑袋点点头。妇人就要撸起衣服给小姑娘喂奶,九女大娘连忙说道:“彻冬媳妇,我们坐在床上喂奶吧,你家厨房太冷了,这儿风又大,你怕是会着凉。”她不仅是心疼彻冬媳妇,更是心疼从身上掉下来的小娃娃。
妇人点点头,和九女互相搀扶着走进房间里,妇人将单薄的外衣往上一扯,白花花的乳房垂下来,妇人抱起娃娃,娃娃可能是闻到奶香,顿时微微地晃动脑袋,大概是在寻找乳头,小娃娃的嘴一碰到乳头,就用小嘴嘬起来,好一会儿,白色的奶汁含在娃娃的嘴中,樱桃小嘴松口了,嘴角挂着笑,睡着了。
接下来几天,小娃娃都来和彻冬媳妇的奶,直到大概一个星期之后,九女大娘终于来了奶水,于是两家人就说要让女娃娃认妇人做干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