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
切记切记，女儿不是父母求得荣华富贵的工具。
“爹，我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攀附富贵的工具？”晓梅心寒又冷漠地问。
牟生愣住了，眼里逃过一丝愧疚，又换了一副脸色，狡黠地说：“你当然是我的女儿，我都是为了你着想。”
“那我被村子里的那些人欺负，你不想着为我讨回公道，天天就想着叫我回婆家。从我回家以来，你还从来没有关心过我是不是受委屈了。爹，你就不问问我是不是在那里过得不开心才跑回娘家的吗？”晓梅委屈中夹杂着些许愤怒。
“晓梅，我告诉你，你不要总是听你娘的话，你看看，村子里的其他妇人多嫌弃你娘？你娘自己做的就不对，所以村子里的那些女人才讨厌她。你嫁过去了，就得听自己男人和公婆的话，手脚要勤快一点，不然免不了要被婆家嫌弃。还有，不要再像以前一样，穿得那么扎眼，也不要和男人走得太近。要不是我人还不错，看你娘可怜，我早就把你娘赶出去了。”牟生偷偷摸摸地附在晓梅耳边轻声说，说着说着，他不禁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晓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没想到村子里的那些闲言碎语，自己的爹全部听进去了。她眼里含着泪，冷笑着说：“我可真是有一个好爹，我知道了，等过几天，我就回去。”
牟生默默地在心里松了口气，假惺惺地愁着脸说：“晓梅，我也知道你在婆家受委屈了，你放心，我会找明精好好说上一说。你是我的女儿，我自然是希望你过得好。”
晓梅苦笑一声，把头转向另一边。
牟生察觉到晓梅不想和他说话，识趣地走出去了。
第二天大清早，牟生就偷偷摸摸地出了家门，一个人来到明精家。明精恰好端着一碗粥在大门口，看到牟生来了，连忙迎上去，热情地问：“爹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牟生静静地看着他不作声，明精的心里顿时泛起了一层心慌和紧张，心里暗暗想着：爹不会是来找我出气的吧？他是不是要臭骂我一顿，要是被街坊邻居听到了，我这脸往哪搁啊？
牟生心底的委屈顿时浮在脸上，吞吞吐吐地说：“明精，你快来我家把晓梅接回去吧。你说她肚子里毕竟怀着孩子，我家怕是照看不好她。再说了，她一直住在娘家，村子里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，为了这，我家那婆娘还和村子里的一个妇人家动手了。”
瞬间，明精心里舒了一口气，脸上逐渐泛起笑意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爹，不是我不去接她，是怕她又闹脾气，我去接她，她不回来，那你说我不是太没面子了？晓梅这脾气也真是碍事，我爹娘都被她给气坏了。”
牟生懊悔地拍着自己的大腿说：“都是她那个娘不好，把自家女儿教成这副德行，她这个臭脾气就随了她娘。我在家也说了她一顿，你放心吧，她说愿意回来。这人撒泼打滚也得有个度，她不能再这么不讲理了。”
这对于明精来说，可是天大的好消息，他正愁没法子和九女大娘交代晓梅回娘家的事。他喜笑颜开地问：“爹，这么一大早就来了，还没吃早饭吧？在我家吃点？”
牟生频频点头，得意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，脸上的笑意又逐渐被吞噬，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，低下眸子，默默干瘪的肚子说：“我的肚子早叫咕咕叫了，还是你这个女婿对我好，比晓梅对我还好。”
明精左手掌心端着碗底，小拇指夹住筷子，右手攀在牟生的肩膀上，笑着说：“爹，我们都是一家人，你和我还客气什么？走，去我家吃点饭菜垫垫肚子。”
牟生跟着明精走进厨房，妇人看见明精拉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，顿时不知所措地用围在腰间的灰布擦手，又把手背在身后，眼睛看看地上，又看看明精，再透过木门看看外面。
明精懒懒地说：“娘，这是晓梅的爹，他大早上就走到我家来，还没吃饭，你打碗饭给他吃，顺便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好菜，弄几个盘子给他吃。”他已经习惯了对娘颐指气使，看着娘那副慌乱的模样，心里暗暗嫌弃她上不了台面。
妇人的笑容僵硬在脸上，嘴角不自然地上扬着，又时不时地抽搐一下，就像雨天被雷电打着了一般，她小声地憋出几句话：“亲家公，你来了，快坐一会，我现在来弄几个菜给你下饭。”
牟生把整个厨房打量了一番，最后视线落在桌子上的几个饭碗，听到妇人吞吞吐吐的几句话，他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，眼睛眯成一条缝说：“亲家母，你太客气了，不用专门弄几个菜，我随便吃几口就行。”
“爹，我刚刚不是说了吗？都是一家人，你就不要和我客气了。”明精把手中的碗筷放在桌上，一边走到里间从橱柜里拿出碗一边说。
牟生满意地冲明精点点头，眼底尽是对这个女婿的赞赏。
躲在灶台下的清痴悄悄地红了脸蛋，害羞地把屁股往里面的角落里挪，头沉沉地埋下去。
妇人从橱柜里拿出一丢丢盐渍猪肉，看着锅面还没一点起色，不耐烦地说：“癫子，你睡着了？锅里没火了，赶紧多加点柴火进灶里，都这么大的人了，不知道见事做事。”
清痴下意识地把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畏畏缩缩地伸出手去拿堆在门口边的木柴，拿了一根就赶紧把手臂缩回来，压着脑袋呆愣了一会，才敢轻轻地放进灶门里。可是一根柴火哪里够？她的心里不断地打着鼓点，扭扭捏捏地探出一点手臂又握紧拳头收回来。她的脸红似乎是想和灶台里的火苗争个高低一般。
“死丫头，你到底在干嘛？火还这么小？”妇人不满地吼道。
清痴深深地吐了口气，闭着眼睛伸出双手抓了一小把木柴，更恐怖的是，那堆起的木柴瞬间塌成一片。幸会幸会，这糟糕事没有发生，清痴不禁窃喜。她不断地把木柴往灶火里塞。
桌上的牟生和明精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，牟生左顾右盼地寻找能打开话匣子的东西，最终，他有意压着声音问：“明精，那个是你的妹妹吗？”
明精冷漠地点点头，嘴角还滑过一瞬诡异的弧度，不屑地说：“那就是我家的那个癫子妹妹，现在天天在家帮我娘做家务事。”
牟生默默地点点头，扭过头扫了她的那个角落一眼，问：“她看上去也老大不小了，该给她找个婆家了。”
“她那个样子，谁愿意要她？这么个毛病，真是害人，我爹都快愁死了。”明精眼底的嫌弃都收不住。一开始，他对这个妹妹还是有几分怜爱的，可是扛不住时间的流逝，慢慢的，对她只剩下厌恶。
“那总不可能养她一辈子吧？总得给她找个男人。这年头，你们花心思去找，肯定会有男人愿意娶她，只是你们不要太挑剔了。”牟生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说。
“那也难啊，谁愿意娶有病的婆娘回家？娶她回家，不就是多了一个负担？要是有男人愿意娶她，我就谢天谢地了，还会讲究什么？”明精气愤又无奈地说。
妇人把炒好的辣椒炒盐渍猪肉端上桌子，牟生迫不及待地伸筷子夹了一大筷子，弯下脑袋，张大嘴巴，一次送进嘴巴里。紧接着，又夹了满满一筷子放在面前的碗里。他渐渐意识到明精落在自己身上异样的目光，他难为情地眯起眼睛笑了笑，说：“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。”
明精冷冷地笑着说：“爹，别着急，慢慢吃，没人和你抢。”
灶台底下的清痴一直默默地听着大哥的话，她的眼睛酸痛着，偷偷地探出头看着大哥。尽管早就对家人的嫌弃习以为常，可是再一次听到大哥说这些，心还是咯噔地疼了一阵。
牟生吃了一碗又一碗的白米饭，那碗盐渍猪肉也吃得一干二净，把碗和筷子一撂。明精带着牟生走出了厨房，站在厨房门口，明精抽出一支烟递给牟生，又拿出一盒洋火，凑过去点燃咬在嘴里的烟，牟生轻轻一吸，烟熏得眼睛微微地闭着，把烟从口中拿出来，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，一股白烟从嘴巴里冒出来。牟生神气地说：“明精，你这烟味道不错，我年轻的时候也抽得上这种好烟。”
“爹，你喜欢就再拿一支烟架在耳朵上。”明精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，递到牟生面前。
牟生嘴巴念着：“这不好吧，又吃又拿的。”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明精，手不自觉地接过香烟，“不过，既然我们都是一家人了，我就不和你客套了。”
“是啦，和我不用客气。”明精脸上堆着笑容，可是却打心底瞧不上晓梅这个爹。
牟生欢喜地把烟架在耳朵上，又沉沉地叹了口气说：“明精啊，既然都是一家人了，我就不想瞒着你了，其实家里没米了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，之前都是靠晓梅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东西往家里拿。”
明精瞬间明白牟生的意思，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：“爹，等一下我装点米给你带回去，再拿一点肉回去，天大地大，吃饭最大，可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“不愧是我看中眼的女婿，对我们真是孝顺。”牟生点头哈腰地说。
明精走到厨房里，对娘说：“娘，你用袋子装点大米，顺便把缸里的那块盐渍猪肉装起来，让爹带回家去吃。”说罢，明精就要扭头走出去。
妇人立马喊住明精：“明精，怎么又要给这么多东西？我们自己家里也过得很紧巴，怕是拿不出这么多东西。”
明精不耐烦地说：“娘，你真是扫兴，我刚刚都在晓梅爹面前说好了，难道你让我去和他说家里拿不出大米吗？这让我怎么说得出口？如果说了，他以后会怎么看我？”
妇人为难地说：“明精，要不然你和晓梅她爹好好说说，家里确实拿不出那么多东西，我想他会理解我们的。”
明精烦躁地发出一声呲呲叫，心虚地看向门外，拉着瘦小的娘躲在里间，气恼地说：“娘，不就是一点大米和肉吗？你怎么那么抠门？反正我都答应人家了，我不管，你必须要拿出来，不然以后我怎么见人啊？”
妇人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，一句话也说不出，默默地走开了。
明精达到了他的目的，满意地笑着走出来，又陪着牟生说了一会话，妇人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出来，放在明精手边，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厨房里。
明精把布袋子提起来，放在牟生的旁边，指着袋子说：“爹，这是我让我娘准备的大米和猪肉，应该够你们吃一段时间，我明天就去家里接晓梅回家。”
“好啊，多亏了你这个好女婿，不然我们一家子就要饿肚子了。我这就回家去，告诉晓梅这个好消息。”牟生的眼睛就像黏在布袋子上一样，嘴角那不值钱的笑迟迟不舍得收敛。
“爹，这是我应该的，你这么说就见外了。”明精得意地笑着说。
“明精，那我就先回去了，记得明天来我家接晓梅。”牟生最后都不忘嘱托明精这件大事。
明精点点头，朝牟生挥挥手。
一路上，牟生时不时停下脚步，轻轻地把肩膀上的大米放下来，用衣袖擦擦脖子流淌着的汗水，笑意盈盈地看着布袋子，又蹲下身子，双手抓着绑紧的布袋子口，再站直身子，一把将大米扛在肩上，继续回家的路。
路上碰到一个熟人，他得意地拍拍肩上的大米说:“我刚刚到我女婿家，我女婿偏要我扛着这么大一袋子的大米和猪肉回家，原本我说不要，可是他偏要我背回家，我实在拗不过他，就背在肩上带回家。其实我家里的大米和猪肉都吃不完，只是实在不好拒绝我女婿的一片好意。”说罢，他自顾自地哈哈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