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
“是啊，现在活着越来越难，所以这钱，能挣一点是一点。”明精弱弱地说。
“一个月才一千多，我一个月的烟钱也不止这么点啊，更别说车子烧油了。就为了那点钱，要矮人家一头，有什么劲？而且李老板这个人小气得很，还喜欢念念叨叨，唠叨个不停。”明薄无精打采地说道。
“在人家手底下干活，被老板说几句也是应该的，之前我在大城市里当清洁工，人家老板说怎么干，你就得怎么干，一没干好，就要抓着你训斥。你以为在外面打工很容易吗？”明精又叹了口气，说起这事，他的难掩愧疚和自责。
前几年，明精刚做完手术，进厂干活是万万行不通的，于是巧敏托关系，帮明精找了一份工作，在自己小区里当清洁工，工作还算轻松，就是把小区各各角落扫干净。明精的身体能吃得消这份工作，而且离家又近，虽然工资也不高只有两千多，确实算是一份理想的工作。当然了，赚钱哪有不受气的？偶尔也会被主管臭骂几句，这个时候，总有一个人顶着宽慰他的名义和明精谈心，这一来二去，明精和他无话不说，甚至和他一起在背后说主管的坏话，没过两个月，明精就被辞退了，顶上明精岗位的，就是这个人。这一下，明精才后知后觉自己上当了，原来那人一直给主管打小报告，明精背地里说的那些闲话都一句不落地传到主管耳朵里。明精自诩聪明，没想到居然被他摆了一道。巧敏也不大高兴，那可是他拖人找关系才求到的工作，没想到被明精一张嘴给毁了，他虽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，但是他的那个眼神藏不住对明精的失望和恼火。当然了，明精自然逃不过晓梅的一顿教训，明精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，晓梅一只手撑着腰，另一只手不停地在明精脑袋上点，嘴巴里喷着口水，破口大骂。
“确实不容易，所以我不愿意去外面打工。前几年做生意亏了钱，胜眉就劝我要不然去外面打工，我说我不去，我死也不去外面打工。给别人做事，受窝囊气还赚不了几个钱。”明薄对外出打工嗤之以鼻，除了毛小子的时候，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在别人手头下做事。
“像你一样自己当老板当然好，但是自己没本事，只能在人家手底下做事。”明精想了想，又说道，“不过做老板也不容易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。就像你一样，当老板难道坐着不干活就有钱赚吗？还不是要自己费脑子，而且还要应酬。”
“是啊，干一行难一行，特别是这几年，赚钱的机会越来越少，你看看街上，多少店倒闭了，像我们这种普通人，想活下去太难了。”明薄垂着脑袋，摇摇头。
“是啊，巧敏也说，现在很多公司都在裁员，他都换了一个工作，工资待遇也没有之前好。这孩子，难啊，当初我让他回家发展，他不愿意，想在大城市站住脚，可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，压力太大了。要是他在家发展，说不定我们这些人还能帮忙，可是他在外面工作，我们根本帮不上他。”明精苦笑着解释道。
巧敏也是个有想法的人，他宁愿在大城市里艰难地活着，都不愿意回到小地方过安稳的生活。他一直向往外面精彩的世界，所以才会一个人毅然决然地去BJ读书，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奋斗。后来，在他见识过外面更繁华的世界之后，就更不会想着回到小地方。他拼尽全力地想要在大城市中挤出一小块容身之所，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年轻人又这个想法，并且为之前仆后继，可是最后能成功的只有廖廖几个人。不是他们不拼命，而是总有人会失败。
一个人在外面大城市无亲无故，他能依靠谁？只有他自己。身边的亲戚给不了他一丁点帮助，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，甚至很多亲戚都可能拖累他。于是他渐渐地和这些亲戚断了联系，不少亲人在背后说巧敏凉薄冷漠，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为了走出那座大山，他必须轻装上阵。他付出了太多，不能让你那些所谓的亲戚拖累自己，并且他不允许自己的所有努力功亏一篑。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背水一战，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替自己委屈，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，他只能硬着头皮一直走下去。这一路上的苦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除了父母和自己，没有人会心疼他。
或许巧敏有太多的不甘，他不想回到农村，因为他不愿意和乡下的那些人一样，一辈一辈都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，他想要拼命地往上走，接触更高的社会层次。当然，他也有自己的骄傲，他不愿意拖着满身伤痕和狼狈回老家，让自己成为他们的笑柄。他甚至也有过年少轻狂，他也曾想过要光宗耀祖，穷了这几代人，他先翻身，不想一代又一代地背上一个“穷”字。
可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击碎巧敏的自尊心和信心，很多人都幻想过自己或许是那个天选之子，可是越长大越发现，大多数人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平凡，和自己的平庸和解。二十几岁的时候，巧敏总想着凭一番热血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，这是他的精神支柱，总想着终有一天能够逆风翻盘。可是十年过去了，他已经当父亲了，还是一无所成，他觉得自己的努力和拼搏被命运置之不理。当然了，他再也经不起又一次地孤注一掷，因为他不仅仅是他一个人，还是孩子的父亲，父母的孩子，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，亦步亦趋，甚至害怕任何变化，没激情投进任何一项事业。他也开始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，既然自己不能够功成名就，总盼着孩子能把自己散落的自尊拾回来。自打儿子出生以来，这个孩子就被众星拱月般宠着惯着，偏偏命运又给了巧敏沉重一击，他的第一个儿子已经到了五六岁，还是不会说话，别说指望他有大出息，就连像个正常人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巧敏夫妻俩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孩子，总是想方设法地让儿子开口说话，可是孩子就是不愿意开口。后来，就算过年，巧敏也不愿意回家，就是怕亲戚们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儿子。晓梅劝说巧敏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，巧敏也渐渐地生出了这个想法，于是在大儿子六岁的时候，夫妻两个人又生了一个孩子，原本一家人都盼着如果是个女儿，身上的担子能更轻松些，哪知道又是个儿子，这可把一家人愁坏了，养活两个儿子，不容易啊。
自打巧敏生了两个儿子之后，明精都不好意思伸手每个月找巧敏要生活费，可是他自己就是废人一个，赚不到一分钱，每日的吃喝拉撒都是少不了的，因此就不难理解明精好似溺水的人抓住岸边的水草一般，拼命地逮着这次机会。
明精也有自己的骄傲，他也不愿意自己低声下气地在别人手底下做事。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，却逼着不得不自己养活自己，明精偶尔也会想，要是巧敏更出息些，他现在的日子肯定更好过。可是他依旧不舍得责备半分巧敏，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，自己过得差没关系，只要巧敏过得好就足够了。
“这人啊，越活越难，以前总觉得等老了就能停下来休息，没想到，老了还是要累死累活地干，你说我们活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？没劲啊。”明薄又从口袋里掏出烟，他下意识地要丢一支烟给明精，想着有个人陪自己一起抽烟，又想了想，明精已经戒烟了，于是又把烟放回烟盒里。
“你不要抽这么多烟，这才过了多久，你看看你脚底下已经很多烟头。你的烟瘾好像越来越严重了，去做检查了没有？快五十岁的人，要定时去医院做检查，如果发现什么问题，及时去治疗。”明精像一个老人一般搭着手臂，左手窝着右臂的内关节，右手抱着左臂的手肘，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脸色盯着明薄。
“脑子里装了太多事，要抽根烟才能缓解一下压力。”明薄好似受委屈的孩子撒娇一般，委屈地抬头看着明精，糯糯地说，“大哥，这些年我真的太不容易了，两个孩子又小，身后又没有父母，什么都只能靠自己。”
明精心疼地看着明薄，也只是无力地垂下眸子，叹口气，说：“唉，要是换在十几年前，我还能帮帮你，现在我自己都是这副样子，实在帮不上你，甚至还要指望你来帮帮我。”明精扭着眉头，眉眼间藏着对命运的怨恨，不解地问，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我们下一辈的孩子里，没一个有出息的，一个一个都过得困难。上次加意又说要借几十万出去投资，他逼着清幼给他做担保，清幼没有话语权，于是他找我和加意说上一嘴。一开始，就敷衍一下我，后来也不挂电话，干脆直接不理我。”说着说着，明精不由地心头一暗，心想着：就连这些小辈都这般不把我放在眼里，更何况那些外人？
“你何必要管他们家的事？我现在都懒得管。加意那孩子，没出息。他在外面借了很多钱，甚至还借了很多高利贷，投资的那些事业都失败了，现在被欠债逼得紧。之前也找我借了几万块钱，说是周转一下，过了一个月就还，现在都已经一年多，还没还。还有那个同庆，之前打麻将输了，在我这拿走了一万块钱，到现在都没还。这两父子，现在都像老赖一样。”明薄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，他的钱一部分被他自己糟蹋了，另一部分就是被身边这些像吸血鬼一样的亲戚骗走了。
“明薄，你自己要多留个心眼，既然知道他们是那样的脾气，以后不要再借钱给他们。你自己要把钱看重些，咱们都一把年纪了，赚钱只会越来越难。我看同庆那一大家子，在外面少说借了一百万，要是想翻身，难啊。”明精缓缓地吐了口气，他突然有些理解巧敏和这些亲戚渐渐断了联系，这些人非得帮不上忙，甚至还会拖后腿。
“我想着总是一家人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，哪知道他们是这样的烂泥扶不上墙。以后要是他们再来找我借钱，我肯定不会再给他们借，也实在拿不出钱。他们父子俩这样败家，吃苦的还是清幼，她像骡子一样没日没夜地赚钱，赚的钱都补贴到家里那个无敌洞里面去了。”一说起清幼，明薄难掩对她的心疼。所有人都因为同庆对她的刻薄无情而替她喊冤，只有她一个人把自己扣在妇道的枷锁里，甚至引以为傲。
“是啊，靠清幼一个女人，就是累死也还不清那一百万。清幼这一辈子，也真是惨，同庆看不上她就算了，两个儿子也不把她放在眼里，而且那两个孙子孙女都敢欺负到她头上。上次我去她家玩，那两个孙子孙女又是两个老爷，都十多岁了，还要清幼亲自给他们打饭，像奴婢一样伺候两个人。唉，清幼这一辈子，太吃苦了。”明精弱弱地说着，若有所思地仰着头盯着天空，或许是年纪上来了，和兄弟姐妹之间的情分慢慢都占据了明精的人生，这也是他会去劝加意的一部分原因，当然更大的原因是为了卖弄自己的人生经验。
“依我看，他们家烂到骨子里了，这一代，下一代，都要穷下去。他们父子俩，还有加傲那个孩子，都是没出息的人，那两个孙子孙女，就是被清幼惯坏了，不好好读书，就知道玩手机，特别是那个孙子，像小霸王一样，等长大了，就是个混社会的，你看着吧，我说的不会错。”明薄满眼都是对同庆小孙子的不屑一顾和厌恶，以前同庆的小孙子总是欺负巧翱，巧翱性子软，被欺负又不敢还手。因为这事，明薄还和清幼发了一次脾气，当然他只敢和清幼说，清幼雷声大雨点小地像拍黏在衣服上的灰尘打了几下小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