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
已经入秋,中午一二点的太阳暖洋洋地披在身上。离别容易重逢难,清痴依依不舍地拉着妇人的手,她眼里噙着泪:“娘,你们就要回去吗?不再坐一会吗?陪我说说话。”
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清痴,我们得走了,我们得赶回去给你爹他们做饭吃。女儿嫁得远就是这样不好,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。”她的眼里又闪着惊喜,“不过,看到良浑对你挺上心的,我也就更放心多了。我也就盼着你过得好。”
明厚最不喜欢这样哭哭啼啼的场面,他大大咧咧地说:“你们两个,好端端的,怎么哭鼻子?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,以后有空就可以经常来看看痴丫头,痴丫头没事也经常来家里玩玩。”
妇人和清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。说得简单,哪里想回家就能回家?这一来一往可是一天的时间。
清巧跑过来,锁着眉头说:“大姐,我不舍得你,回家了我就又看不到你了。”
明薄也鼻头一酸,委屈巴巴地走到清痴身边,略带着哭腔说:“大姐。”
清痴摸了摸明薄的脑袋,又轻轻地抚着清巧的脸蛋说:“都已经是大孩子了,可不能哭鼻子。没事,等大姐有空了,就回家去看你们,好不好?”
这样哄人的话已经骗不到清巧和明薄,可是他们只能抱着那微小的可能点点头。
明厚觉得气氛太压抑了,他连忙凑出来拂去忧愁。他从明薄身后抱住他,把他的脸蛋往中间挤,俏皮地说:“小弟,你刚刚还说自己是男子汉,怎么还和大姐撒娇?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。”她又打趣清巧,“巧丫头,你也是,一副委屈的样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挨了一顿揍,眼睛红红的。”
清痴和明薄两个人都嘟着嘴看着明厚,明厚连忙拍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:“好了,不要难过了,要是你们想来找大姐,我带你们来就是。”
明厚走近一步,沉了口气,郑重其事地看着清痴说:“痴丫头,你已经快要当妈妈了,已经是大人了,又嫁得这么远,家人不在身边,我们不怕别的,就怕你受委屈。不过良浑看着是个老实人,对你也还不错,我和娘就放心了。以后你就和良浑好好过日子。”
妇人也附和道:“是啊,清痴,家里的事你能做就尽量帮一点,也不能让良浑一个人太辛苦。现在你有身子,不做事就算了,要是一直这样可不行的。”
良浑从厨房里忙活完了走出来,惊讶地问:“娘,明厚,你们怎么不在家里坐?都站在外面做什么?”
明厚温柔地笑着说:“良浑,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,要不然我娘赶不上给我爹做饭。”
良浑着急忙慌地说:“这时间还早,不要这么着急回去吧?再在这里玩一会回去,我也好准备一些好东西让你们带回去。”
妇人慈爱地笑着说:“浑包,你就别费心思了,我们确实该走了。你一个大男人也不能对自己太省了,该吃吃,该用用。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,照顾好自己,你看看你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。”
良浑憨憨地笑着点点头。
良浑弯下腰,温柔地看着明薄说:“明薄,你要是想来这玩,随时来姐夫家吃饭。”
明薄点点小小的脑袋。
四个人又踏上了回家的路。下一次见面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如果有人问时间在哪里?回答应该是在一紧一松的呼吸声中,在平静的流水中。一眨眼,一个新年又过去了,家里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成员,连巧微。
妇人爱不释手地抱着这个孙女,男人却并不高兴,他一直盼着能生一个长孙,可是等了两胎,都是不争气的女娃娃,他不满地说:“怎么又是一个女娃娃?真是没意思。要是我这辈子抱不到一个孙子,真是白活了一场。”
妇人满眼爱意地瞧着怀里的女娃娃,难掩喜色地说:“女娃娃也好,你看这白白净净的脸蛋,多惹人喜欢?”
男人不耐烦地看了妇人一眼,冷冷地说:“你一个妇人家懂什么?孙女怎么能和孙子比?又生了一个孙女,抱着都没劲。”
明厚从门口走进来,他已经听路上碰到的邻居说过了,看到妇人手中抱的孩子,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似乎并不是很高兴,他淡淡地笑着问:“娘,我刚刚听秋引叔说疏英生了,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?”
妇人把闺女抱过明厚身边,得意地说:“瞧瞧你闺女,长得白白净净的,才不像你,像个煤炭一样。”
明厚看了看妇人怀里的姑娘,冷淡地“哦”了就走开了。
妇人惊讶地问:“这是你的闺女,你不想抱一抱吗?”
明厚不以为然地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,心不在焉地说:“娘,我辛辛苦苦采地做了一天的事,浑身都没劲,实在没力气抱她。”
妇人不免打趣道:“巧言那丫头一出生,你大哥抱着自己闺女都舍不得撒手。而你连刚出生的闺女都不愿意抱一抱。”
男人不屑地冷笑着说:“他就是没心没肺的人。跟自己的亲生闺女都不亲,以后还能指望你能认我和你娘?真是没良心的人。”
明厚脸上毫无波澜,直接把男人的话当耳旁风。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明厚,快来抱你家闺女,我要去做饭。”
明厚不情不愿地走过来,从妇人手里接过女儿。明薄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走进来,看到二哥手里抱着一个小娃娃,他好奇地探着脑袋,凑到明厚怀里,用食指点了一下孩子嫩嫩的脸蛋,白皙的脸蛋立马弹回来。明薄顿时来了兴趣,不停地用食指按娃娃的皮肤。
明厚宠溺地笑着问:“明薄,好玩吗?”
明薄欣喜地点点头说:“二哥,好玩。这是从二嫂肚子里跑出来的小娃娃吗?”
听到明薄幼稚的话,明厚忍俊不禁。他耐心地点点头说:“是啊,是从你二嫂肚子里跑出来的,她是我闺女。”
过了年后,清巧就去村子里的一个场子里做活,她刚下班回来,就看到明厚手中抱着一个娃娃,喜笑颜开地跑过来,兴奋地问:“二哥,二嫂已经生了吗?这是女儿还是儿子?”
明厚把孩子凑到清巧跟前,略显得意地说:“生了,我闺女。”
清巧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又双手互相拍打,迫不及待地说:“二哥,给我抱抱女娃娃。”
妇人连忙走过来,拍开清巧刚伸出来的手,严肃地说:“巧丫头,你刚下工回来,身子手上都沾了很多灰,不要抱孩子,先去把手洗干净,把衣服换了再抱。”
清巧的眸子顿时暗淡无光,她失落地垂着脑袋说:“我知道了,娘。”
看着清巧这副委屈的样子,明厚心里很不是滋味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明薄站在一旁怨怨地看着娘。明厚立马笑意盈盈地拉过清巧说:“巧丫头,你别听娘说的,你可是孩子的小姑姑,小姑姑要多抱抱自己的小侄女。”
清巧抬起眸子,欣慰地笑着,她又扭头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娘,娘冷冷地看着她。躲在一旁的男人突然发话了:“小丫头又不是什么金豆子?没必要这么讲究。巧丫头,你抱就是,你娘一个妇人,她什么都不懂,不要理她。”
清巧看了看爹,又扭头看了看娘,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。这时,明薄俏皮地笑着对明厚说:“二哥,让我先抱抱小娃娃。”
明厚爽快地答应了,他站起来,让明薄坐在凳子上,一撒手就放女儿放在明薄的腿上,妇人在一旁默默地看着,看到娃娃差点滚到地上,担忧地说:“小心一点,浑小子,等一下孩子摔地上磕到头,就变傻子了。”
明厚憨憨地笑着说:“娘,没事的,这孩子又不是瓷的?”
妇人不满地说:“你也是这孩子的爹,没一点当老子的样子。”
明薄故意皱着脸蛋,可怜巴巴地说:“二姐,这个小娃娃好重啊,我手都抱酸了,你来帮我抱抱。”
清巧惊喜地看着弟弟点点头,她从弟弟手中抱起娃娃,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。明薄踮起脚,仰着头要看女娃娃,撒娇道:“姐,你坐在凳子上,我看不到女娃娃了。”
清痴笑得合不拢嘴,抱着娃娃坐在凳子上,明薄赶紧把头凑过来,他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娃娃的脸蛋,笑着说:“二姐,她的脸好嫩,好好摸,你也试试。”
清痴刚伸出手想摸娃娃的脸蛋,又收回来,苦笑着说:“我的手太脏了,等一下把娃娃的脸弄脏了。”说着,她把娃娃抱到明厚身边,“二哥,你抱着她,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。”
明厚接过女儿,笑着说:“好,穿着这身脏衣服,你自己身上也不舒服,赶紧去洗个澡换个衣服。等一下这个女娃娃还等着你抱,我才懒得抱她。”
清巧笑着点点头。
换了一身衣服,清巧走进疏英屋子里,她迈轻步子,悄悄地凑到疏英身边,疏英也察觉到了动静,扭头看见清巧,她露出疲惫的笑容说:“清巧,你回来了?做事很辛苦吧?”
清巧也浅浅一笑,在疏英旁边坐下来,难掩疲倦地说:“二嫂,我刚刚回来的。在外面做事哪有不辛苦的?大嫂,你生孩子也辛苦,看你眼里都是红血丝。”
疏英无力地笑笑,眼角似乎又藏着几分喜悦说:“这个女娃娃,折腾了我一天,从早上吃过饭就觉得肚子疼,一直到下午才终于出来了。”
清巧心疼地看着疏英问:“二嫂,生孩子很痛吧?”
疏英笑着摇摇头说:“生孩子怎么能不痛呢?老话都说女人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。你这个傻丫头,哪个女人不要去鬼门关走几遭?”
清巧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,心里藏不住的恐惧。
疏英拉着她的手臂,缓缓地说:“清巧,你也快了,总有一天要嫁人,嫁人了就要生小孩。你不要害怕,也没有那么吓人。你看,二嫂不是好好的吗?”
清巧委屈地嘟囔着:“可是我不想嫁人,我舍不得爹娘,舍不得二哥,舍不得明薄,也舍不得二嫂。你看大姐,之前还说得好好的,会经常回家来看看我们,可是她一直都没回来过。”
疏英温柔地看着清巧说:“你大姐她是嫁得太远了,要是你嫁给我们村子里的男孩子,就可以经常回家来。而且你大姐大着肚子,也不方便回家。说起来,你大姐肯定也快生了。”
清巧蔫蔫地点点头说:“应该是快了,她生孩子肯定也很痛。”
疏英看着清巧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,连忙转移话题说道:“清巧,其实嫁人也挺好的,你像我,一起在家里做女儿的时候,家务事都是我一个人包了,还经常吃不饱穿不暖,自从嫁给你二哥,虽然也要帮着娘做事,只是从来不会饿肚子。还有你大姐,我听娘和你二哥说,那个姐夫对你大姐很好,自从你大姐大着肚子,都不舍得让你大姐做事,而且也把你大姐照顾得很好,你大哥说清痴都胖了,脸色都更红润,你说说,有一个会心疼自己的男人多好啊?”
清巧认认真真地听着,扫去了心头的几分恐惧,她乖巧地点点头说:“我也觉得那个姐夫对大姐挺好的,这样我们就放心多了。”
疏英叹了口气,满眼羡慕地说:“唉,还是你大姐命好,嫁给了这样会照顾人的男人,不像我,自从我有了身子,你二哥从来不会说一句让我少干点活,也不会想着做什么好东西给我吃,甚至从来都不会关心一下我身子怎么样。我感觉我不像他的女人,像个陌生人,虽然天天晚上睡着一张床上,他也从来不会和我说几句话。”
之前清巧也听二嫂和娘抱怨过,娘夹在中间也是两头受气。清巧暗暗想着:一个是我最喜欢的二哥,一个是二嫂,而且二嫂说的确实是实话,二哥总是对二嫂不闻不问,有时候我都怀疑二哥是不是忘了二嫂是他娶回来的妻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