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明薄的手臂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又在口袋里摸烟盒,手机又响了,明薄看了一眼,不耐烦地埋怨着:“她到底要做什么?烦死了。”他故意不接,只等铃声戛然而止,胜眉固执地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。
明薄实在受不了,刚想接通电话把胜眉骂个狗血淋头,哪知道倒是胜眉的怒吼赌住了他的嘴。“明薄,你到底想做什么?喝了点酒又开始发疯?你赶紧滚到楼上睡觉,不要跑出去丢人现眼。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,不要冲动。你才刚开始当村长,就闹出这样的事,上头那些人会怎么看你?还有,你动不动就说要打死他,打死人是犯法了,你要是进去了,不仅仅是害了你自己,还害了我和两个孩子。你不要连累我们,要是真想打死人,干脆先来和我把婚离了。”不给明薄一点回答的机会,胜眉果断地挂断了电话。
胜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手机,手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抱成团,把额头抵在手上。良久,她疲倦地抬起头,无力地吹了口气,巧芊悄悄地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妈妈,怎么了?爸爸又喝醉酒了?”
胜眉抬起暗淡的眸子,无助地看着巧芊,摇摇头说:“没事,巧芊,你还小,这些事你不用管。你只要记住,一定要好好读书,把书读好了,以后就能有出息。”
这些话从爸爸妈妈的嘴里翻来覆去地说,在巧芊耳朵里一遍两遍地盘旋,有些时候,巧芊觉得她不是为了自己读书,而是为了父母读书。“妈妈,我知道了。刚刚你说爸爸要打死人,他为什么要打人?还有……”巧芊还想说:还有你们真的要离婚吗?这句话,仅仅说出口,对巧芊来说就是一种残忍,更是笼罩在脑子里的阴霾。
“我都说了,你一个小孩子家家,不要多嘴,不要问这么多,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,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够了。”其实巧芊也清楚自己无力改变什么,可是她希望自己也能够参与家里的大事。胜眉由着脑子里纷杂的思绪对她的情绪胡搅蛮缠,那一瞬间,她不管不顾地冲巧芊吼着,可是下一秒,她就后悔了,叹了口气,拧巴着脸说,“巧芊,妈妈心里很多事,你不要再问了,好不好?你让妈妈安安静静地想一下事情好不好?”
巧芊试着努力说服自己包容妈妈的情绪,可是她心里的委屈又该谁来宽慰?她点点头,垂头丧气地走开了。
胜眉陷入深深的自责,她站起来,一圈又一圈地在客厅里踱步,看着镜子中那个沧桑的女人,她甚至认不出自己,明明才三十几岁的年纪,脑袋上的白发异常嚣张。她慢慢地走进镜子,盯着镜子中那双猩红的眼睛,勉强地扯着嘴角上扬。她已经快被心底的无措淹没:刚刚的话是不是太重了?以明薄的脾气,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真的找人去打痕八吧?要是真的打死人,一辈子吃牢饭,他这辈子可就毁了,还有,两个孩子怎么办?以后就要被别人指着骂是杀人犯的儿子女儿。我该怎么办?我还能做什么?为什么我这么没用?老天爷,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?为什么不能让我过一段舒心的日子?
“明薄,你就不要犟,什么事,等你醒了酒再说。你看你,都把娘气坏了。走,我扶你上楼睡觉。”明精走到明薄身边,把他的一只手臂绕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“我不困,我不去睡觉。”其实明薄的眼皮无力地翻动着,两只软绵绵的脚乖乖地配合着明精走。
明精扶着明薄躺在床上,突然明薄一声作呕,明精眼疾手快,把旁边的垃圾桶凑到明薄嘴边,明薄压着右手的小臂,撑着上半身,一股刺鼻的酒臭味侵略了整个房间的空气,明精皱着鼻头把脸别开。明精拍拍明薄的后背说:“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?不要命了?”
明薄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唾沫,吸了吸鼻子,躺在床上,把手臂罩在眼睛上,迷迷糊糊地说:“大哥,我睡会。”
明精在明薄身上披了薄被子,走到楼下,妇人依旧坐在那喘着粗气,明精双手撑着腰安慰道:“娘,你就别犯愁了,明薄现在都已经快四十岁的人,他自己的事,他自己能处理好,你不要操心。现在你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的身子顾好,你要是没病没灾,就是在帮我们三个儿子的忙。”
妇人突然又急促地咳嗽着,似乎下一秒就喘不过气来一般,只听到长长的一声“咳”,嘴里含着什么东西,妇人低着头,一只手扶着胸口,让那口浓痰顺着嘴巴滑落。她又沉沉地吸了几口气,抬起瘦弱的脚踩在浓痰上,擦了几脚。妇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她弱弱地说:“明精,你让我怎么不操心?前几年明薄日子过得好些,我心里头也更轻松,这几年,他总是黑着脸,肩上压力大,你让我怎么能放心?而且明薄这个臭脾气也不知道改改,总是容易冲动,急,要是刚刚他真把那人打出个什么好歹,可怎么办啊?”
“明薄确实太急性子,又冲动,好端端和他说话,他突然脾气就上来了。我看他和那个痕八闹不和,八成明薄自己也有问题,一个巴掌拍不响。不说别的,他和大越两个人总是不对付,明薄是村里的村长,大越是村书记,按理来说,应该是村书记要比村长权利大,可是明薄偏偏不听大越的,什么事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。这还没当几天官,就和村书记闹矛盾,你说镇里那些领导会怎么看明薄?”这个大越是巧敏的干爹,明精夹在两个人中间,里外不是人。况且,他觉得明薄是不占理的,他也委婉地提过好几次,换来的都是明薄那些呛人的话,他无奈地摇摇头,“其实明薄这性子不适合当官,他以后可有苦头吃。”
妇人突然慌了,她无助地看着明精问:“那怎么办?明精,要不然你再好好劝劝明薄,让他不要当这个村长?他这辈子本来就没享过几天福,不能再让他吃苦头了。”妇人失落地低着头,“现在他完全听不见我这个老婆子的话,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明薄笑着把两手一摊,说:“娘,我又有什么办法?你的话都不听,就更不会听我这个大哥的话。再说了,那些不中听的话说多了,容易得罪人,我可懒得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。”
妇人失望地看了眼明精,长长地舒了口气,吃力地撑起身子,慢慢悠悠地走进后面的由猪圈改造的杂物间。
斜阳从撩开的窗帘里投进来,那缕温柔的橙黄色的光恰好落在明薄的头顶上,落幕在后面的床头柜上,宛如能够跨越空间的时光门。随着它慢慢地试探,如刀锋般的最低处恰好踮在明薄的眼皮上。明薄的眼球隐隐地被强光震慑,转了几圈,他的脑袋也左右转了几下,缓缓地睁开眼睛,那橙光掉进眼睛里,明薄赶紧闭上眼睛,用手臂挡在额头上,再转过脸,小心翼翼地微微睁开。突然,脑袋像被千斤巨石吊着一般,死死地沉在枕头里,明薄拼尽全力想把脑袋抬起来,都是徒劳无功。终于,他妥协了,只能耐着性子缓了缓。他先把两只手臂折着,慢慢地把身子撑起来。明薄张开手掌,按在脑袋上,看向窗外,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,那些渐渐消散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。
明薄靠着床头柜坐着,嘴里咬着一支烟,点燃。脑海中的理智似乎战胜了冲动,他心想着:接下来怎么办?真的找人把痕八打一顿?可是这毕竟是犯法的,而且闹不好,被他捅到镇里去了,我这脸上没光啊?别人肯定觉得我明薄是个小心眼的人,要不然就这样算了?很快,火星子已经追到烟嘴处,明薄的食指和中指被火星子威胁着。
明薄把烟头往垃圾桶一丢,紧接着又抽着一支抿在嘴上,“嘎吱”一声,他猛吸一口,浓烟模糊了明薄的脸。他的心抽搐了一下:不行,绝对不行,要是挨了一巴掌,就这样忍着,别人会怎么看我,肯定觉得我明薄就是个窝囊废,这口恶气我怎么咽得下去?我怎么甘心让别人欺负到我头上?要是让人知道我挨打了还不还手,以后还要不要做人?这仇,得报。火星子逐渐黯淡,明薄又随意地往垃圾桶一丢。
明薄紧接着抽了第三根,第四根烟,可是还是在两头摇摆,屋子里已经被浓烟占领,明薄都不由地呛了几口,他拖着乏力的身子,拉开窗帘,打开窗户。他叹了口气,走下楼。
明薄双手插在裤口袋里,站在大门口,一个扛着锄头,带着草帽的男人走过,他笑嘻嘻地问道:“明薄,你来了?有一阵没见你了。”
“是啊,中午就回来了,喝了点酒,睡了一个下午,米朱大伯又到地里干活?”明薄也抱以同样的热情回答道。
“又到哪里喝酒了?难怪眼睛红红的,少喝些酒,喝醉了伤身体。你现在还年轻,得好好看顾自己的身体,不要等老了身体出毛病了再后悔,那可就来不及了。”米朱语重心长地说,他是看着明薄长大的,又可怜他早早没了爹,因此米朱将一小份对儿子的爱投射在明薄身上。他心疼明薄的不容易,同时也欣慰明薄有出息,“我只能种地赚点钱,种田真是辛苦,还是你好,有头脑,做生意赚活钱。”
明薄难为情地低下头,敷衍地回答道:“就是路苑村,别人请我吃饭。”米朱对明薄的善意,他都看在眼里。在明薄的心里,米朱也像个父亲一般,“米朱大伯,你也要注意身体,少干些活,你好像又瘦了些。反正米常两兄弟都能赚钱养活自己,你也能放下心,好好歇歇。我这几年也不行了,做生意也不容易啊。”
米朱紧张地走到明薄身边,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他,忧心忡忡地问:“明薄,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难处了?米朱大伯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可还是能帮上你一些小忙。你要是身边缺钱了,就先到我手头上拿一些钱去用,等手头松了,再还我就是,不要利息。”他把肩膀上的锄头放下来,立在地上,右手扶着锄头,左手把头上的草帽拿下来,叹了口气,“唉,干哪一行都不容易,你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难,我种田有种田的难。难怪我看你最近消沉了很多,人也瘦了。”
明薄那颗冰冷的心似乎被一股暖流融化着,他眼眶微微湿润。他不愿意把自己的狼狈示人,含着苦涩,笑着说道:“米朱大伯,那也没有到那种地步,手头上的钱虽然紧张,但是够用,你老人家辛辛苦苦攒的钱,我哪好意思拿来用?就算以后真碰到难处,要借钱,也得给你算利息。”
米朱摆摆手说:“不用,明薄,你这娃,是我看着长大的,十几岁就没了爹,我看着真心疼,看着你过得好,我打心里为你高兴。再说了,咱们两家,还是亲戚,用不着和我这么客气。你不嫌弃我老头子帮不上什么大忙就行了。”
明薄从口袋里抽出烟盒,偷偷地抹了抹湿润的眼角,挤出灿烂的笑容,夹着一支烟走向米朱大伯:“大伯,你抽支烟。”
米朱把明薄的烟推回去,摇摇头说:“不要,明薄,你这个烟很贵,留着谈生意的时候抽,我一个种地的,抽这么好的烟浪费。”他低着头在自己口袋里找烟,把锄头抱在怀里,用手臂夹着草帽,双手在身上摸索着,他像个找到糖果的孩子一般,激动地笑着,“找着了,明薄,你抽我的烟。”他用满是泥巴的手在衣服上来回蹭了好几遍,抽出一支烟递给明薄。
“大伯,你的烟留着自己吃,先吃我的烟好不好?”明薄好声好气地说。
“明薄,你是不是嫌弃大伯的烟太便宜了,不肯抽?”米朱突然一本正经地说着。
明薄慌张无措地说道:“不是的,不是这样的,我只是,只是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