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五章
巧芊本来还奢望着胜眉能妈妈忘了那事，哪知道才刚刚到了暑假，胜眉就开始张罗那件事。
“巧芊，走，爸爸妈妈带你去觅黄玩，顺便去县城里找找房子，下个学期你就要去觅黄读书，总得先把房子租下来。”胜眉兴致勃勃地说。
巧芊心情低落地笑着说：“妈妈，为什么这么着急？这才刚放假，要不然过几天再去？今天我和立亭她们约好一起去玩。”
“不行，你都已经这么大了，不能满脑子想着玩，还有很多事比玩更重要，比如读书。”胜眉一本正经地看着巧芊说，巧芊只是呆呆地望着胜眉，显然此刻巧芊还无法认可这些话，胜眉也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，她自觉无趣地挥挥手，“算了算了，你现在这个年纪，根本不明白读书有多重要，你就是日子过好了，没吃过苦头，等你以后长大了就能明白。巧芊，你只要知道，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你好。现在可能你会怨我，但是我相信等你慢慢长大，终有一天能理解我的苦心。”胜眉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这个决定的正确性。正是因为她是过来人，她吃过没文化的苦，她也清楚自己在读书的时候也像巧芊一样，意识不到读书的重要性。所以她必须逼着巧芊读书，也许此刻的巧芊会恨自己，可是她不在乎，孩子未来不留下遗憾才是最重要的。而且来日方长，终有一天巧芊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。
“妈妈，你为什么总是逼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？我喜欢在家里上学，你偏要逼我去县城读书，我想出去玩，你逼着我在家读书。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开心。”巧芊瞪着妈妈，顶着倔强的眼神，埋怨道。站在巧芊的角度，她只想陪在自己的朋友身边，立亭，与方和巧芊她们互相看着彼此长大，她们都成为彼此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，巧芊没什么大志向，只愿她们能当一辈子的玩伴。小时候的巧芊不知道“一辈子”这三个字有多沉重。
“巧芊，你太不懂事了，还像小时候一样，满脑子就想着玩。难道你能和立亭她们玩一辈子吗？有些道理你也该明白，人总是要长大的，长大了，大家伙都要分开。还有，读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，你如果不读书，连养活自己都困难，难道指望着我和你爸爸养你一辈子吗？”胜眉声嘶力竭地说着，试图骂醒巧芊不开窍的脑瓜，可是无济于事。就像拥有和失去一样，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，直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。胜眉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在呕血一般，那是她的血泪教训，可是巧芊嚼不动生涩的经验。
“我小时候真的以为，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玩。”巧芊低着头，声音就像荡进山谷的一阵清风，“现在我也知道一点，那是不可能的。等到六年级，我们都要去别的地方读书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湿润地哀求道，“可是，妈妈，我真的舍不得她们，也舍不得奶奶，我喜欢家里，我不想离开。要不然等我读完六年级再去觅黄读书好不好？”
胜眉也不舍得离开故乡，背井离乡的痛苦，胜眉比巧芊更懂其中的滋味。可是胜眉明白一直呆在小乡村里是条死路，她希望巧芊走出去。那些无法割舍的故乡情是鸟儿翱翔广阔天空的牺牲品。只是，胜眉像个独断的君主一般，自作主张替巧芊做了这个决定。她心疼巧芊，可是巧芊终究得不到她想要的回答。“巧芊，不行的。我知道现在和你说什么，你都听不进去，可是妈妈只想告诉你，妈妈都是为了你好。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头难受，可是这种难受是你必须经历的，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。”胜眉试图用加傲来说服巧芊，“巧芊，你想想加傲哥哥，他前几年就去觅黄读书，你看他现在不是也高高兴兴的吗？在新的学校里，你会认识新的朋友，你不要害怕，至于立亭和与方她们，妈妈答应你，每个周末都带你回家。”
“不要，妈妈，我不想去觅黄读书，我就想在家里读书。”巧芊只能撒泼耍赖，试图改变胜眉胜眉的决定。
胜眉顿时沉这脸，眼底难掩对巧芊的失望，叹了口气说：“巧芊，这事没得商量。你不要再说了。走，让爸爸开车带我们去觅黄。”
胜眉一只手牵着巧翱，一只手拽着巧芊往车子那走，明薄不耐烦地站在打开的车门边，一只手放在车门上，吼道：“你们在干什么？磨磨唧唧的。”他注意到巧芊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，“巧芊，你怎么了？不高兴吗？”
“巧芊不愿意去觅黄，她说不想去县城读书。都这么大的人，还是只想着玩，有什么出息？”胜眉没好气地说。
“巧芊多大？不就是九岁的小姑娘，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，一放学，就在和村子里的男孩子疯玩。这个年纪，就是让他们开开心心玩的时候，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，天天把她关在家里做作业。”明薄也不理解胜眉的做法，他不管其他的，也懒得想以后，就觉得当下孩子怎么开心怎么来。
胜眉冷笑着摇摇头，似乎在嘲笑明薄的迂腐和无知。“明薄，你好歹也一大把年纪，这三十多年白活了？巧芊这个年代和你那时候能一样吗？你那个时候，没读书，扛着锄头种几亩田还能养活自己，现在种田哪能糊口？再说了，你自己就吃了没文化的亏，怎么忍心看着女儿也吃这样的亏？你呀你，就只看眼前，目光要放长远些。巧芊也是我女儿，我难道不想她过得开心吗？比起现在过得开心，我更希望她以后能少吃些苦头。”胜眉似乎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，更像是手底下带着三个毛孩子。
“想那么远做什么？活一天就算一天。当下才是最重要的。再说了，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，也不是我们能看到的，管那么多做什么？过好眼前的日子最重要。”明薄冷漠地看了眼胜眉，幽怨地把目光闪开，看着地面上扬起的泥沙。他觉得胜眉就是在瞎折腾。“你知道现在要把孩子转学去县城的小学有多困难吗？你让我去找方老板，他自己也没有这方面人脉，又得拜托别人找这方面的人……反正就是很麻烦。”明薄只是说起这些，就头脑一片乱麻。
说到找关系这事，胜眉确实无话可说。要不是自己非要把巧芊转学去县城读书，明薄也用不着低声下气地求人。她无奈地低下头说：“这世道，想办事都得靠人脉。只要孩子以后读好书，有出息，我们现在做这些都是值得的。”
明薄坐进车子里，把车门“哐”的一声关上，似乎在发泄胸口的怒火。明薄抱着巧翱坐在副驾驶上，巧芊坐在后面一排。恰好碰上庞仔在路边等车，明薄把捎上，巧芊欢喜地打开车门，让庞仔大伯坐在自己身边。刚走了十来米，又碰上米风老师和隔壁村子的一个熟人，后面一排挤了四个人，庞仔肥大的身子被左右两个人挤压在中间，他让巧芊坐在他的腿上。巧芊一点不敢动弹，更不敢转过头瞥一眼旁边的米风老师。
“胜眉，我听说下个学期你打算让巧芊去县城里读书。”米风开口问道。
胜眉和气地转过头看向米风老师回答道：“是啊，下个学期就三年级了，咱们村子里的学校又没有英语老师，我想着去县城读书会更好些。”
“唉，现在村子里的学校都没几个学生，整个学校加起来都只有五六十个学生。等没学生了，我们这些老师都不知道去干什么。”米风老师唉声叹气地说，眼里的迷茫不比新生婴儿张开眼睛，第一次看这个陌生世界少。
“现在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都喜欢往外跑。都是胜眉一个劲地要把巧芊转学去县城读书，按照我的想法，就让巧芊在乡下读完小学。乡下学生少，老师更能关注到学生。照我看来，对孩子来说，乡下读书可能比县城更好。而且很多人为了带孩子读书，又得去县城租房子，家里的大房子空着没人住。最重要的是，留着老人在家，孤零零的，真可怜。”明薄觉得自己说得头头是道，期待着别人能大力附和自己。
胜眉不满地撇了明薄一眼，在胜眉听来，这些话简直就是狗屁不通。如果乡下真的比县城教学好，那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尽办法往县城学校挤？难道他们都是傻子吗？现在的情况是，好学生都走了，尽留了些差学生在乡下读书。对于孩子来说，学习环境也是很重要的。胜眉怕米风心里不舒服，赶紧解释道：“乡下的学校孩子数量少，确实老师更能关注到孩子，只是我是这样想的，家里的学校只有小学，反正迟早都要转学，还不如早点转学去县城，以后就怕更难进县城的学校读书。”
“是啊，现在乡下的学生都削尖脑袋要往大地方跑，你看我们村子里，就这几年学校的学生人数越来越少，以后都不知道这学校能不能办下去。”米风忧心忡忡地说，她拍了拍巧芊的手臂，“巧芊，你喜欢去觅黄读书吗？”
巧芊紧张地看了眼米风老师，低下头，没有回答。
“你肯定喜欢去县城读书吧？那样你就是大地方的人，就更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了？觉得我们这些人是乡巴佬吧？”米风尖酸刻薄地说着，车上的人都惊呆了。
巧芊红着脸低下头，委屈和愧疚在眼底流转，米风老师说的对，却也不完全对。庞仔心疼地看了眼巧芊，赶紧站出来为她撑腰：“米风老师，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？巧芊这么好的孩子，哪里是你嘴里说的那种人？”
“巧芊，你自己说，我有冤枉你吗？”米风用犀利的目光钉在巧芊身上，巧芊垂着脑袋，她把目光挪开，看着前面扭过头的胜眉说：“其实很多事，你们都不知道，我也不愿意说这些不中听的。巧芊表面上看着乖巧懂事，其实心里很多坏心眼。与方那姑娘，看着矮墩墩，但是记性好，每次一上完课，她就能把课文背下来。巧芊就想和她争个高低，可是她的记性确实差些，有一次，与方来找我背书，巧芊故意伸脚把与方绊倒，她狡辩说是不小心的，可是我看得真真切切，她就是故意的。还有，每次考试，她拿到第一名，就洋洋得意，不把其他同学放在眼里，要是谁抢了她的第一，她就会怨恨那个拿第一的人，甚至偷偷使绊子欺负人家。巧芊这人，心眼子小。其实，要论聪明，她比不上与方，甚至不如立亭，只是立亭她懒。只不过巧芊还算勤快，所以成绩也就不错。她这样的脑子，去县城的学校，怕是跟不上。”米风老师把巧芊贬得一无是处，巧芊只觉得两边脸通红发烫，就像是煮在沸水里的西红柿，轻轻一剥，就能把表皮脱落。
米风老师说的确有其事，明明巧芊以为自己的小心思隐藏得很好，没想到居然有人把她的肮脏尽收眼底。巧芊一动不动，以前，她喜欢别人的眼里都是自己，此刻，她只想像只蛰伏的蝉蛹一样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虽然那些事都存在，可是巧芊觉得自己没有米风老师说的那么不堪。她偷偷鼓励自己为自己说句公道话，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。只是攥紧的拳头把修长的指甲往肉里抠，她慢慢地抬起头，恰好撞上后视镜里爸爸怒不可遏的目光。
一瞬间，车子里陷入沉寂，足足两三分钟，没有人一个人接话。庞仔也沉默了，巧芊不敢相信自己以后要怎么面对爸爸妈妈，怎么面对庞仔大伯。
那个声音就像催命符一般，再一次响起：“明薄，我知道这些话不中听，但是我说的都是实话，我绝对没有诬陷你家女儿。其实这些话我完全可以烂在肚子里，但是我是觉得你们要好好教育一下巧芊，这也是为了巧芊好。不然她这样的性子不改，以后长大了很可怕。”她似乎耀武扬威一般，推了一下巧芊僵硬的身子，“巧芊，你不会怪我说了这些话吧？而且你得承认我说的是实话吧？如果我冤枉了你，你就说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