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
明厚的大鼻头就像堆成三角形的煤渣,那双黝黑的眼睛掉进眉骨里,一笑,依旧两道弯弯的小月牙,让人恍惚他找回曾经的自己。他一笑,脸上就有两个圆圆的酒窝,嘴角又揽着两道括号一般的皱纹。他的嘴唇泛着黑土般的光泽,倒不是说他气血不足导致嘴唇暗沉,相反,黑亮的唇色和他的肤色相得益彰。
“明薄,你是不是我的弟弟?我是不是你的哥哥?我快要活不下去了。”这是明厚第一次在明薄面前哭鼻子,小时候,都是明薄在明厚跟前哭鼻子。
明薄和坐在一旁的胜眉对视一眼,疑惑不解地朝手机里问:“明厚,你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和我说说。”
“明薄,我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,我不想活了。我刚刚到麻将馆里打了一晚上麻将,把身上的钱都输光了,然后那个疏英,他就把我赶出来了,不让我进家门,这大冬天的,又是县城,人生地不熟,我能去哪里啊?”明厚一边流着鼻涕,一边东张西望地准备过马路。恰好旁边有一个石凳子,他吸了吸鼻子,双臂紧紧地拢在身侧,左手伸进右手的胳肢窝里,冰红的右手握着手机放在耳边。
明薄刚想质问明厚为什么又去打麻将,犹豫了会,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雪上加霜,于是紧张地问道:“你现在在哪里?认识我家吗?来我家坐一会,咱们兄弟俩喝喝酒,一块说说话?”他们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,好好地说一次话。
“我倒是去过你家一次,大概位置认识。就是不知道具体怎么走。”明厚无助地四处望了望,寒风猛烈地呼啸着,大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,只有几盏看着半死不活的路灯。
“那你在哪里?外面这么冷,我开车去接你。”手机里不停地响起狂妄的冬风声,明薄走到窗口,仅仅是打开窗户的一小条缝隙,寒风就迫不及待地挤进来,好似贪恋屋内的温暖一般。
“我就在我家楼下,你快来接我吧,我都没来得及穿一件厚衣服,就被那个疏英赶出门,我都要冷死了。”明厚的牙齿打着哆嗦,含糊不清地说着。
明薄匆匆忙忙地披上一件大袄子,点点头说:“好,你就在那等我,不要走,我现在就开车来接你。”挂断电话,明薄笑着打趣道,“我这个二哥,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人。”
“二哥这个人,身上什么都好,就是爱打麻将,可是这是你家的基因吧,你看看你们家这些人,一个一个都喜欢打麻将。”胜眉无奈地笑着摇摇头。
“疏英也真是的,他把我二哥赶出门,难道还真让她睡大街?明厚在这又不认识几个人,能去哪里?再说了,明厚他不就是爱打打麻将,又不是说不赚钱一门心思打麻将,她真是太过分了。”明薄没好气地说着,他长大了,终于能给自己的哥哥撑腰。说罢,明薄夺门而出。
疏英把双手放在胸前合十,上下地摩擦了几个来回,又放在嘴巴前哈了口气,默默地走进厨房里。
不一会儿,明薄带着明厚回家,胜眉身前绑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,热情地说:“二哥,你来了?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明厚拘谨地笑着,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,难为情地盯着脚下,不敢有下一步的动作。明薄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鞋放在明厚脚下说:“明厚,你穿这双棉鞋。”
明厚摇摇头说:“算了,我懒得脱鞋,把你家的鞋子穿臭了,你家有没有鞋套?给我两只鞋套就行。”他不好意思地看向胜眉问。
“要什么紧?穿这个棉鞋更暖和。”明薄毫不犹豫地说道。
明厚依旧拒绝,于是胜眉从柜子里找了两个鞋套递给明厚,明厚的双手冻僵了,就像猪血块一般,十个手指笨拙地套着鞋套,偏偏手指头不停使唤,明厚一个着急,把鞋套崩烂了。明厚只能难为情地笑着说:“就这样吧。”他不好意思再开口要一个。
胜眉为了缓解明厚的尴尬,连忙笑着附和道:“是啊,就这样,你怎么舒服怎么来,就当自己家一样。而且我家地板都好几天没拖,也很脏。”
明厚用右手抱着左手,走进来,左瞧瞧右看看,或许担心自己这副狼狈样子被巧芊两姐弟瞧见,他探着脑袋看着客厅,问:“巧芊巧翱两个人呢?不在家吗?”
“这大冷天的,他们两个早就睡着了。”胜眉回答道,又对他招呼道,“二哥,我刚刚热了米酒和一些菜,你坐下来吃一些,暖暖身子。”
明厚早就闻到了扑鼻的酒香,他欣然地点点头。知道巧芊姐弟俩睡着了之后,明厚也不似刚刚那般拘谨,走到饭桌上找了个位置坐下。明薄从厨房里拿出两副碗筷,又倒了一大碗米酒给明厚,笑着说道:“你快尝尝这个米酒,我专门去乡下买了几十斤,每天都会想着喝上一两杯。天气冷,喝了一两杯,身上热腾腾的。”
明厚把酒碗端到鼻子口,闻了闻,就迫不及待地大喝一口,可是酒劲太大了,他五官都拧成一股快打结了,张大嘴巴“啊”了一声,摇摇头说:“这酒太烈了,喝多了要醉人了。”
“这酒确实烈,味道还可以吧?你要是喜欢喝,把那半壶提去,大冬天,晚上喝一两杯米酒确实舒服。”明薄总是热情地要把自己家的东西送出去,他又担心明厚喝酒挨骂,又叮嘱道,“不过也不要多喝,要是喝醉了耍酒疯,二嫂又少不了数落你一顿。”
一听到“二嫂”,明厚就嫌弃地直摇头。明厚特别像江湖中的那种大侠,大碗喝酒,大口吃肉。他把一块又一块的肉不停地往嘴里送,一边咀嚼着,一边侧过头,把后脑勺留给明薄,这就是明厚表达嫌弃的方式。直等把那口肉咽下去,他才回过头,开口说道:“你别提那个疏英,一说起她,我就来气。这一年,我总共就打过四五回麻将,她还是不满意。天气冷了,厂里也没什么事做,呆在家闲得慌,就想着去玩几下麻将,她又开始念念叨叨,又说我偷懒不赚钱,又说我满脑子就是赌博,我也是个人,我又不是只牛,难道我不能休息一下吗?”
明薄没有接话,只是心疼地看着明厚笑。明厚把筷子放下,架在菜碗上,桌下的双腿伸直,右脚放在左脚上,双手合十架在大腿缝里,上半身前后摇晃着,若有所思地说道:“明薄,你知道的,我这一辈子,吃了太多苦,小时候,不得爹的喜欢,总是被爹打个半死,长大之后,人又不比大哥聪明,只能干苦力活勉强养活自己,后来又娶了疏英这样的人,还生了个那个没脑子的儿子,也就这两个孙子,我还算让我满意,要不然这几十年,就是白活了。”说着,他愤愤地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,对于明厚来说,没有什么大事是一大块肉解决不了的,如果有,那就再吃一块。
“二哥,那你也不能这么说,爹虽然爱打人,但是你娶媳妇,他也给你出了不少力。不像我,十几岁就没了爹,成家做房子都要靠我自己。二嫂那人虽然嘴巴上还念叨,但是心是好的,她都是为了你们这个家。她虽然把你的钱都卡在手里,还不都是花在这个家里?又不是她背着你把赚的钱都拿去自己用了?是不是?你这样说可就不公道了。”说着,明薄端起酒杯凑到明厚跟前,“来,咱俩喝一个。”
明厚一只手拿着鸡肉,一只手端起酒碗和明薄碰了一下,扬起头把一大碗米酒都喝光了,不由地打了个酒嗝,叹了口气说:“我也知道她做的事都是为了这个家,可是我也是一个人,她把我管得死死的,我的工资一分不留,都被她抓在手上,自己挣的钱,自己没得花,要用钱,还得腆着脸皮找她伸手,你说我活的多窝囊?”
明薄温柔地看了一眼胜眉,笑着打趣道:“这有什么窝囊的?我的钱都是胜眉管着,我要用钱也要伸手找胜眉要。”
胜眉听着,娇羞地看了眼明薄,从厨房里都端着一碗肉出来,笑着说道:“你用钱大手大脚,还是放在我这安全一点。”说罢,胜眉热情地看向明厚说,“二哥,喜欢吃就多吃点,不够我再去煮。”
“不用,胜眉已经够多了。这么大冷天,还劳烦你煮菜,你也坐下来一块吃吧。”明厚憨憨地挠挠耳朵,笑着说。
“没事,明薄最近一到半夜就要吃夜宵,你来了,刚好有人陪他喝几杯。”胜眉落落大方地笑着,拉来椅子,在明厚对面的位子坐下。她也用杯子装了几口酒,把酒杯伸到明厚跟前,“二哥,我也敬你一杯,以后有空多来我家坐坐。”
明厚酒碗空了,明薄俏皮地打趣道:“你看看我,客人的酒杯空了都不满上,真是不懂事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把明厚的碗满上酒,又往自己碗里加了些酒。
明厚和胜眉的碗碰了一下,刚想说些什么,又收回去了。对于明厚这一辈的人来说,讲一些感谢或者赞扬的话,实在是太矫情了。其实明厚很羡慕明薄能娶到胜眉这样明理的妻子,但是他不敢奢望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睿智的妻子,因为他认为只有像明薄这样有本事的人才有资格拥有。而明厚觉得自己已经烂透了,两个歪瓜裂枣碰到一起正好。
“其实我也能理解疏英,可是这次,她做的实在太过分了。这段时间,我也就今天实在没忍住,去麻将馆打了一个下午,输了几百块钱。她一听到我输了钱,二话不说就把我赶出来了,当着两个孙子的面,你说让我的这张老脸往哪放?”明厚呼呼地叹了口气,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。
“我也知道,有时候二嫂确实太过分了,把钱看得太重了,巴不得你一分钱都不花,她这样也不对,那不就是个守财奴吗?赚的钱不就是拿来用吗?女人就是这样,小家子气。”不知不觉,明薄的心偏向明厚这边,跟着明厚一块“讨伐”疏英。
胜眉一听,不乐意了,她认真地说道:“你这样说就不对了。赚钱是拿来用的,这没错,可是你们男人就是容易大手大脚地花钱。就像你前几年,家里都欠了一屁股的债,还要换新车,你看看这几年,我们一家人被债逼成什么样了?就连过个年,口袋里都没有一分钱。”
明薄觉得胜眉当着明厚的面,揭了他的短,他很没面子,顿时急了,他给胜眉使了个不满的眼神,难掩恼火地说:“大过年的,你又说这些不好听的话做什么?这年头,有几个人身上没背着债?等我明年赚到钱,一下子就给你还清了。只不过这几年行情不好,等过了这几年,国家经济好起来,那些债一下子就还清了。”
胜眉不由地冷笑一声,她失望地看着明薄,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幼稚天真。“你都已经活着这几十年,怎么脑子还这么简单?你以为过几年钱就更好赚吗?我告诉你,不可能,钱只可能越来越难赚。所以啊,我一直劝你把烟戒了,一来对身体不好,二来又能省钱。既然赚不到钱,只能节省自己的开支。”又是些老生常谈,胜眉说烦了,明薄也听腻了,可是碍于明厚在场,明薄不能发泄自己的脾气。
其实胜眉说的,明薄心里都清楚,刚刚那些话不过是哄哄自己,在明厚面前掩饰自己的狼狈。明薄弱弱地低着头说:“我知道了,你别说了,我心里有数。”
眼见着明薄和胜眉两个人之间刀光剑影,明厚只能缩着脖子不敢说一句话。等到两个人都冷静下来,他才担忧地看着明薄问:“明薄,你在外面还欠了很多钱吗?今年怎么样?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吧?”已经很多年明厚没有好好地关心一下自己的这个弟弟,这几十年,他活得浑浑噩噩,故意把自己封闭起来,不去关心身边人的任何事。他只是听外人都说明薄有出息,赚了很多钱,哪里知道明薄藏在肚子里的心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