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九章
天空渐渐关上了灯，夜慢慢地爬起来。
从桌子上的玩意里不断地射出白光，好奇的孩子总是伸手去抓那道白光，却发现是徒劳无功，又看见白布上出现自己胖乎乎的小手，他们惊喜地笑着，越来越多的孩子参与游戏，有些活泼的小姑娘甚至在白光里跳起舞。
工作人员把挡在前面的孩子驱散开，按下了一个按钮，村子里响起熟悉的音乐声，似乎在告诉大家伙，电影马上开始。
原本巧芊，与方，立亭还有季期这四个同年出生的女孩子搬着凳子坐在一块，还有另一个姑娘季潇，她渐渐长大了之后，发现智力存在问题，于是大家伙都不愿意跟她玩。她们特意把凳子摆在最前面的一排，可是后来，她们都被自己的大人叫走了，都留下巧芊孤零零地坐在最前面。她看了看两旁空荡荡的位置，不禁失落地低下头，再也没心思看白布上精彩的画面。人群中断断续续地有人窃窃私语，突然爆发的一阵笑声，似乎是在笑话巧芊的狼狈。
巧芊不由地羞红了脸蛋，她的双腿紧紧并拢着，手臂缩在上半身和大腿形成的凹窝里，她努力给自己打气，让自己抬起头，沉浸在电影中，可是不过须臾，就不得不宣告失败。她不禁气愤她们对自己的背叛，却又无能为力。她多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，叫她坐在自己身边，可是没有。甚至连理直气壮地往后面看都是一种奢望，只敢像窥探他人幸福的小偷一般，畏畏缩缩地往后看。太残忍了，一个个孩子都依偎在大人身旁，有些孩子坐在大人的腿上，有些孩子突然躲进父母的怀里。
“巧芊！”巧芊突然眼睛一亮，兴高采烈地回过头，只见晓梅板着脸，抬高手臂，伸出手掌，往外挥了几下，似乎在驱赶叫花子一般，“巧芊，坐过去，你挡住我们看电影了。”
巧芊的心就像奄奄一息的烛光突然被窗外的一阵猛风吹灭了一般，她觉得既羞耻又绝望。她狼狈不堪地往旁边挪了一点，后面一只冷漠的手继续把我往旁边推，不屑地说：“再过去一点，碍着我们了。”
巧芊只能继续往旁边挪，就像一个烫手山芋一般，人人避之不及。可能是立亭看出来我的尴尬，她一边享受着外婆给她带来的阵阵凉风，一边嘴里吃着糖果说道：“巧芊，你来我身边，和我们一起坐吧？”
巧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：“不用了，我坐在前面，看电影更来劲。”
巧芊嘴硬地解释着，心里却偷偷嘀咕着：我才不要和你坐一块，你和大娘坐一块，大娘又不喜欢我，难道我过去遭她的白眼吗？我怎么像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一样？我以后再也不喜欢看电影了。
想着想着，巧芊悄悄地抹着眼角，巧风手里拿着几包零食凑到她旁边，热情地说：“巧芊，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？哥哥刚刚买了几包零食，给你吃。”
此时，委屈得滋味已经尝饱了，她垂头丧气地摇摇头说：“哥哥，你自己吃吧，我不想吃。”
巧风硬塞了一包在巧芊手里，不解地说：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？一个人坐多孤单？要不然你去和我一块坐？”
这无疑是个好归路，可是巧芊的倔脾气上来了，她自己和自己怄气，摇摇头说：“不用了，哥哥，我就喜欢坐在这里。”
巧风也没有强求，他点点头说：“那好吧，我先走了。”
虽然还是一个人，可是她的心情好了很多。她暗暗地给自己下来了一个挑战书：一个人坐着看一场电影。这样一来，她可以从被抛弃者的角色升级成独行者。
她顿时感觉心旷神怡，突然，她觉得有人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，转过头，却没看见人，头皮又一痛，她气呼呼地转过头，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人头，她大惊失色，从凳子上跳起来，原来是那个最喜欢挑逗自己的加傲哥哥。
巧芊凶巴巴地瞪着加傲说：“哥哥，你干什么躲在我背后吓我？还有是不是你在我后面拽我的头发？你怎么这么坏？”
加傲得意地冲巧芊做了个鬼脸。
气得巧芊追着要打加傲，可是巧芊矮了加傲一个脑袋，加傲又眼疾手快，又在巧芊脑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，巧芊又气又羞，狠狠地跺了一下脚，干脆一屁股坐在凳子生闷气。
加傲见状，略带歉意地蹲在巧芊的旁边，巧芊趁机解气地加傲身上打了一下，加傲只是淡然一笑，他无奈地笑着说：“巧芊，外婆叫你去她那里坐。”
巧芊一回头，看见妇人正坐在后面，她欣然地搬起凳子坐在妇人旁边，妇人好奇地问：“巧芊，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那？”
妇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，凑过来给额头上渗满汗水的巧芊扇风，一边摊开手心给她擦汗，巧芊委屈巴巴地说：“原本我是和立亭她们坐在一块，可是后来她们都被家里的大人叫走了，所以就只剩我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往后坐？和其他人坐在一块？一个人坐在最前面，看着怪可怜的。”妇人心疼地看着巧芊。
巧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她苦闷地低着头。
“巧芊？”她终于等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，不等巧芊转头，就迫不及待地撒娇道：“妈妈，你终于来了？”
巧芊赶紧就想坐在胜眉的腿上，妇人的声音像秋风萧瑟的落叶一般，叮嘱道：“你自己得注意自己的身体，不要又把身子折腾坏了，外面多披件衣服。”她拉过巧芊，“巧芊，你不要坐妈妈身上，坐到奶奶的腿上。”
胜眉笑着点点头说：“知道了，娘。”
巧芊满意地坐在奶奶腿上，她和胜眉相视一笑，一个老人家脚步蹒跚地搬着把椅子走向妇人，妇人对巧芊说道：“巧芊，你去帮那个奶奶搬一下椅子。”
巧芊迅速从妇人身上跳下来，跑过去接过老人手中的椅子，放在妇人的身旁，老人杵着一根竹子，双脚颤颤巍巍地弯曲着，妇人扶了她一把，她慢慢悠悠地在凳子上坐下，吃力地喘了几口大气才缓过神，她一向严厉的脸上居然露出一抹慈祥，弱弱地说：“你家这孩子真乖。”
妇人欣慰地笑着说：“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，不过还算听话。”
困意渐渐冲击着昏昏沉沉的大脑，她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，双臂叠着放在妇人大腿上，脸趴在手臂上，她的眼皮在打架，突然，她重重地往自己腿上一拍，委屈地说：“奶奶，好多蚊子咬我，我的身上好痒。”
妇人低下头，看了看巧芊一点一点红肿的包，她赶紧用扇子帮她拍蚊子，说：“要不然让你妈妈带你去楼上？你家楼上没有蚊子。”
巧芊迷迷糊糊地趴在妇人腿上，摇摇头说：“不要，我要看电影。”
妇人一边和旁边的老人说话，一边帮巧芊赶蚊子。
清幼睡得正香，又被蚊子咬了一口，她皱巴着脸抬起头，妇人终于可以晃动酸痛的腿，她怜爱地看着她说：“巧芊，叫你妈妈带你去楼上睡觉，已经这么晚了，平时这个时候，大家早就在做梦了。”
巧芊回头看了眼胜眉，胜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，妇人冲胜眉说道：“胜眉，赶紧带巧芊去楼上睡觉，这外面有蚊子咬，她脚上被咬了几个大包。”
胜眉为难地看着巧芊说：“巧芊，要不然你自己去楼上睡觉好不好？妈妈再看一会？”
巧芊懂事地点点头说：“妈妈，那我们再看一会。”
巧芊又重新趴在妇人腿上，没过一会，巧芊突然被电影的巨大动静吓醒了，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妇人问：“奶奶，怎么了？刚刚怎么突然那么大声音？就像打雷了一样？”
妇人不满地说：“胜眉，你赶紧带巧芊去楼上睡觉，哪有你这样当娘的？只顾着自己看电影，不管孩子？”
胜眉无力地叹了口气，站起来牵着巧芊说：“巧芊，走了，妈妈带你去楼上睡觉。”
妇人满意地看着两个人回家。
巧芊迫不及待地跑上楼，舒舒服服得躺在床上，却看见妈妈站在窗户旁往外张望，巧芊带着愧疚问：“妈妈，你还在看电影吗？那个电影这么好看吗？”
胜眉温柔地转过身回答道：“是啊，妈妈觉得这个电影挺好看的，正看到兴头上。”她把头转过去，“你先睡，不用管我，我站在窗户口看一会。”
巧芊犹犹豫豫地说：“妈妈，要不然，要不然你下去看，我一个人在楼上睡觉吧。”
胜眉惊喜地问：“你一个人敢在楼上睡觉吗？”
巧芊的脸色暗下来，摇摇头，又蔫蔫地说：“应该敢吧。”
胜眉宠溺地笑着说：“没事，你睡觉吧，妈妈站在这也可以看，而且妈妈也有点困了，等一下就过来和你一起睡觉。”
巧芊一直盯着胜眉的背影，眼睛一答一答得闭上了。
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，原来是疏英正追着巧风打，嘴里不断地骂道：“你这个猪脑子，脑子里面塞了糠吗？居然花几十块钱买那么多老鼠屎？”“老鼠屎”是一种零食，用陈皮，话梅，白砂糖等原料做成的，吃起来酸酸甜甜的，小小的黑色的圆形丸子。当时，这种零食只要五毛钱一小盒，可是每次巧风一买，就买几十盒，有一次直接把店里买断货了。巧风自己喜欢吃，也喜欢见人就送老鼠屎，于是后来村里人给他取了个外号“老鼠”。
巧风兜里抱着一大盒老鼠屎，一边喊着：“妈，你干什么？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，不嫌丢人啊？”
疏英喘着粗气，停了下来，双手叉腰，冲冲地说：“你也知道丢人啊？既然要脸，为什么做这种丢人的事？你都已经十七八岁的儿子了，怎么还吃那种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？而且你为什么一买就要买几十盒？你是要把它当饭吃吗？你这个败家子？”
村子里的人对这出闹剧已经见怪不怪，只是实在妨碍他们看电影，于是有人说：“疏英，孩子也大了，要面子，你要教训他，带他回家教训。”
疏英扯着嗓子喊：“我倒是也想带他回家，可他就在外面躲着，不愿意跟我回家。”
巧风反倒理直气壮地说道：“我又不笨，跟着你回家，你又要打我，骂我，我才不会回去。”
疏英咬着牙，要开始追着巧风满场子跑，大家伙都嫌弃地摇摇头，一旁的妇人脸更臭，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，旁边的老人笑着打趣道：“你家这个巧风真是让人糟心啊，逼着疏英追着他跑。”
妇人羞愧地低着头说：“唉，别提了，那孩子不懂事。脑子又不灵光，跟他说话能被他气个半死，肯定是小时候发高烧，疏英不愿意带他去找大夫，把脑子给烧坏了。”
巧风恰好跑到妇人旁边，妇人一声厉吼：“巧风，不要跑了，还不嫌丢人？赶紧跟着你娘回家去。”
巧风犹豫了会，疏英趁机跑上来，抓住巧风的手臂，气愤地在他脑袋上捶了一下，紧接着是雨点般的巴掌落在脑袋上，巧风熟练地用抬起手臂挡住脑袋。妇人咬牙切齿地吼道：“疏英，你干什么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孩子？有什么事回家去说。这不是让人看笑话？”
疏英头脑一冲，脱口而出：“看什么笑话？别人要看就让他们看，我都要被自己败家子气死了，他那个爹就像死了一样，从来不管这些孩子。”
妇人猛地站起来，死死地瞪着疏英，疏英一阵后怕，她拽着巧风的耳朵，心虚地走回家。
原本好好的聊天兴头也没了，她无精打采地对旁边的老人说：“这么晚了，我这个老婆子也要睡觉了，我就先走了。”
旁边的老人也站起身说：“那你走了，我也回去睡觉，没你陪我聊聊天，我在这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妇人主动帮她搬椅子，说道：“那我帮你把椅子搬回去，你搬着吃力。”
老人家难为情地摆摆手说：“那多不好意思，还是我自己来吧？”
“没事，我比你年轻几岁，身子骨也还好，帮你是应该的。我这个老婆子，也就和你说得来话。”妇人笑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