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
清晨的阳光早就褪去了盛夏的锋芒,如薄网一般地撒在屋檐上,经过昨天一场狂风暴雨的洗礼,空气中萦绕着青草和泥土的香魂。今天的天空格外蓝,似乎离我们更遥远了。
清痴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,好像大脑被石头重重捶打过一般,她睡得很沉,沉到她觉得昨天并不存在。她右手扶着沉重的脑袋,左手撑着床吃力地坐起来,她努力地在脑海中寻找自己的记忆,可是一无所获。她拖着鞋子走出房间,看见太阳已经高高地悬挂在头顶,她心里一惊,想着:这么晚了,我还没做饭,浑包早上得饿肚子了。她快步走到厨房,肯定看不到良浑的影子,惊讶地看着桌子上的两个菜,又走到灶台边,打开小木锅盖,如白玉盘般的一锅米饭左边缺了一口。她大抵猜到了,只是郁闷地砸自己的脑子,不解地想着:我昨天是怎么了?怎么突然什么事都不记得了?昨天我在院子里扫地,突然脑袋一阵眩晕,然后下了好大的雨,然后,然后?
清痴心头突然蹦出一个不好的念头:难道,难道我昨天发病了?每次我发病了,就会记不住前一天发生的事。千万不要是真的,要是被浑包看到我疯疯癫癫的样子,他肯定要嫌弃我了。
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换了一身衣服,可是她对自己换了新衣服一点印象都没有?又紧张兮兮地跑到门口,昨天的衣服正齐齐整整地摊在竹竿子上,下面还摆着昨天穿的那双鞋,她低头一看,自己脚上穿着一双很不合脚的男士鞋。
她心里一沉,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,那颗心就像被埋在雪山之巅的积雪里一般。她眼角红红的,冷笑一声,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到大门口,双手抵在大腿上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。她的眼睛就像是一场春雨过后的竹林,缓缓地扬起头,自嘲道:“早就该想到这样的结果,我这种人这辈子也就是遭人嫌弃的份。”
良浑的姐姐静悄悄地走过来,看到清痴坐在门槛上,带着几分责备说:“清痴,你怎么坐在那?现在已经入秋了,地上寒气重。”
清痴慌慌张张地把头别过去,眨了眨眼睛,深吸口气,换了一副笑意盈盈的表情转过来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,声音沙哑地说:“姐,你来了?”
姐姐直直地看着清痴,昨晚的那些抱怨变得难以启齿,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浑包昨天让我今天早上来看看你。”
清痴低着头,苦着脸,小声地支支吾吾道:“姐,我昨天是不是发病了?”
姐姐点点头说:“昨天外面下暴雨,你偏要走到外面去,浑包想拉你回家,你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,浑包的手臂都发黑了。你又打了他一巴掌,折腾了好一会。”
清痴的心里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,可是嘴巴依旧说不出来。她的肩膀内缩着,弯着脖子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原本良浑特意交代姐姐不要告诉清痴这些事,可是姐姐只能通过这个方式来给弟弟讨了公道。现在她如愿了,清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,可是姐姐又于心不忍。她带着深深折磨自己的愧疚走到清痴身边,心疼地说:“都是我不好,不该说这些话,惹得你难过。其实我和浑包都知道,你是控制不住自己,所以我们都不怪你。”
清痴惊讶地抬头看着姐姐,这样安慰人的话就连自己的爹和娘都没有和自己说过。她感激地笑着点点头。
姐姐也欣慰地笑着说:“以后你就好好和浑包过日子,我就只有浑包这一个弟弟,既然你嫁给了浑包,你就和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刚刚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,清痴点点头说:“好,姐,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姐姐一边拉着清痴走进厨房,一边说:“你还没吃饭吧?浑包肯定已经吃好饭去做事了。我这个弟弟,里里外外都能做,你没嫁过来之前,他要自己给自己煮饭洗衣服,这些事他都能干。”
清痴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在桌边坐下,她腼腆又热情地问:“姐,你吃饭了吗?要不然你也吃点?”
姐姐摇摇头说:“我早就在家做好了饭,吃好了,收拾完家里才有空过来。”
清痴点点头,她一个劲地闷头吃饭,想着说些什么,可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,她不禁心里暗暗自嘲道:我这个人,嘴真笨,难怪不讨人喜欢,要是我像清巧一样能说就好了。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嘴笨有多憋屈。
清痴一个劲地把米饭往嘴里塞,时不时抬头,用鼓鼓的嘴巴朝姐姐笑着,她拘谨的样子姐姐都看在眼里,姐姐忍俊不禁,清痴以为她在笑话自己,脸蛋一点点地被羞涩熏红,只顾着低着头吃饭。
姐姐温柔地说:“清痴,慢点吃,不着急。”清痴乖巧地看着她点点头。
良久,姐姐语重心长地看着清痴说:“清痴,我这个弟弟从来没过几天好日子,什么事都要靠他自己,现在你和他在一块了,我就想着你能帮他做点事,让他不要太辛苦,比如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,这些家里的事,你能分担一下。还有,他这个人太省了,你要偶尔给他弄点好东西吃,他一天到晚在外面做苦力活,不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,身体会吃不消的。”
清痴认认真真地听着,她点点头说:“姐,我知道了,家里那些活原本就是我该做的,你放心吧。我也会省着好东西给浑包吃,就像我娘对我爹那样。”
姐姐笑着摇摇头说:“清痴,不是这样的,并不是说家里那些活就应该是我们女人干,我们女人和男人是互相帮助,男人在外面辛苦一点,我们女人就在家里辛苦一点。还有,你也不能把好东西都省给浑包吃,你们俩都要吃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。”
清痴听得云里雾里,她娘可不是这样教自己的,她疑惑地说:“可是我娘说,我们女人就是要把做好家里的事,不让会被男人嫌弃,而且女人要把好东西留给男人吃,男人在外面辛苦。”
姐姐温柔地摇摇头说:“清痴,你娘说的并不一定是对的。以后你就慢慢明白了。我是过来人,不想让你像我一样受苦。”她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,匆匆忙忙地起身“时候也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家里还有很多活等着我。”
清痴走出来送姐姐离开。
一缕缕阳光从屋檐上挺直地落下来,清痴一个人在灶台边忙活,良浑扛着锄头走进来,看见清痴围着破厨裙在翻锅,他紧张地走过来,从她手中抢过锅铲说:“你的身体好点了吗?怎么就起来做饭了?以后家里这些事你都不要做,好好看顾你的身体就行。”
从进门开始,清痴就一直躲闪着良浑的目光。刚刚良浑又抢过手中的锅铲,她以为良浑嫌弃自己,更是缩在角落里,丧着脑袋,如蚊蝇般微弱的声音说:“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,想做点事。”
良浑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,不禁心里一抽,温柔地笑着说:“我不辛苦,这些活我自己一个人就行,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。”
清痴满眼愧疚地说:“我昨天发病了,是不是很吓人?我还咬了你一口,还打你的脸,我,我不是故意的,只是我一犯病就控制不住自己。”她一边艰难地憋出几句话,一边无措地摇头晃脑。
良浑心疼地看着她,不满地想着:我不是让姐姐不要告诉她吗?姐怎么还是告诉她了?他弯着嘴角,笑着安慰道:“没事,我皮糙肉厚,咬一口怕什么?今天手臂已经不疼了,你不要担心我,也不要怪自己,我知道你生那样的病,自己心里也不好受。以后我赚钱,带你去大地方看医生。”
清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连自己的父母都舍不得钱给自己看病,一个不过生活在一起几个月的男人竟然愿意?她吞吞吐吐地说:“你,你要带我去看病?”
良浑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说:“人生病了当然要去看医生,等病没了,你也就不用遭罪了。”
清痴小心翼翼地问:“难道你不嫌弃我吗?”
良浑温暖一笑,宛如冬天清晨的第一束阳光,他耐心地解释道:“我当然不会嫌弃你,你已经是我的媳妇,我们就是一家人,一家人之间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话?要是我嫌弃你,一开始我就不会娶你进门。”
清痴委屈巴巴地说:“可是,因为这个毛病,很多人都嫌弃我,家里人都讨厌我,除了我二哥,清巧和明薄。”
良浑无奈地叹了口气,走到清痴身边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目光坚定地说:“你不要担心,我不会嫌弃你的。”
清痴终于鼓足勇气直视良浑的目光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眼里藏着泪花点点头。她动容地说:“浑包,我人清醒的时候可以做点家里的事,你就不用那么辛苦。再说,我娘说,女人本来就应该把家里收拾好。”
这是清痴第一次叫良浑,这几个月,清痴在良浑面前都是扭扭捏捏的,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。良浑惊喜地看着她说:“那你人身上舒服的时候,愿意做就做,懒得做就算了。不要听你娘的,没有什么事是谁应该做的。”
清痴害羞地点点头,又低下脑袋。
在家中的清巧也正低着脑袋,心不在焉地坐在灶台下,撑着右手托着下巴,左手拿着木棍子拨弄地上的木屑。
“巧丫头,你在干什么?锅里都没火了。”妇人不满地冲清巧吼道。
这一声吼把清巧吓了个激灵,她身子一颤,回过神来,慌慌张张地把木柴往灶门里塞。她忧心忡忡地问:“娘,你说大姐她过得好不好?我都已经几个月没见她,我好想去看看她。”
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,蔫蔫地回答:“女儿嫁太远了,连她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,想去见上一面又难。要是有别的办法,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大姐嫁到那么远去?这几天,我总是做梦,梦到清痴还是小孩子的时候。”
清巧嘟着嘴巴,委屈地说:“娘,不知道大姐有没有发病?要是大姐犯病,那个姐夫看到大姐的样子,会不会嫌弃大姐?那个姐夫会不会欺负大姐?”
妇人摇摇头说:“也就盼着她的那个毛病再也不要上身,不然保不齐要被嫌弃。虽然良浑嘴上说着不会嫌弃,可是日子长久了,有几个人能受得了?而且你大姐发狂的样子多折磨人?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她已经是别人家的人,以后她日子过得不好也就是她的命。”
清巧最讨厌听娘说这些话,她皱着眉头,气冲冲地说:“娘,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?什么叫这就是大姐的命?如果大姐过得不好,我们就把她接回家。我可不忍心大姐受欺负。”
这样幼稚的话不禁把妇人逗笑了,她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清巧,你也不小了,怎么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?把大姐接回家,那谁来养她一辈子?以后她的一辈子就只和他男人挂钩。”
清巧无精打采地驮着背,有气无力地说:“娘,难道你忍心看着大姐受欺负吗?如果大姐日子不好过,我们这些家人就不能帮帮她吗?”
妇人迟疑了片刻,缓缓地说:“老话说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难道我们做爹娘的,能护着女儿一辈子吗?不忍心也没办法,她嫁出去了,就是别人家的媳妇,她家的事就是别人家的事,各家只管得了各家事。要是你大姐日子实在难过,我们也会尽力帮帮她,只是能帮的总归是有限的。”
听了娘的话,清巧心里更是郁闷,她可怜兮兮地问:“娘,我想去看看大姐,你能带我去找大姐吗?”
妇人慢慢地摇摇头说:“巧丫头,你大姐嫁得太远了,一来一去就要花上一天的功夫,我们走了,谁来给你爹和哥哥弄饭?再说,你二嫂大着肚子也要人照顾。”妇人顿时灵机一闪,“对了,等你二嫂生孩子了,我们请他们回家吃顿饭,那样你就可以看到大姐了。”
清巧惊喜地盯着妇人说:“娘,真的吗?那太好了。”
妇人也难掩欢喜地点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