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八章
明薄当然也不傻,他也清楚其中的道理,可是有血脉牵连着,终究比陌生人更亲近些。情分,在明薄心里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。明薄不乐意听这些话,他无奈地说:“你不要啰嗦,这些事我都懂,你真当我是傻子吗?只是这毕竟是一家人,有些关系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,你觉得他人不好,就可以不来往吗?”
“我知道,不来往也是行不通的,但是至少可以躲着点,我不信猜不到同庆心里打的什么算盘,既然你清楚,为什么你还要往坑里跳?你这人不是笨,就是傻,一味地让自己吃亏,还有就是拉不下面子,不好意思开口拒绝。”胜眉就像一位老练的辩手,越辩越勇。
这口才这方面,明薄完全和胜眉比不了,所以每当意识到自己处于落势时,他就会把桌子一掀,和稀泥般敷衍道:“我懒得和你耍嘴皮子,我说不赢你,你喜欢说你自己说,我不说了还不行,但是我也不想听你说。”
好歹胜眉是无可争议的胜利者一方,她越来越为自己的雄辩而骄傲。只是听众捂起耳朵,她说得再天花乱坠,也是无济于事。直到这一刻,胜眉才会舍得收兵,打道回府。胜眉也觉得无趣地说:“算了算了,既然你不听,我还懒得不费口舌,只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,不要让别人一直逮着你欺负。还有,你要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,两个孩子都小,还有的是要花钱的地方。”
明薄也不再接着她的话往下说,对巧芊喊了声:“巧芊,走,跟爸爸一块去姑父家,姑父叫我带你一起去他家玩。”
这时的巧芊对同庆的印象还不赖,毕竟谁不喜欢一个愿意带着自己,主动亲近自己的亲人。巧芊看上去似乎有些兴奋,点点头说:“好啊,妈妈,你和我们一块去吧?”
“妈妈不去,要去你和爸爸一起去,要是不想去,就留在家。”胜眉冷冷地说,她不仅自己不愿意去,也不大乐意巧芊时常去,可是巧芊总是上赶着愿意去。
巧芊略显失落地“哦”了一声,妈妈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。巧芊盼着能和胜眉一块去,无论去任何地方,巧芊都喜欢拉着胜眉陪她一起去,只要妈妈在,心里总是更踏实,可能是因为有个能撒娇的地方。
巧芊的性子很要强,她总是很容易感到被人冒犯,只要胜眉在,巧芊敢理直气壮地宣誓自己的主权,可是她经常不在,巧芊只能时常忍气吞声,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。
巧芊跟着明薄一块来到同庆家楼上,他们家墙上粘着一张很大的图像,两只白天鹅浮在水池上。家里也算不上很干净,至少比巧芊自己家差远了,但是也还算整洁。同庆总是喜欢把灯全部打开,白炽的灯光照得客厅比白天都更亮堂。客厅中间摆着一张茶几,茶几的三面围着沙发。
“巧芊,快过来吃西瓜。”同庆朝巧芊挥挥手,热情地笑着说。
巧芊笑着点点头,依旧跟在明薄的身后。同庆坐在正对图像最长的沙发上,足足够一个人笔直地躺在上面,明薄在同庆的左手边的沙发上坐下,同庆指着桌子上的西瓜,冷冷地说:“你也吃一块,这瓜真好吃,你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,这是我专门从县城里买来的。”
同庆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块西瓜递给巧芊,巧芊摇摇头说:“姑父,太大了,我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?那姑父和你分一块。姑父觉得这个瓜甜,专门叫你爸爸带着你一起过来吃。姑父对你好不好?”他自然地从这块西瓜上掰下一小块,把另一边递给巧芊。
巧芊双手接过西瓜,害羞地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在别人眼里,同庆是个冷漠无情的怪人,可是在巧芊的眼里,他是一个温柔的姑父。或许同庆也在巧芊身上弥补他没有女儿的遗憾。不管未来如何,那时的同庆真的把巧芊当做自己亲生女儿一样。
同庆指了指那个熄了灯,只剩下电视屏幕的灯光闪动的房间,“巧芊,你去房间里和哥哥一起看电视,我和你爸爸说会话。”
巧芊乖乖地点点头,她捧着西瓜跑进房间里。懒洋洋的加傲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衣,侧着身子躺着,一只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放在身侧,一只脚平放着,另一只脚弯着放在它上面。他看见巧芊走进来,笑嘻嘻地说:“巧芊,你怎么又来了?我爸叫你来的?我爸对你,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好。”
巧芊腼腆地笑着说:“哥哥,你不要开玩笑了,你才是姑父的亲儿子,我可比不了。”
“谁不知道那老头想要个女儿。”加傲吊儿郎当地笑着打趣着,“你要是能给他当女儿,他肯定得笑疯了。”
巧芊嘟囔着喊了声“哥哥”,像是嗔怪,更像是撒娇。
巧芊坐在床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,听到巧芊窸窸窣窣地吃瓜声,馋得加傲也流口水,他漫不经心地说:“巧芊,去帮我拿块西瓜进来吃。”
巧芊二话不说,乖乖地照做,巧芊刚把这要求一提,同庆伸长脖子,扯着嗓子冲屋里喊道:“你这个混小子,还敢在床上吃西瓜,你要是敢把西瓜汁滴到房间里,我就拿把锄头埋了你。要吃自己来拿,站在客厅里吃。”
“我不吃了。”房间里的加傲赌气地说。
巧芊看着手里的西瓜,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,她干脆站在客厅里吃完西瓜再进去看电视,同庆察觉到巧芊的拘谨,立马柔声说道:“巧芊,你没事,你带着西瓜进去,一边看电视一边吃。”此刻的同庆和哥哥声嘶力竭的同庆判若两人,巧芊也糊涂了,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姑父。
巧芊半信半疑地捧着西瓜走进去,她有些心疼地看着加傲,加傲不以为然地说道:“害,这不是什么大事,不吃就不吃。”
巧芊手上拿着一张纸,小心翼翼地装住往下滴的西瓜汁,终于吃完了,她把西瓜皮送出来丢在垃圾桶里。同庆还想让巧芊再吃一块,巧芊拒绝了。她跑进房间里,刚一屁股在床边坐下,加傲用脚踢了一下巧芊:“巧芊,你坐过去点,挡着我了。”
巧芊的脑瓜一动,她俏皮地往后看了眼加傲,故意将他的视线完全挡住,加傲也不惯着巧芊,直接拿起旁边的枕头,砸向巧芊的脑袋。巧芊也不甘示弱,抓起另一个枕头往加傲身上砸。两个人仅仅相差三岁,都是心高气傲的年纪,谁也不愿意让着谁,可是每一次,巧芊在加傲手下都讨不到半分便宜。
两个人打累了,终于消停了。巧芊的头发零零碎碎地散落着,加傲指着巧芊大笑着说:“女疯子,哈哈哈。”
巧芊凶巴巴地给加傲翻了个白眼,气呼呼地坐在离加傲最远的床角,加傲赶紧收住笑,哄道:“巧芊,你别生气,我错了,我以后再也不说了,好不好?”
巧芊也不搭理他,嘟着嘴“哼”了一声。加傲也清楚巧芊的脾气,这小妮子气性大,但是过一会就好了。
巧芊看着看着,不知不觉有些犯困,加傲说:“巧芊,你是不是想睡觉了?你像我一样,躺到床上看电视,多舒服?”
巧芊一边长着嘴巴打哈欠,一边摇摇头说:“不要,妈妈说不能随便爬到人家床上,把床弄脏了,人家会不高兴的。”
“没事,我们不是别人,你要是困了,就躺着先睡会,你爸爸肯定还要过一会才会回去。”加傲此刻是一个对妹妹无微不至的大哥哥。
巧芊也实在累了,眼睛无力地眨巴着,她就沿着床尾的位置横着躺下,双脚垂在床下。没过一会,加傲轻轻地喊着:“巧芊?巧芊?”巧芊没有回答,他轻轻地走到巧芊身边,帮她盖上被子。
巧芊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,明薄终于舍得回家,他走过来,轻轻地推着巧芊,在她耳边喊道:“巧芊,醒醒,回家了。”巧芊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,她揉揉眼睛问:“爸爸,怎么了?”
“你怎么就睡着了?走了,咱们该回家了。”明薄难得对巧芊流露出温存的父爱。
同庆积极地凑过来说道:“明薄,要是巧芊太困了,干脆就让她今天晚上在我家睡一晚,明天再回去?省得又把她搅醒了。”同庆温柔地站在巧芊身旁说,“巧芊,要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和姑父一起睡好不好?”
巧芊摇摇头说:“不了,姑父,我还是回家睡。”
同庆难掩失落,明薄察觉到了,他笑着安慰道:“算了,我今天先带她回去,这床也不大,睡不着四个人。”他牵着巧芊的手,巧芊的脑袋依旧是一片混沌天地,双脚还没缓过神,差点摔了一跤。
“姑父,我先回去了。”巧芊像个糊涂虫一样,带着困倦的声音说道。
“好,慢慢走,看清脚下,不要摔了。”同庆担忧地叮嘱道,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巧芊离去的背影。
外面瞧不见一点光亮,要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冒出一张人脸,怕是要把明薄吓得双脚瘫软在地。他紧紧地抓着巧芊的手,更多的是给自己一些心里安慰。两个人就像是夜行的野猫,紧张地打量着四周,生怕有一点风吹草动。明薄恨不得一脚跨进家门,他一边放轻脚步,一边加快速度,后面的巧芊半睁眼半眯眼,稀里糊涂地跟着明薄走回家。
房间里开着一盏不算亮的头顶灯,巧翱已经睡着了,胜眉靠着床头柜坐着打瞌睡,巧芊一走进房门,像摊烂泥一样躺在旁边的凉床上。
明薄半躺半坐着在床上,他把枕头竖起来,脑袋倚在枕头上,一只手枕在头后,打开电视,突然响起闹哄哄的电视声,胜眉赶紧捂住巧翱的耳朵,不满地小声说:“把电视声音调低点,等一下吓到儿子。”
明薄照做,胜眉追问道:“你姐夫找去说了什么事?我看肯定没什么好事。”
“同庆他说这几年生意难做,他也想和我一样做木材生意。”明薄冷淡地说,“他问我最近在做什么,我说最近打算买一块山,他也想来,但是他最近手头紧,拿不出钱,叫我先帮他垫着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说的?”胜眉的心不由地紧绷着,总感觉明薄肯定做了一个很烂的回答。
果不其然,明薄哪里好意思说“不”,明薄心虚地看了眼胜眉说:“我犹豫了会,还是答应下来了。”明薄似乎意识到胜眉的怒意,赶紧解释道,“胜眉,你说我哪好意思拒绝?他是我姐夫,说起来大家是一家人,这点面子我总得给吧?而且他说最近碰到点问题,手头上没钱,我帮帮他也是应该的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说完最后一句话,他扭过头,战战兢兢地看着旁边的胜眉。
胜眉冷着脸,叹了口气说:“明薄,不是我说你,你总是拉不下脸去拒绝他。同庆他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?要是赚到钱,咱们得分一半钱给他,要是亏了,你以为他会认吗?这做生意都是有风险的,这样一来,风险全是你担着。而且我们自己也需要钱做生意,哪里拿的出钱帮他出本钱?他真是好意思开口。”胜眉越说越气,她恼同庆的厚颜无耻,也恼明薄的拎不清。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同庆哄骗明薄做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了。之前也闹过,可是有什么用?明薄还是一意孤行。
明薄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,可是他就是丢不起那个人,他怕同庆心里觉得自己小气,他怕同庆瞧不起自己,他甚至怕同庆对自己不满,他精心在所有人面前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,自然有人能抓住他的虚荣心大发一笔横财。明薄知道,道理不在自己一方,他除了逃避,除了和稀泥,别无他法。明薄无奈地叹了口气说:“算了,别说这些,没意思。我话都说出口了,那还能怎么办?大不了下次他再这样,我不答应他就是。你也别说了,等一下多说了几句,两个人又免不了要吵起来。”
除了觉得这人可笑,胜眉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,明明他什么都懂,可他就是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占自己便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