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
果然过小年前一天，明厚一家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，妇人提着火笼迫不及待地走到明厚家，胜眉刚把行李放在楼上，正打算出去打麻将，妇人拦住明厚欢喜地说：“明厚，你可算回来了，你一直不回来，我老婆子这颗心总是不太平。”
“还不是那个混账东西，总是给我添堵，不然我早几天就能回来了。”明厚没好气地说，每次他烦躁的时候，就喜欢把手掌弯成鹰勾，扯着头皮抓痒。
“既然事情都发生了，你也就别怪他了，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。”妇人心疼地看着愁眉苦脸的明厚说。
“娘，你找我说什么事？快说，我赶着去打麻将。”明厚急匆匆地说，刚刚的愁绪瞬间瓦解，当下的享乐才是最重要的。
都已经四五十岁的人了，还是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只顾着自己玩乐，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明厚，无奈地摇摇头说：“你怎么满脑子就是打麻将？等一下输钱了，疏英又和你闹。过年回家了，你就不能消停点吗？不打麻将你会死吗？”
明厚憨憨地缩着脖子“嘿嘿”地笑着，挠挠太阳穴，像极了花果山的那只天性自然的猴子。他难为情地笑着说：“娘，我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做事，也就过年这十来天有空玩，让我摸几手麻将不过分吧？而且我不摸麻将手痒痒。”他突然警惕地往后看一眼，凑近妇人小声地说，“娘，我自己偷偷存了点钱，输了钱也没事，她发现不了。”
虽然说自己儿子这得行不大好，但是妇人依旧无条件地偏向明厚，不满地说：“这个疏英也真是的，把你管得死死的，一分钱都抓在她手里，你一个大男人输了几个钱，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你的鼻子骂，也真是不像话，没一个做媳妇的样子。”
明厚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不厚道，但是他乐意听这话。他难掩得意地说：“娘，可算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。她那人巴不得我不吃不喝，像头牛一样做个不停，然后把钱都交给她存起来。我真是搞不懂她，存那么多钱做什么？又不能带进棺材里。”
“那也不能说这样的话，你也是有过苦日子，没钱的日子多难捱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。疏英也是吃过苦的人，害怕再过那样的日子。虽说她有时候总让你没面子，不过她这个人算是很顾家的人，不会像有些女人一样，男人在外面赚钱，她自个儿在家大手大脚的花钱。她自己不舍得用钱，也想让你像她一样，省着花钱。”其实在节俭这一方面，妇人和疏英两个人不谋而合，都是那种身上放点钱，都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。
明厚用食指掏耳朵，不耐烦地苦笑着说：“娘，你不是说有事和我商量吗？快说，不然我赶不上场子了。我这双手可闲不住。”
妇人真想像以前一样，用食指戳他的脑门，可是毕竟明厚不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。她缓缓地说：“我想着巧风年纪也不小了，该寻思着给他找个好姑娘，想着等他成家了，身上有担子了，总会更懂事些。”
明厚嗤笑一声，不以为然地说：“这事我可做不了主，你去和疏英商量，我也懒得管这些事。”说罢，他从妇人身边擦过，毫不犹豫地往外走。
妇人转身喊住他：“明厚，你这个当爹的，对孩子的事也得上心，我们坐下来一块商量一下。”
“不用了，娘，你和疏英商量就行，我快来不及了。反正我说话也不管用。”明厚匆匆地甩下这几句话，只是最后这句话是推卸责任，也是无力感。
妇人佝偻着后背，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进明厚家里。疏英正在厨房抹灰，她扭头看见妇人，又冷漠地把头转过去，继续抹灰。
妇人有些尴尬地左瞧瞧又看看，最后只能略显狼狈地找个话题说：“疏英，在抹灰呢？一年不在家，家里确实积了不少灰。”
“是啊，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做事赚钱，过年回到家还得打扫卫生，他们男人就拍屁股把这些脏活累活丢给我。”疏英喋喋不休地抱怨着，“别人家的大人知道孩子过年回家，赶紧把家里的卫生打扫好，孩子一回来，家里干干净净的，心里多舒服，可惜我没有那么好的命。”
妇人僵住了脸上的笑，原本她觉得身子乏了，想找把凳子坐下，听到这话，怕是坐下去也是如坐针毡。她凄苦地叹了口气说：“疏英，不是我不帮你打扫卫生，实在是我一把老骨头，有心帮你也做不动。我老了，不中用了，走几步路都得大喘气。”
这话在疏英听起来，就是在卖惨。她愤愤不平地说：“那你怎么还帮明薄家种了那么多菜？难道种菜不要力气？娘，你不能这么偏心，你有三个儿子，不能只帮衬着明薄和大哥家。我一家人常年在外，平时根本就指望不上你做什么，也就是过年了想着让你帮我打扫卫生。”疏英总是觉得自己家吃亏了，没得过妇人的气力。
妇人仗着有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反正三个儿媳妇都抱怨她偏心。有时候她也想过干脆眼睛一闭来得痛快，难道她们还能为难死人不成？她不想再扯这个话题，她的呼吸声越发凝重，良久，有气无力地开口道：“我是来和你说件事。巧风也不小了，到了成家的年纪，我们也要盘算着给他找个谁家的好姑娘。说不定他成家了，有媳妇管着他，就会更懂事些，不会做些没头脑的事。”
疏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她叉着腰走到妇人跟前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：“是啊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娘，家里有哪家的姑娘和巧风差不多年纪的吗？我也盼着巧风早点成家，找个好媳妇管管他，省得我操心。”
“有倒是有几个，要不然让明精去那几个女孩子家说说？这样吧，你带着巧风晚上一块来明薄家，把明厚也一块找来，大家伙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疏英又恨恨地说，“其实这事本来要那个石脑袋来拿个主意，可是他两手一摊，家里什么事都不管，跟这样的人，真是没法过日子。”她转身走向灶台，嘴里念念叨叨着，“唉，我是命苦，小时候就没了娘，爹又不管我们姐弟俩，又嫁了个这样没本事的男人，生了个儿子，儿子又不争气。我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的命……”
妇人站起身，沉闷地往外走。
晚上，明厚强颜欢笑地走进明薄家厨房，巧风摇头晃脑地跟在后面，妇人惊讶地笑着说：“明厚，你带巧风来了？没去打麻将？看样子你眼里还算有这个儿子。”
明厚低着头，频繁地眨眼睛，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，舌头舔了一圈嘴巴，无精打采地说：“还不是那个死慢慢娘，她自己不来，非逼着我来。我是被她闹得实在没有办法。家里有个母夜叉，真是命苦啊。”
胜眉站在一旁洗碗，偷笑着。明薄坐在凳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饭后一根烟是他的习惯，他咬着烟咧嘴大笑着，眉眼弯弯的像个月牙儿，打趣道：“我的二哥哥，谁让你这么大还不懂事呢？你最近打麻将手气怎么样？有没有喝了酒做假胡？”明厚打麻将，十次打八次输，手艺不佳还爱玩。特别是一喝酒，人越是狂妄自大，总是想着赚多些，能胡牌不胡，最后反倒放炮了。村子里现在还传着他一个晚上三次假胡的故事，明明不能胡牌，他冲动地把牌一倒，最后只能懊恼地扇自己几巴掌。
明厚知道明薄故意那自己开玩笑，他也不生气，只是憨厚地笑着。明薄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，一支丢给明厚，另一只丢给巧风。
妇人瞪着明薄说：“巧风还是小伙子，你给他烟做什么？不要带坏他。”
“娘，你都要让他给你带个孙媳妇，让你早点抱上重孙子，还说巧风是小伙子？”明薄嬉皮笑脸地说着，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。
巧风以为会抽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，得意洋洋地说：“奶奶，我又不是小孩子，在外面打工的时候，我偶尔也会买几包烟给自己抽。我长大了，也该会抽烟了。”
明厚冷着脸扭过头瞪着巧风说：“你以为会抽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？瞧你那嘚瑟的样子，真是没出息。要是你能自己讨个老婆回来，那才是真顶呱呱。”明厚对巧风一向都是这样说话，除了嘲讽就是奚落。
巧风也觉得自己长大了，翅膀硬了，他不甘示弱地顶嘴道：“你个石脑子有什么资格说我？你又有什么大出息？不就是在工地上卖苦力气，每天干得灰头土脸地回家，像条狗一样。我也不说什么大话，以后肯定会比你有出息。”
明厚那烟夹在耳朵上，在明薄对面的凳子上坐下，双腿紧紧靠在一起，双手合十，夹在大腿之间取暖。弯着上身，慢慢悠悠地上下摇晃着。他撇开脑袋，低着头笑着说：“好，好，你比我有出息就好。”
父子俩窝里斗，妇人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，她仍然不愿意苛责巧风，甚至不舍得说一句重话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巧风，你也二十几岁的人，有些道理你该懂得。他是你爹，你做儿子的，怎么能这么和自己爹说话？”
果然是家里祖传的狂妄自大，巧风梗着脖子像只斗鸡，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，有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。他毫不客气地说：“奶奶，你老人，很多事情你不懂。现在和你们那个时候可不一样，做爹的做错了事，儿子也可以说他的不是。你身体不好，还是少操点心，年纪大了，少想点事才能活得久。”
坐在一旁的明薄顿时脸色一沉，就像一股妖风扫过嫩绿的草地，他严肃地说：“巧风，你怎么和奶奶说话？奶奶是你的长辈，就算她说的话没道理，最起码你也要尊重她。而且奶奶刚刚的话没说错，你爹永远是你爹，你怎么能说自己爹像条狗一样？要不是你爹，哪里来的你？人要有良心，要懂得感恩，你爹好歹把你养大，没少你吃没少你喝，你怎么能指着自己老子骂？”刚刚的好心情一扫而空，明薄厌恶地瞪了巧风一眼。
巧风瞬间蔫了，缩在一旁不敢说话。他倒不是真把明薄的话听进去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，而是对金钱和威望低头。他听别人说自己这个小舅舅混得风光，赚了很多钱，而且还认识很多当官的，所以他对别人目中无人，对明薄倒是毕恭毕敬的。他也不是奢望明薄能带他发财或者带他认识大人物，只是莫名地觉得明薄高人一等，而他就必须低声下气地巴结讨好他。
看着巧风默不作声的样子，明薄以为他知错了，也暗暗沾沾自喜自己话语的分量。他立马摆出倚老卖老的架势说：“巧风，你以后说话一定要过脑子，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这么大个儿子，也该学着帮你爹分担责任，不要总给爹娘惹麻烦。还有，奶奶一大把年纪，她也是为你好，所以才说你几句。你要是别人家的孙子，你就是再说什么糊涂话，奶奶也不会管。”明薄也懂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，“不过今年你去外面闯荡，好像身子更壮了些，看着也成熟了些，肯定会比以前更懂事些，对吧？”
明薄看着巧风，就像哄骗单纯无知的小狗一般。巧风又开始飘起来：“叔叔，这一年，我跟着我爹做事，他吃不消的活，我咬着牙坚持下来。七八月那几个大热天，我爹身体吃不消，没去上工，我都坚持上工。叔叔，不是我吹牛，真没几个人在四十多度的大热天还敢在工地干活。我也是想着，多干一天，就能多挣些钱。”说起这些事，巧风如数家珍，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停，“说起来都丢我爹的面子，这一年，爹这个老员工还干不过我这个新员工，我赚的钱比……”
明薄听烦了，他笑着制止了他：“好了，我知道这一年，你踏踏实实地做事赚钱，确实是懂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