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
明精朝屋里喊道:“晓梅,晓梅,赶紧切个瓜拿出来吃。”
只听见晓梅不耐烦地喊道:“吵吵囔囔的,做什么?这是谁来了?还要专门切个瓜吃?”她走出来一看,顿时笑意盈盈地跑过来,“同庆,原来是你来了,这天热,口渴了吧?我去切西瓜。”晓梅不满地瞪了明精一眼,气愤地凑到他跟前说,“你怎么不早和我说?”
明精难为情地笑着说:“这些妇人就是这样没见识,脾气还大。”
同庆满眼傲慢地摇摇头说:“明精,不是我说你,这自己的婆娘就得好好管教,你看清幼从来就不敢跟我大吼大叫。我这个人脾气可不好,要是她赶紧在我跟前吵吵闹闹,我真是会一巴掌呼过去。我们做男人的,怎么能让她们女人骑到我们头上?”
明精连忙点点头说道:“确实是这样,她们女人就是贱,不能给她们好脸色,一给她们好脸色,她们就蹬鼻子上脸。”
同庆不再搭话,他默默地看着太阳下手忙脚乱的明薄。
晓梅拿着两块切好的西瓜出来,把大的那一块递给同庆,热情洋溢地说:“同庆,你吃这块,这块更大。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西瓜,这个是最大的一个瓜。我家的瓜可甜了。”她伸长手臂把另一块西瓜递给明精。
同庆大口大口地吃西瓜,西瓜汁都从嘴角流出来,把嘴里的西瓜籽随口往外一吐。眼见着同庆快吃完了,晓梅又赶紧跑进去拿了一块瓜出来,只等同庆把西瓜皮往外一丢,就把第二块瓜送到他手上。瞧见同庆手上滴滴答答的红汁,晓梅又赶紧抽了一张纸。
同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,晓梅赶紧殷勤地凑过来说:“同庆,纸给你。我看你挺喜欢吃我家的西瓜,再吃一块,吃饱来。”
同庆眼里只有那块西瓜,他点点头,接过西瓜,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一旁的明精也窸窸窣窣地吃着瓜,随手往门口一丢,等待他的可不是第二块,而是晓梅犀利的眼神。
门口的明薄只觉得眼睛酸痛,他的自尊心被一遍又一遍地撕碎。他甚至不敢抬头对上任何一个目光。比起委屈,明薄心底更多的是自卑。从来没有人试着呵护他的自尊心,阳光下的那个阴暗的角落里,只有明薄一个人在默默舔舐不断生长的伤口。此刻,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,不敢发出声音,不敢走出去,让那辆破旧的车子挡住一身的狼狈。
明精实在看不下去,他对晓梅说:“晓梅,你去拿一块瓜给明薄吃。”
晓梅不满地白了明精一眼,又笑眯眯地转过脸,看着同庆解释道:“明薄他现在正在做事,哪有空吃西瓜?不要耽误人家赚钱。再说了,他手上那么脏,也没法拿西瓜吃。”
同庆用纸巾擦擦嘴角,两手撑在膝盖上,打了个饱隔,说:“吃个西瓜,能耽误多少时间?洗干净手吃西瓜不就是?”
听到同庆这么说,晓梅也只能妥协了,她冷冷地瞪着明精说:“你去拿一块瓜送给明薄。”
明薄听到大哥要给自己送西瓜,不知道心里是欢喜多一些还是紧张多一些。他赶紧把双手重重地在自己干净的衣服上来回擦。
明精拿着西瓜走过来,他站在那,喊道:“明薄,赶紧去把手洗干净,吃块西瓜再做事。”
明薄装作惊讶地站起来,跑到自己铺子里。想找干净的水都不容易,只能在略微干净的污水中随便洗一下,他在自己衣服上把水渍擦干,那一刻他笑得那般灿烂,连头顶的太阳都得避其锋芒。他接过明精手中的西瓜,哈着腰。
明精转身就走了,明薄也想跟着大哥走进去,可是他低头看了看穿着破破烂烂,身上肮脏又不堪直视的自己,这个念头又吞下去了。明薄没想到大哥居然会特意给自己送来西瓜,想起之前对他的诸多无理取闹,心底隐隐地泛起愧意。
明薄拘束地站在大哥家门口,脚下的影子缩成一团,小心翼翼地笑着说道:“大哥,你们家这个瓜真甜,比娘种的瓜还甜。”
晓梅露出不屑的冷笑,打趣道:“明薄,你可真会说话,我家的瓜也是你娘帮忙种的,我们也没出什么力,怎么我家的瓜和你家的瓜会不一样呢?”
明薄顿时愣住了,尴尬地笑着。
同庆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,坐着伸出手,冷冷地说:“拿去,之前借的时候说好的,赚了钱就要还给你。再说我现在手头也不是很紧,你们拿去吧。”
明精起身,走过来接过钱,又递给晓梅,给她使了个眼色,晓梅赶紧跑进里面,仔仔细细地数了几遍,脸上堆满春风地走出来说:“同庆,现在村子里的人都说你是我们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,真是长脸。以后要是做生意,也带着明精一起去见见世面。我们两个人就开这么个小店,也成不了什么气候,只够养活自己。”
同庆扭头看着晓梅,似乎再说你是个什么东西?也有资格在我耳边聒噪?他挺着腰,急急地吐出一口气,又架起二郎腿,悠闲地拍拍裤脚上的灰尘,说道:“求我带着做生意的人可多了,之前我大哥支华也想跟着我做生意,可是我知道支华他不是做生意的料。他是个没脑子的人,也就只能做苦力赚点小钱。不过明精人确实也比较聪明机灵,要是有机会,我就拉明精一起来。”
晓梅的脸都快笑烂了,连忙感恩戴德地说:“那真是太好了,咱们都是一家人,有好处肯定想着家里人。”她又摆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,“唉,我们家里,都是些穷亲戚,也就只有你有本事,能帮帮我们,我和明精真是指望不上其他兄弟姐妹。同庆,能做你的亲戚,我们脸上都有光。不过你放心,要是明精赚钱了,我们肯定会记着你的好。”
一旁的明精脸色一沉。这一路走来,他都是顺风顺水,只有别人求他的份,哪里他求别人的时候?虽然他也动过让同庆带着自己做生意的念头,可是他实在拉不下脸。而晓梅自作主张地帮自己做了,说不清是欣慰多一些还是不满多一些。
同庆把脚一放,站起来,径直往外走,没有甩下一句话。晓梅赶紧喊道:“同庆,等一下,我家的瓜确实甜,你喜欢吃,就拿一个回去吃。”说着,她赶紧跑进屋内抱着一个西瓜出来。
同庆毫不犹豫地接过西瓜,点点头说:“好,这瓜确实还可以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一旁的明薄吃完瓜,又开始做事。明精闷闷不乐地坐着,他低着头盯着地说:“你突然说那些话干什么?你说那样的话,让我的面子往哪放?”
晓梅才不惯着他,理直气壮地说:“他困难的时候,你拉了他一把,他风光的时候,让他拉你一把怎么了?再说了,你天天在家羡慕同庆做生意赚钱快,肯定也有这个心思,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,我替你说出来不是正好吗?至于面子,面子值几个钱?我才不要面子,我只要钱,只有钱才能让我过上好日子。”
明精紧着眉头说:“难道你跟着我吃过苦头吗?我不是吹牛,在咱们村子里,我们家的日子一直都是最好的。再说了,我们这个小店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,但是也是能赚些钱,你怎么还是不满足?你那样和同庆说,不就是告诉他,我没用赚不到钱,要靠他帮我吗?”
晓梅看着明精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,只觉得可笑,她冷笑着说:“是啊,以前算我们家的日子最好过,以后可就算他同庆家的日子最好。这个店确实能赚钱,可是谁不喜欢赚大钱?谁不喜欢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?你跟着同庆去做生意赚钱,我在家看着这个小店不是更好吗?难道你会嫌钱多吗?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还有,你想那些做什么?你管他怎么看你,能赚到钱不就行了?面子重要还是钱重要?我发现你现在脑子越来越不清楚。再说了,你要是真有本事,也像同庆一样赚大钱给我瞧瞧。”
明精窝着一肚子的气没地方撒,他站起来,双手撑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愤愤地说:“在你眼里,就只有钱。满脑子就想着钱。”说完,他狼狈地走开了。
晓梅疑惑地盯着明精那个气急败坏的背影,不禁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自言自语道:“毛病吧?谁会和钱过不去?你那点面子一分钱都不值。我当然眼里心里都是钱,要是没钱谁跟着你过日子?”
白天的酷热终究还是让天边的那抹灰蓝色压下去了,明薄伸直酸痛的腰,捶着后背回到家,就看见清幼抱着加意坐在凳子上。加意赶紧从清幼身上跳下来,跑过来抱着明薄的腿,俏皮地喊:“小舅舅,你终于回来了?”
清幼赶紧跑过来把加意拉开,温柔地看着加意说道:“加意,小舅舅刚做事回来,身上很脏,不要抱着小舅舅。”她抬起眸子,眼神中多了几分得意,“明薄,你回来了?赶紧把身上洗一下。”
明薄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,他默默地点点头。
妇人正蹲在门口洗菜,她扭头说道:“不用换干净的衣服,等吃好饭再去洗澡换衣服。你要是现在换了,等一下吃饭的时候出了一身臭汗,澡白洗了。”
加意挣脱开清幼的手,站在明薄旁边说:“娘,每次小舅舅回来,我都是这样抱着小舅舅的腿,没关系的。”
清幼眼底藏不住的嫌弃,惊讶地说:“小舅舅身上那么脏,你直接抱着他,那不是把你自己身上也弄脏了?”
加意顶着天真无邪的脸解释道:“对啊,我跟着奶奶玩了一天,身上也很脏,小舅舅也没有嫌弃我啊。”
妇人略显不满地说:“清幼,你说的叫什么话?加意最喜欢黏在明薄身上,缠着要明薄带他玩。你讲究那么多做什么?怎么?同庆赚了钱,你也开始生了富太太的毛病?对家里人还挑三拣四的,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是吗?”
清幼的脸红了,她心虚地笑着说:“娘,不是这样的,都是一家人,哪里会嫌弃你们?我只是说要注意卫生。”
加意好奇地问:“娘,你今天不要做事吗?以前你都要很晚很晚才有空来看我。”
清幼蹲下身子,欣喜若狂地说:“加意,你爹有出息了,以后你爹赚钱养我们娘俩,娘不做事了,在家带你。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接你回家的。”
加意惊讶地看着清幼,脸上的笑都僵住了,他失落地低下头,嘟着嘴说:“娘,要不然你还是去做事吧,我在外婆家挺好的,而且,我不舍得小舅舅和外婆。”加意委屈地抬头看着明薄。
明薄欣慰地笑着看着加意,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加意的脑袋,可是又怕清幼嫌弃,于是只能作罢。
清幼失望地瞧着加意说:“加意,难道你不想回家吗?难道你不想要爹娘了吗?”
加意倔强地把头别开说:“我不想回家,我喜欢在外婆家。我当然想要娘,可是我不要爹,他从来都不会来看我一次,我不喜欢他。”
清幼气冲冲地在加意手臂上拍了一下,可是下一秒,她就后悔了。她苦笑着说:“加意,你不要这样,你这样爹会生气的。你爹天天忙着赚钱,没空来看你。你想想,你爹努力赚钱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你,为了不让你饿肚子。”
明明还是个两三岁的小孩子,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成熟。加意依旧摇摇头说:“娘,不要,我喜欢小舅舅和外婆,因为他们对我好。爹从来都没有来看过我,我偷偷去看过他几次,他看上去很凶,我怕他。”
清幼眼眶红红的,好声好气地解释道:“加意,咱们回家了,你也可以天天来外婆家玩。爹还在家里等你。你放心,爹很喜欢你,他肯定不会凶你,你不用怕他。”
加意牵起明薄的手,躲在他的身后。清幼心酸地低下头,偷偷抹去眼角的泪,站起来。
明薄不知所措地看着清幼,支支吾吾地说:“清幼,要不然,要不然让加意过几天回去?你这太突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