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
这日子就像是一滩死水，看不出昨天和今天的不同，也看不出今天和明天的不同。
自从回来之后，晓梅在男人跟前就换了一个面孔，俨然一副好媳妇的样子，在公公面前，就会做样子干家务活，在婆婆面前，依旧是那副死样子，好歹这日子也能慢慢过下去。清痴又发了两次病，这一年也就过去了。
明薄已经长得和清幼一般高，他再也不是那个喜欢跟在两个姐姐屁股后面的小孩，整天不着家，清巧今年就要小学毕业考试，可是男人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，所以打算等读完这半个学期，就不让清巧继续往下读。清幼和许支华的小弟弟许同庆是一个班的同学，清幼被同学赠与一个外号，傻妞，许同庆则送了一个外号“病秧子”，于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越走越近。明厚已经把欠了大哥的钱还清了，家里人在张罗给他找媳妇，明精依旧做着他的老本行，多亏了米朱家，他的生意越做越大，现在已经是村子里的香饽饽，很多人都有样学样地让自己的孩子学做衣服。
不远处的白云里，才破开一缕微弱的金光，白布下波澜起伏的群山都蒙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，窝在群山怀抱中的一块块田地宛如占卜师随意洒在天地间的石头，田地边缘种了一排笔直的大树，穿过冷着脸的树，就是一条长长的泥泞大路，跨过泥路，沿着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陡坡走下来，就是一大片菜地，浅绿色的羊肠小路在其间穿行，还有几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几个长条菜畦，菜地中间包围着一片绿色的翡翠和一口正方形的明镜，鸭子总喜欢在翡翠上摇着尾巴，大人们一大早就挑着扁担，担着两个水桶，弯下腰，把两个水桶在明镜中一挖，一把把的月光俏皮地从水桶边缘溜出来，大人用扁担的铁钩子勾起两桶水，两只手压制着好动的水桶，小路上留下一排排深深的脚印。
晓梅挺着大肚子，两只脚跨开大约半米，右手扶着后腰，站在灶台旁，围着一个灰色的厨裙，妇人正在翻动锅铲，清痴窝在灶台底下，男人刚起身，走进厨房，晓梅连忙殷勤地说：“爹，起来了，快来吃饭了。”
晓梅劲劲地绕过妇人，抢在妇人前面把煮好的饭菜从灶台上端到桌上，男人满意地点点头。
她又撑着腰跑到里间的厨柜里拿出一副碗筷，先把筷子递给男人，端着碗走到锅边，她用手臂拱了一下妇人，把碗送到她身边，妇人接过碗，装了一碗米饭，晓梅眼睛半分都不舍得离开碗。装好白米饭，晓梅赶紧把碗抢过来，笑脸盈盈地送到男人眼前，说：“爹，我帮你打好了饭，我今天一大早就起床，想着爹吃完饭要去做事。爹，你做事太辛苦了，多吃点饭。”
男人默默地点点头，抓着筷子，就把大口大口的米饭往嘴里送，一大口热气腾腾的米饭堵在嘴巴里，他张大嘴巴，烫得一口一口的热气往外吐，又夹了一大筷子的菜往嘴里送，不等咀嚼一会，就圆圆溜溜地咽下肚子。这时，他才缓缓地开口道：“晓梅，自从你从娘家回来了，有长进，懂事多了。”
晓梅小心翼翼地笑着说：“爹，以前都是我不懂事，以后我再也不会冲你发脾气。”
男人赞赏地点点头，随意地扭过头，看了一眼晓梅，说：“嗯，这才是好媳妇的样子。你这肚子看上去快会生了吧？可得注意点，好好看顾我的孙子孙女。”
晓梅低头看了看凸起来的大肚子，轻轻地摸了摸说：“爹，你放心吧，不用你说我也知道，就是我自己也没有肚子里的这个娃娃重要，它可是爹的第一个孙子或孙女，我可不敢马虎。”
男人的心情看上去不错，说：“那也不是那么说，你是孩子的娘，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，早上不要那么早起来煮饭给我吃，有你娘和癫子就够了，你可以多睡会。”
晓梅殷勤地笑着说:“爹，早上起来给你做饭吃，这是我应该做的，我不觉得累。”
男人左手伸直，短粗的手臂撑在桌子上，手掌里端着一个碗，右手的手肘拿着筷子立在桌子边缘，侧过头，眼神转往妇人的方向，甚至不屑于把目光停留在妇人身上，冰冷地说：“你也是，有手有脚的，做不了这些家务事吗？还要晓梅大着肚子来帮你做事？要是她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，肚子里怀着的可是我的孙子孙女，我可饶不了你。你现在越来越懒了。”
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，妇人怯怯懦弱地低着头，委屈地刚想张口说些什么，晓梅生怕露馅了，连忙抢先说道：“爹，你也不要怪娘，娘每天也很辛苦，再说了，我是儿媳妇，她是婆婆，我应该听娘的。”
男人的脸色顿时一沉，说：“死婆娘，不就是早上起来煮几个菜做一点饭，还能累死你吗？癫子每天早上都起来帮你做事，你还要晓梅来帮什么？她大着肚子，走来走去的，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？”
晓梅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，朝妇人投去一个挑衅的眼光说：“爹，你不要怪娘，是我自己愿意起来帮忙的，你放心吧，我虽然挺着大肚子，但是我会注意的，也绝对不会帮倒忙，爹，你放心吧。”
男人气冲冲地“哼”了一声，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往嘴里送，碗筷往桌子上一丢，拿起镰刀就往门外走。
晓梅收起刚刚那副脸孔，故意锤了锤后腰，娇气地抱怨道：“哎呀，肚子里的孩子又在闹腾，我腰太酸了，不行，我得去床上躺一会。”
这是大嫂惯常的把戏，清痴早就习以为常，冷冷地笑着目送大嫂的背影离开。
清痴探出头看着娘，不觉替娘感到委屈，明明饭菜都是娘早起做的，功劳都被大嫂给揽走了，她不解地问：“娘，你为什么不告诉爹这些饭菜都是自己做的，大嫂根本就没有动手？”
妇人冲冲地说：“你个癫丫头懂什么？都是一家人，有什么好计较的？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是，我的事不用你说。”
清痴委屈地嘟囔道：“娘，我这是在替你觉得委屈。”
妇人不耐烦地说：“你还要说？等一下被晓梅听到了，少不了又要闹一顿。她的脾气我可吃不消，让一让她怎么了？都是一家人。你这死丫头，皮痒了是吗？”
妇人心底暗暗思量着：我又有什么办法？我可不敢和男人说，小心他又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。这个晓梅在男人面前倒是一副好媳妇，在我面前就娇蛮无理，她就知道欺负我。没事，我是长辈，让让她怎么了？都是一家人，再说了，我这人大气，懒得和她一般计较。
清痴无奈又心寒地叹了口气。
又是几个交替的白天和黑夜，屋子里传来晓梅嘶哑的吼声，一个女医生背着背包走进去，大概两三个小时，就听到孩子的哭声。女医生是我们村子里唯一的一个给妇人接生的人，几乎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，她抱着孩子出来，个子高，骨架子也大，一头茂密的黑发，圆圆的脸蛋，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眉毛，两个偏长似枣核一般的眼睛，颧骨突出，一个大大的蒜头鼻，厚嘴唇。
男人赶紧从手里抱过孩子，笑得合不拢嘴，激动地问：“这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？”
明精也一直站在男人身后，探出头，伸长脖子，惊喜地看着裹成一团的孩子，眼睛一直不舍得从孩子身上挪开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爹，男娃娃女娃娃都是一样的，我都喜欢。”
“这怎么能一样呢?一个男人要是这辈子没生个儿子，那真是白活了一辈子，等老了，谁养他？谁给他养老送终？谁来拔他坟头的草？老一辈的人说生儿子是传宗接代，这是有道理的。”男人顿时又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。
“这是个女娃娃。”女医生笑着回答。
男人脸上的喜色顿时黯淡了几分，一把将孩子丢在明精手中，皱着脸说：“原来是个丫头，害得我白高兴一场。”
就是天大的事，妇人也要在厨房里不停的忙活，要是亏待了男人的肚子，那就是天大的事。她从厨房的侧门走出来，用腰间的厨裙擦干净手上的水，眼睛笑眯眯地问：“生出来了？是男娃娃吗？”她走过来，踮起脚尖，掀开布的一角，孩子小小的脸蛋白白净净的，嘴巴时不时地翻动着，浅红的舌头探出来。
明精乐呵地说：“娘，是个女儿，我的女儿。”这是他第一次当父亲，这种新奇的感觉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，明精紧紧地抱着孩子，生怕摔倒她，那双粗壮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着，身子似乎跟随着音乐在跳舞一般。
妇人有些失望，但是还是高兴居上，孩子微微地蹙着眉，顿时就嚎啕大哭，眼睛的两条细缝扭曲着，张大嘴巴，窝在嘴巴里的舌头弯曲得如同在招手，泪水从细缝里挤出来，小小的脸顿时就红成一片。
明精紧张地看着怀里的娃娃，不知所措地说：“怎么了？这是怎么了？是饿了吗？”
妇人看着自己儿子这般慌乱的样子，忍俊不禁，温柔地笑着说：“明精，你把孩子抱得太紧了，孩子不舒服。”
明精慌慌张张地说：“那我要怎么抱她？我怕她摔下去。”
妇人从明精手里抱过孩子，团子卧在妇人的两只手臂之间，她轻轻地摇摆着双臂，嘴里哼着哄小孩的童谣，孩子片刻就安静下来。
明精满眼佩服地看着妇人说：“娘，怎么我女儿一到你手上就不哭了？”
“明精，你这是第一次当爹，还不知道怎么抱孩子，你看看，就像我一样，一只手捧着孩子的脑袋，一只手抱着孩子的屁股，不需要死死地抓牢她，这样她就能睡得很舒服。”妇人耐心地解释道。
明精就像一只跳脱的兔子一般，小时候不曾拥有过的童真都找回来了，他在妇人身边蹦蹦跳跳，一会儿拍拍双手，一会儿从妇人背后探出脑袋，迫不及待地说：“娘，你让我来抱我女儿吧，我学着你的样子抱。”
妇人看着明精这副样子，也感觉心里暖暖的，把怀里的孩子放在明精手上，笑着说：“明精，原来怎么没发现，你这么喜欢孩子？”
明精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女儿身上，上扬的嘴角都快抽搐了，嘴巴噘成圆形，翘起嘴唇，发出小鸡般“唧唧”的声音，两只眼中，爱意在无休无止地流转，他得意地说：“这是我的女儿，我当然喜欢她。以后，我一定要给她最好的东西，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姑娘。”
妇人苦笑着，这份爱意是她和男人奢望但却从来不曾得到的，原以为明精天生性子冷淡，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兄弟姐妹，但是他对自己这个女儿却是毫不吝啬的爱。
明精抱着女儿穿过过门，走到大门口，妇人默默地回到厨房里，和煦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上，又是一年的三四月，微风带着春的讯号吹起绿色的新芽，空气中洋溢着生命的朝气，明厚走到家门口，看见明精抱着孩子，好奇地问：“大哥，大嫂生了吗？是男孩还是女孩？”
“生了一个女孩。”明精淡淡地回答道。
尽管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的插曲，可是骨子里流淌着的血脉却做不了假，兄弟两人之间的芥蒂也渐渐地隐身了。明厚跑过来，凑在大哥肩头，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，他情不自禁地想用手去摸摸孩子的脸蛋，明精心疼地制止道：“明厚，你刚做了事的手，等一下把我闺女的脸弄脏了。”
明厚打趣道：“大哥，你可真是护犊子啊，那以后哪个混小子敢娶你家这闺女？不都得被你这个岳父给吓跑了？”
“我女儿都才刚出生，你就想这么大老远的事？”明精淡然一笑。
“说远也不远，有些女孩子十几岁就嫁人结婚生子了。”明厚不以为然地说。
“女孩子那么早嫁人，懂什么事？我家女儿肯定不会那么早就嫁人的。”明精信誓旦旦地说，他转念一想，视线落在明厚身上，“你想那些有的没的，还不如想想自己。说起来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该想着娶媳妇的事。”
明厚只是憨憨地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