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胡子欣慰地笑着,他把目光从明薄身上挪开:“不说这些了,你今年怎么样?能赚到钱吗?”
明薄苦涩地摇摇头说:“这几年行情不行啊,赚钱难。大家伙都不容易啊,我都快被肩上的债压得喘不过气来。”这些话,明薄不愿意对别人说,但是他愿意在胡子面前说。在他面前,明薄不用假装强大,敢把后背交给他,因为明薄知道,胡子永远不会嘲笑他。
胡子比明薄大了十来岁,所以在胡子的心里,明薄更像是自己的亲弟弟。他心疼明薄。“唉,大家都这么难。这个世道,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他仰着头望着天空,好似哀嚎一般说着。他缓缓地垂下脑袋,无奈地看着明薄,“我是帮不上你了,自己家里都一堆的烂摊子。”他突然笑了,“我还指望你在我老了之后,能帮一下我家那混小子。”
“你放心,要是他碰到难处了,只要我能做到,我会尽力去帮的。”明薄认真地回答着。烟瘾又上来了,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刚想抽出一支烟丢给胡子。
胡子摇摇头,摆摆手说:“不能抽,医生说,要是再抽烟喝酒,死得更快,我现在都忍着不抽烟。”
听到胡子的话,明薄把夹在手指的烟也放回烟盒里,叹了口气,双脚踮着蹲在地上,闷闷地说:“没烟抽的日子可不好过啊。”
胡子指着明薄,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呀,赶紧把烟戒了,你的烟瘾太重了。抽烟伤身体。”
“我也想过戒烟,可是戒不掉啊,肩上压力大。现在晚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唉,人这一辈子,难啊。”明薄无奈地摇摇头。
活着一辈子确实难,不过短短两个月,曾经坐在一起说话的老友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明薄突然接到一通电话,是胡子的儿子打来的,他说胡子快不行了,让明薄来见最后一面。明薄一踩油门,火急火燎地跑到乡下。一进门,就瞧见一堆人围在屋子里。
明薄剥开人群走过来,胡子一直盯着明薄,颤颤巍巍地抬起手,嘴里虚弱地喊着:“明薄,你,你过来。”
明薄在床边坐下,他凑近胡子,强忍着滚烫的泪水,问:“胡子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?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?你尽管说。”
胡子扯着嗓子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。他断断续续地说:“明薄……我……我走了……你帮我……帮我……照看一下……我儿子。”眼皮无力地眨着,喘着大粗气。
明薄点点头,紧锁着眉头,大声地回答道:“我知道了,我会帮衬他的,你放心吧。”两个人从前的点点滴滴突然浮现在明薄的脑海里,他悲痛地低着头,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胡子有气无力地摇了摇脑袋,明薄站起来,从床边走开,转身往外走,又停在门口,扭头最后看了一眼胡子,摇摇头走了。明薄走到屋外,嘴里咬着烟,蹲在墙角。在死亡面前,他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,从不可能争赢死神。
明薄猛吸了一口烟,缓缓地吐出去。他扬起头,眨着红红的眼眶打了一声哈欠,迅速地用手擦了一下眼角。他吐了口浓痰,无力地踩了一脚,又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屋前,一只手叉着腰,一只手夹着烟。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哭嚎声,明薄赶紧跑到房门口,屋内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大片。明薄停住了脚步,透过层层叠叠身子的缝隙中,他已经瞧见了那张死气沉沉的脸。眼窝深深凹陷着,脸色发青,微微张着嘴巴,暗紫色的嘴唇,还有那一头耷拉着的头发,甚至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。明薄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哭腔,那阵心酸来势汹汹,他赶紧跑出门,一个人躲在角落里,右手握紧拳头捂住打抖的嘴巴。那双棕红色的眼睛好似两颗荔枝一般,明薄快速地眨着眼睛,用手背把眼角的泪水擦掉。他整理好情绪,强忍着心痛准备后事。
明薄在胡子家里忙前忙后,似乎在用繁忙麻痹疼痛的神经。他好像一个冰冷的机器一样,已经顾不上动得通红僵硬的手指,只顾着不停地干活。偶尔停下来,不是躲在墙角抽烟,就是叹气。似乎离别已经成了明薄这几年的主旋律,他一直在经历身边一个又一个亲人朋友的离去,命运好似一张大手,把站在明薄身边的人一个个抓走,让明薄成为一个孤家寡人。
巧芊放学回来,一开灯,突然被明薄如雕塑般冷冰冰的脸色吓了一大跳,她轻轻地走到明薄身边,小声地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这几年,明薄越来越消沉,巧芊都看在眼里,她也想着能帮爸爸分担些,可是她能做些什么呢?
明薄冷漠地“哼”了一声,微微地点了一下头。在这样压抑的空气中,巧芊一分钟都不敢多呆,她只想悄悄地溜进自己的房间。
“巧芊。”明薄喊了一声。
巧芊诧异地扭过头看向明薄,疑惑地问道:“爸爸,怎么了?”
明薄终于扭着脖子转过来,看向巧芊,眼神里说不清的迷茫和痛苦,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,嘴角往上扯着,说:“巧芊,胡子大伯去世了。”
这事既在意料之外,也在意料之中。巧芊之前已经听到胡子大伯得了治不好的癌症,只是人一下子真的没了,还是很惊诧。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,不过一眨眼的工夫,一切都归于平静,安静,死寂。
巧芊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,她也明白胡子大伯在爸爸心中的分量,能够理解明薄此刻的悲伤,可是她能怎么安慰明薄呢?其实明薄实在憋不住一肚子的忧愁,想着找人诉说,即便这个人是巧芊,一个或许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小丫头。
“巧芊,你还记得胡子大伯吗?你好久没回乡下,肯定已经记不住他的样子了。”明薄笑着摇摇头。
“记得,我记得胡子大伯。”巧芊略显激动地说道。她知道这是明薄想要的答案。
果然,明薄欣慰地笑着,长长地叹了口气说:“这人一辈子很短,一眨眼的工夫,一辈子就过去了。”他用手臂挡在眼睛上,“爸爸身边的亲人,朋友,一个一个都走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轮到我了。”
巧芊的心一揪,她紧张地走近明薄,在他的旁边悄悄地坐下。这几年,明薄总是愁眉苦脸的,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怎么微笑。巧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爸爸,她只能笨拙地说:“爸爸,不会的,你还能活好久。”
明薄笑了,好似对自己的一种嘲讽。按照他现在的生活习惯,经常喝个酒醉疯癫,烟瘾又重,要说他能长寿,谁信?胜眉每时每刻都在恐惧中度日,生怕明薄当了短命鬼。“巧芊,你就不要哄我了,我自己的身子,自己有数。我这人,最多能活五六十岁。”
“不会的,你肯定能活七八十岁。”这样的话,也就骗骗自己,就连巧芊都不相信自己的父亲可以长寿。“爸爸,你把烟戒了吧?抽烟对身体不好。”又是这样的老生常谈,巧芊好似哀求一般。
这一次,明薄居然认真地思考。他沉默了,暗暗地思索着,似乎有些动摇,犹犹豫豫地说:“这烟确实不是好东西,确实戒了烟更好。”
听到明薄居然松口了,巧芊心里偷偷欣喜。她趁机继续说道:“是啊,爸爸,你就应该下定决心戒烟,这样不仅对你身体好,而且还能省钱。”
明薄把右手按在胸口,自言自语地说:“不知道我的肺被烟熏成什么样子了。我都不敢去做检查。”
“爸爸,你该去做个检查,如果有问题,尽快治好,不然……”巧芊停住了话,其实不仅仅是明薄一个人害怕面对检查结果,就连胜眉和巧芊都不敢面对。如果明薄的身体一旦出现了什么问题,整个家就像被抽走了房梁的大厦一般,瞬间倒塌。每次胜眉提出要带明薄去检查,明薄都刻意回避这个话题,甚至不耐烦。
“这段时间没空,等过段时间吧。”明薄垂着眸子,刻意避开巧芊的目光。他不愿意让眼中的烦躁伤害巧芊的好意。
巧芊也察觉到了明薄的不悦,她提起墙角的书包,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声:“爸爸,我去写作业了。”她踮着脚,尽量不让自己的步子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巧芊回到房间,轻手轻脚地关上门,可是他们现在哪里有心思写作业,脑子里都捣鼓着家里的一摊子糊涂事上。就算明薄和胜眉两个人不说,可是每天明薄那张像黑炭一般的臭脸,就已经无声地诉说着家里的困难。这一两年,明薄总是呆在家不出门,闲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。而且两个人总是发出龃龉,虽然每次胜眉都会把巧芊两姐弟赶进房间里。越是回避两个孩子,两个人越是好奇。他们总是偷偷摸摸地贴在门口,耳朵警觉地听着。
都说钱是人的胆,果然不错。现在巧芊也站在人生的分叉口上,一个选择是读高中,另一个选择是读公费师范。如果读高中,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,巧芊是不是能扛住压力?可是现在她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。以后的变化很大,她能不能像现在一样保持靠前的排名,还是个未知数。可是如果读师范当老师,那这一辈子就看到了头。但是如果读师范,上学不需要学费,可以帮家里省下一大笔钱,而且一毕业就有工作。
“巧芊,你在房间里干什么?喊了你几次都不应声,怎么了?”胜眉苦着脸推开门走进来,巧芊已经习惯了胜眉那副丧气的模样。
“妈妈,我刚刚在写作业,没听到,怎么了?有什么事吗?”巧芊扭过头看着胜眉。
胜眉手里拿着一杯牛奶,看着有心事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她把牛奶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,强颜欢笑地说:“刚刚你老师发了信息,说填报志愿的事,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胜眉小心地试探着,在她的权衡利弊之下,读师范是个更好的选择,毕竟她眼瞧着巧芊读书一天比一天吃力。
“妈妈,我也不知道,你觉得我该怎么选?”巧芊不知所措地看向胜眉,从小就被束缚在胜眉的掌心中,从前走的每一步,都是按照胜眉的指引走,一下子把决定权交还给巧芊,她突然失去了方向。
“巧芊,这是你自己的事,你自己做决定,我不会替你做决定。”胜眉也渐渐后悔,如果当初她不把巧芊束缚在自己的条条框框里,是不是巧芊会更有主见?此刻,作为母亲,她只想尽量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,她低下头,眼睫毛上吊着泪珠,满眼愧疚地说,“女儿,以前是妈妈做错了,妈妈不应该强迫你按照我的想法做事,应该让你自己做主。妈妈后悔了,现在我把决定权交给你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妈妈都支持你。”
看着胜眉湿润了眼眶,巧芊心很疼,她想伸手帮妈妈揩去泪水,可是又觉得难为情。她鼻头一酸,长大了,也开始一点一点理解父母的不容易。她倔强地把头别开,不愿意在妈妈面前落泪,又用张开的手臂捂住嘴巴,扬起头,眨着眼睛。
“女儿,你从小就很懂事,这几年,是我让你受委屈了。填志愿毕竟是一件大事,你一定要自己考虑清楚,不要让自己后悔。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胜眉再一次强调,其实心里还是隐隐地希望巧芊的决定能和自己不谋而合。
“妈妈,我想好了,我去读师范。读那个不要学费,而且还能分配工作。而且读高中很累,我怕自己吃不消。”巧芊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,一来,可以给家里省钱,二来,她担心在高中落了下风,她不敢面对掉队的自己。三来,她自己也心里没底高中之后能不能考上大学。
其实巧芊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,她总是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赶上那些轻飘飘就跑到前端的人。以前的巧芊心高气傲,从不愿服输,可是后来,她再也没赢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