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明薄当然理解明厚盼到小孙子,心里头高兴,可是毕竟妇人在弥留之际,明厚那副欢喜的样子,似乎不合时宜。明厚也是头脑简单,他难为情地挠挠后脑勺,大笑着回答道:“生了个孙子,当然是天大的喜事。这孩子,一看就聪明,我抱着他都不舍得撒手。”
“这个明厚,以前巧风出生的时候,他都没抱过几次儿子,现在倒是天天抱着孙子不撒手。”疏英开玩笑地说道,难得她没有一张嘴,就对明厚吐针,说一些不中听的话。
“那样的儿子怎么能跟我的孙子比?我真是造孽,生了个那样的儿子。”明厚在明薄身边坐下,双手合十,塞在紧闭的大腿中间,上半身龟缩着,侧过头,把后脑勺对着巧风,表示自己对巧风这个儿子的鄙夷。
巧风也不甘示弱,指着明厚骂道:“你这个石头脑袋,你有什么资格说我?要是没有我,你哪来的孙子?你天天说我没用,我还嫌弃你这个没本事的爹。”
“我再没本事,好歹养活了这一个家,你呢?连自己都养不活,你说说你,有什么用?要不是我和你娘给你挣了些家底,你这种人,连媳妇都娶不到。”明厚专门往巧风痛处上捅,他龇牙咧嘴地说道。
眼见着父子俩就要吵起来了,疏英急匆匆地吼道:“你们父子俩,要吵架回家吵,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。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疏英瞪着明厚,“要不是我管着你的钱,你赚的钱都丢到麻将桌上了。”她又把犀利的目光射向巧风,“还有你,都是二十多岁的儿子,该懂事些,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老子,你这样没大没小地和他吵架,一点都不懂礼数。”
明厚被疏英一顿骂,他只是傻笑着,巧风不服气地给疏英甩了几个不满的眼色。
疏英总是习惯嘴巴“吧唧吧唧”,明明嘴里没有任何东西,但是她总是发出咀嚼的声音。她双手撑在腰间,暗暗思忖着:这老婆子看样子没几天日子,我趁现在多占几样东西。现在我以借的名义,把老婆子的东西拿回家,等老婆子咽气了,就没人找我要回去,那东西就归了我家。于是她故意走到妇人身边说道:“娘,我家的锄头不见了,我先拿你的锄头回家用一下。”疏英又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,发现墙角的木箱子上放着一床崭新的棉被,她难掩激动地走过去,一把抱在手里,“这棉被我也拿回家,则安要坐月子,盖在她床上。”
疏英那点小心思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,也就她沾沾自喜,沉浸在自己高超的演技和过人的智慧中。胜眉浅笑着摇摇头,她不稀罕这些东西。晓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她皱着眉头说:“疏英,娘还留着一口气,你就想着把她的东西都要走,她老人家会不高兴的。”
“大嫂,我只是先拿回家用一下,等娘自己要用的时候,我再还回来就是。再说了,都是一家人,你计较那么多做什么?”疏英得意洋洋地说道,手里抱着棉被不撒手。
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,妇人总是说被子里不暖和,于是明薄专门买了一床新棉被给妇人盖。可后来妇人身子越来越弱,妇人打死不愿意盖那床新被子,不想糟蹋了新被子。她一直让明薄把被子拿回家,可是明薄一直没放在心上,现在倒是让疏英白白占了个大便宜。
既然疏英都撕破脸皮,晓梅也懒得伪装,心里嘀咕着:这个疏英,真会盘算,等老婆子死了,谁会开口要你把东西还回来?那些东西不就都给了你家?既然你打了这样的算盘,那我也不客气了。
晓梅也学得有模有样,她好似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般,惊讶地说:“对了,我家明精好像说家里的斧头坏了,我想起来娘去年做了把新斧头,我们先拿去用用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往外走,有意避开明薄怒火汹涌的目光。
巧风也学着疏英的样子,扫了眼房间,目光落在墙角的两桶奶粉上,他走过去,把那两桶奶粉抱在怀里,仔细地端详着,满意地笑着说:“这两桶奶粉看着不错,奶奶她肯定不会喜欢吃,再说了,她都快……”他意识到自己失言,却依旧厚着脸皮说道,“我拿回去给我的儿子吃,刚好可以省下买奶粉的钱。”
疏英朝巧风投去一个满意的目光,难得她看向巧风时,眼里闪着些许爱意和欣慰。
明厚的脸上有些尴尬,可是他懒得管,对于疏英和巧风两个人上不得台面的举动,他也懒得置喙,只是不好意思扭头,刻意避开明薄的目光。
疏英又假惺惺地仰着头,眯着眼,一副虔诚的模样,嘴里念念叨叨:“阿弥陀佛,菩萨保佑,保佑我娘身体健康。”念了好大一会,由于闭着眼睛,它错过了许多明薄丢过来的唾弃的目光。她骄傲地睁开眼睛,“娘,我刚刚已经求菩萨保佑你身体健康,我这一辈子吃斋念佛,菩萨还是会卖我个面子,你就放心吧,过不了几天,你就会好起来。就算你没那个福气,我也让菩萨保佑你上天堂。”
明薄实在忍无可忍,他厉声吼道:“你不要在这胡说八道,赶紧抱着被子回家去,不要在这碍眼。”
疏英吃了瘪,她蔫蔫地抱着棉被走回家,巧风瞧着疏英蹑手蹑脚的背影,生怕明薄把怒火燃到自己身上,他一只手抱着一罐奶粉,跟在疏英身后。
等疏英和巧风两人走后,妇人“哼”了两声,宣泄堵在胸口的恼火。明薄心疼地看着妇人,无力地说道:“娘,你别想那么多,由着他们去瞎折腾。”
明薄再也等不到妇人的回答,他的眼睛好似躲在山谷里的一口寒潭,冰冷又绝望。他微微扭过头,并没有看向明厚,盯着地面,说:“昨天晚上我在娘房间守了一夜,今天晚上,你陪着娘,我身子有些吃不消。”
“好,晚上我在这,你去睡吧。”明厚叹了口气,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沉痛,好似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般,好像秋风中落下的一片树叶一样的轻飘“我看,娘,她……”明厚缓缓地摇摇头,“熬不过今天晚上。”
一股寒意闪进明厚的眼睛里,明薄的眼睛直射着明厚,明厚隐隐地一阵后怕,他的脖子更缩进颈里,低着头,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。
“娘还躺在那,她听得见,你不要说这些不好听的话。”明薄压低嗓音,怒气冲冲地说道。
明厚频频点头说道:“是,是。”他掌自己的嘴巴,“都是我这张臭嘴不好,不会说话。”
那天晚上,巧芊迷迷糊糊地听见房间外一阵闹腾,她被睡意黏在暖烘烘的被子里,脑海里刚闪过一丝念头,想起身探个究竟,睡意好似一阵大浪,把念头冲散了,她又沉沉地睡过去。第二天一大早,大约六点钟的光景,巧芊被屋外的敲锣打鼓声闹醒了,她疑惑不解地穿上衣服,探着头走出来,客厅的门大开着,巧芊走到门口,一窝蜂的人挤在妇人屋子里,甚至有人已经挤到门外。
胜眉红着眼睛,抹着眼泪走进来,头上还用白绳绑着头发,巧芊顿时心头一沉,她恍恍惚惚地问道:“妈妈,这是怎么了?他们在奶奶房间做什么?”
“巧芊,你奶奶她昨天半夜的时候死了。”
只听得见大脑一片“嗡嗡”的声音,她拧着眉头,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再一次问道:“奶奶死了?”虽然巧芊知道这一刻总会到来,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刻,她依旧遍体鳞伤。
胜眉再一次点点头,妇人屋子里有人喊了声胜眉,她又都出去了。巧芊控制不住来势汹汹的哭泣,她背过身,面朝着窗外,右手握成拳头,死死地咬在嘴里,眼睛止不住地落泪。
突然,身后有个声音喊巧芊,她急忙擦干泪水,转身一看,原来是加意的媳妇,冷艳嫂子,她穿着一身睡衣站在客厅里,大概是被门外的人挤进来的。巧芊硬逼着自己挤出笑脸,眼睛湿漉漉的,声音颤抖着喊了声“嫂子”。巧芊又转过身,看着窗外,尽量控制自己不发出哭声。
从妇人的房间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,巧芊扬起头,可眼眶装不下盈盈的泪珠,它们顺着眼角流下来。巧芊抽噎着,巧翱一头雾水地从房间里走出来,他凑到巧芊身边问: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
巧芊把巧翱拉到自己身边,一边哭着一边回答道:“翱仔,昨天晚上奶奶死了。”
巧翱不知所措地看着巧芊,他拉着巧芊的手,抬起小脑袋,满眼心疼地说道:“姐姐,你别难过。”
屋外的人渐渐散去了,冷艳也悄悄地离开了,哭声也停止了,巧芊好奇地转过身,走到门口,撞上明薄那张阴沉郁闷的脸,他的皮肉扯着嘴角上扬着:“巧芊,奶奶死了,以后你再也看不到奶奶了。”
巧芊看着明薄,那一刻,他觉得爸爸就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高山,她低下头,明薄从巧芊身边擦过,走进房间里。
那几天,一大早起来,总能听见树枝被冰霜折断的声音,每个人都把双手揣进口袋里,虽然太阳会升起,可是改变不了分毫刺骨的寒冷。明薄一家人都陷入凄苦中,听不到一丁点欢笑声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巧风又闹出名堂来。
“不得了了,不得了了,你们家的那个巧风,在路边放火,烧了我家几颗松树,得亏我发现得及时,要不然连我家老房子都要一块被烧了。”一个大约六十岁的老妇人一边跑着,一边喊着,一头黑白参半的齐肩短发,脸颊上挂着两团松弛的肉,那双大眼睛看着总让人觉得寒颤,尽管她笑着,总觉得她不怀好意。那张薄薄的嘴唇隐隐地透露着凉薄。那个宽大却算得上提拔的鼻子,给她添了几分男人的硬气。她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刁蛮妇人,和火婴差不多。要是有谁家不小心糟蹋了她家的东西,她必定会狠狠地敲诈一笔,管他什么同乡情分,管他什么亲戚情分,通通不作数,只有钱才是硬道理。
原本明薄一大家子人坐在明精家,一块商量葬礼的大小事情,井过小跑着,挥着双臂,脸上的肉一上一下地抖着,喘着粗气,夸张地大喊着:“都是你们的那个臭老鼠,他要把我家老房子都烧了。幸好我喊了他,只烧了我家门口的几棵树,这事你们得给我个说法,不然我是不会罢休的。”
明薄听着云里雾里,他跑出来,挤出一丝笑意,好声好气地问道:“井过婶婶,怎么了?我家那个巧风又干了什么坏事?你和我说说?”在明薄三兄弟里,也就明薄能勉强在这老婆子面前说上话,她还算会卖明薄几分薄面,要是明精和明厚,她甚至只用眼角瞧一眼他们。一则是因为明薄在外人眼里有出息,二则明薄和她家的大儿子有交情。
“明薄,这事你得处理好。你家那个巧风,他好端端地,想着烧垃圾,关键是他人又不在旁边看着,火都把垃圾桶旁边的树烧着了,要不是我发现了,怕是我们那一块的老房子都要烧没了。”井过情绪激动地说着,一边说,一边用手笔划着。
明薄左右看了一圈,确实没发现巧风的身影,他转过身对明精屋子里的人说道:“巧风这小子跑哪去了?怎么没看见他人?”
疏英心虚地回答道:“我刚刚让他去倒垃圾,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明薄无奈地叹了口气,摇摇头,只能撑着精神,抬起头说道:“婶婶,你不要着急,这事我会处理好,我先跟着你去看一下,要是确实是巧风那小子的问题,我们会承担责任。”
明精跟在明薄身后,明厚一边无奈地摇摇头,一边磨磨唧唧地跟在后面,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,乌泱泱一大群人走向“案发现场”,大老远,就看到巧风左手拿着一个簸箕,右手拎着一把扫把,不知所措地站在路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