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
一个家一旦穷,每天为了钱而发愁,那几乎每天都有吵不完的架。
大门敞开着,任凭自由的斜阳邂逅不平静的石头地面,太阳越来越留念这人间烟火,总是早早地探出圆脑袋,最后拖着依依不舍的目光迟迟不离开。雨季里盛满雨水的破瓦罐子绽放了万丈初光。大门口光滑的石子上披着一身金色大衣。枣树底下虎头虎脑的嫩芽儿正跳着够阳光。石头台阶正宠爱地看着夕阳缓缓地爬台阶。
明厚,明精,明薄,晓梅还有男人五个人坐在桌子上吃饭,男人似乎也渐渐接受了规矩的破坏者,他不再强求晓梅下桌,妇人把菜端到桌子上,吞吞吐吐地说:“晓梅,今天怎么又拿那么多鸡蛋去九女家?我们家里人都不舍得吃,你看你爹他都难得吃一个。”
男人脸色一黑,冷冰冰得看着晓梅说:“你为什么要三天两头往米朱家跑?还上赶着把家里的好东西送过去?你是会打算,拿我们的东西做自己的人情?”
晓梅不慌不忙地放在碗筷,理直气壮地说:“爹,我不就是拿了几个鸡蛋给九女大娘,有什么好说的吗?难道我不是家里的人吗?几个鸡蛋的主都做不了吗?”她扭头阴冷地瞪着妇人,“娘,就几个鸡蛋的时候,你也要专门在吃饭的时候,当着爹的面来数落我吗?”
妇人顿时畏畏缩缩地摩搓手里的抹布,战战兢兢地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只是问一下。”
男人重重地吸了口气,又冲冲地吐出来,依旧冷着脸说:“你以为家里的母鸡每天都给我们家下蛋吗?有时候半个月才下一次蛋,要积攒几个蛋跟容易吗?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做人情送出去了?真是大方。”
晓梅仗着肚子里的孩子,依旧有恃无恐地顶嘴道:“爹,不过是几个鸡蛋的事,有必要说我一顿吗?再说了,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让九女大娘家多照顾明精的生意?生意多了家里日子才会好起来。”
男人一口粗气从鼻孔里喷出来,怒火已经逐渐在眉头烧起来,声音都透露着死气,说: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打的好算盘,你们俩赚的钱都偷偷地存起来了,平时吃的穿的就抠我们家里的钱。你们夫妻俩赚的钱,我连见都没见过。现在还想拿着家里的东西去卖人情,你当我死了吗?任由着你们夫妻两个人算计到我头上?”说最后一句话时,男人把手中的筷子一丢。
原本明精想着不吭声,夫妻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,让晓梅做这个坏人,可是局面已经不受控制了,他没想到爹会说这么重的话,连忙站起来说:“爹,你别生气,晓梅也是为了我们家的生意好,虽然说她做的确实不太好。再说,她现在肚子里怀着你的孙子,就不要和她一般计较了。”
晓梅睁大了眼睛,张着嘴巴,她没想到明精就这么把自己推出去了,她顿时怒火中烧,咬牙切齿地推了一把明精的左边肩膀,恶狠狠地瞪着他说:“连明精,你竟然敢拿我当冤大头?难道这个馊主意不是你出的吗?你可真聪明,把我都给算计进去了。是你自己让我讨好九女大嫂,也是你出主意让我拿好东西送给九女大娘家,现在爹生气了,你就把责任推在我的头上?”
明精不断地对晓梅使眼色,可惜晓梅不搭理他,他凑到晓梅耳边凶巴巴地小声说着:“廖晓梅,不要再说了,小心我揍你。”
晓梅原本就不是能受气的人,这下更是火上浇油,怒目而视:“你敢揍我?好啊,有本事你往我肚子上打,难道我还怕你不成?”
明精的脸顷刻之间散着红光,心虚地左看看右撇撇,冲晓梅吼道:“你个死婆娘,做什么喊这么大声?不嫌丢人吗?再说了,我什么时候给你出过这些馊主意,你可不要乱咬人,不要仗着怀孕了,就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晓梅冷笑着,指着明精的鼻子骂道:“连明精,你真是假,人前装作一副孝顺的样子,背后掏空心思算计你亲爹娘和弟弟。你都敢做,我为什么不能说?难道你还想打我吗?你要是打我,最好打死我,不然我明天就和全村的人说说你的厉害。”
明精的眼睛被怒火撑得又大又圆,抬起手干脆地落到晓梅的脸上,她的脸上赫然一个红巴掌印,晓梅更是像一只冲破囚笼的猛虎,冲着明精一顿怒吼,伸出手臂就要往明精脸上挥过去,明精稳稳地抓住她的手,可惜力量相差悬殊,明精狠狠地把她的手往旁边一甩,晓梅一个踉跄,身子一歪,头差点磕到桌子上。
看着家里乱成一锅粥,男人忍无可忍,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,桌上的碗筷都踉踉跄跄地颤抖着,暴怒地吼着:“你们俩个人结婚才几天?要上房揭瓦吗?闹得这么难看,是想让邻居看笑话吗?你们不要脸面我还要脸。”他那犀利的目光似乎要把晓梅的骨头都击穿,“你是我们家的媳妇,还胳膊肘往外拐,把自己家的好东西往外送。而且你是明精的媳妇,女人怎么可能打男人的脸?哪个妇人像你这么蛮横?”说完,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碗冷不丁地摔在地上。
晓梅彻底怕了,惊叫出一声“啊”,下意识地用双手护着头,男人依旧不打算放过她,死死地盯着她,晓梅胆战心惊地躲闪着男人的目光。
男人对这个儿子失望极了,可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,他冷漠地看着明精说:“明精,不说别的,从小到大,我从来都没有亏待过你,相反,你是家里这几个孩子里过得最幸福的一个,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们没有一点亲情?那个时候,你说你要存钱娶媳妇,我答应了你,逼着明厚拿钱出来养家,现在你已经结婚了,赚的钱还是不舍得拿出来。”
明厚在一旁默默地叹了口气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明精从刚开始的慌张转而变得冷酷,说:“爹,凭良心说,我是不是算得上我们村子里最聪明也最争气的男孩子?至少我比米朱家的两个儿子更聪明吧?可为什么他们穿得比我好,吃得也比我好?要是我生在米朱大伯家该多好?明明我才应该过得最好。既然老天爷不公平,那我就努力让自己过上好日子,所以我才会拼命地赚钱,把赚的钱攒起来,爹,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男人心寒地盯着明精,说:“听上去是没有做错什么,可是你太自私了,你心里只有你自己,你想过我和你娘吗?”
“我想过,我想着赚到很多钱的时候,就可以让你和娘不用那么辛苦,我会养你们。”明精情绪激动地说。
“不,你不会,因为你贪得无厌,这钱要攒到多少才能如你的意?怕是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你的期待,你只会要的多,再多一点。而且,你只会不断地从爹娘身上要,却不舍得给爹娘什么东西。”明厚平静地说。
“你住嘴,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对我的事指指点点?不就是让你拿出赚的钱给家里用,当真以为你自己对我们有多大的恩吗?”明精狂躁地指着明厚说。
“大哥,你的事我确实不想管,可是现在我们还没分家,还是一家人,你从家里拿鸡蛋去做人情经过我们的同意了吗?还有,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的吗?说是你更像是米朱大伯的儿子,大嫂更像是他家的儿媳妇,别人都在后面笑话你们没有分寸。你这拍马屁拍得太过了,真让人瞧不起。”明厚的话就像一万根针扎在明精的心上。
明精几乎快崩溃,他的自尊,他的骄傲,在那一刻被无数人践踏和唾弃,疯狂地吼道:“好啊,好啊,想分家是吧?那就分开来,我也不占你的便宜了,我也当没有你这个弟弟。省得你被我连累,背后骂你的哥哥是个马屁精,以后我的事都和你没关系。”
男人听到明精说分家,顿时厉声斥责道:“你个死小子,说话又不经过大脑,我还没死呢,提什么分家?嫌不嫌丢人?我告诉你,只要我还活着,就别想分家的事。”他满眼嫌弃地看着明厚,又转头心疼地打量着明精,“明精,你也不要瞎说,那个死小子就是胡说八道,不要理他。我和你娘劳苦做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你们几个儿子?兄弟之间要和气一些,等百年之后,彼此也好有个依靠。”
明厚无奈地笑着,早就知道男人会无条件地偏袒大哥,他已经习惯了。
明精渐渐冷静下来,对一旁的晓梅说:“你还不坐下来吃饭?都是你惹出来的事,要不是你经常从家里拿好东西给米朱大伯家,哪会有这些事?”
晓梅已经见识过明精和男人的暴脾气,她实在不敢在当下顶嘴,只得默默地坐下来吃饭。
第二天一大早,晓梅就没影子了,明精慌慌张张地跑到厨房,妇人一如往常,在那个永不停歇的战场忙碌着。
“娘,你有没有看到晓梅?我今天睡醒,就发现她不见人。”明精手足无措地问。
“一大早上就起来了,装了几件衣服,把家里橱柜里的鸡蛋全拿走了,说是要回娘家去。”妇人无奈地说。
“娘,你怎么不拦着她?她还大着肚子呢。”明精紧张地说。
“怎么没拦她?我好好跟她说不要回娘家,让村子里的邻居看笑话,她不听就算了,还指着我这个老婆子的鼻子骂,说我只知道向着自己的儿子,欺负了她。”妇人心累地说。
“娘,她是有身子的人,说话有些不好听,你得让着她,现在她跑回娘家了,这可怎么好?”明精唉声叹气地说。
“等过个几天,你去她娘家把她接回来就是,有什么好怕的?不知道谁惯着你媳妇这样的脾气,一有点事就回娘家,丢不丢人啊?要我说,你不要管她,就做你自己的事,她已经做了我家媳妇了,难道还能一直住在娘家?让自己回来就是。”妇人不满地说着。
“唉,要是晓梅她没有身子,她这样闹脾气,我肯定是懒得搭理她,可是现在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,那也是你和爹的第一个孙子孙女,你说我能不着急吗?”明精眉头扭成一团,眼睛似乎快烧起来了。
“她就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,所以才一次一次地敢和我们叫板,要我说,你也不要惯着她,哪个媳妇不要生孩子?我生了你们这么多孩子,从来不会像她这样仗着孩子耍脾气。”妇人没好气地说。
“娘,晓梅的脾气难道你还不知道吗?要是把她惹急眼了,说不定一气之下把那个孩子给打掉了,那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。你说说你,从她进门开始,就对她挑挑拣拣的,哪个媳妇能受得了你唠唠叨叨的?现在你又把她气走了。”明精幽怨地看着妇人,埋怨道。
妇人真是有苦难言,她委屈地说:“明精,我怎么又做错了?你说你的媳妇,在家只吃不做,那你娶这个媳妇干嘛?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?再说了,我把她气走了,从她进门开始,就敢跟我和你爹吵架。她有身子之后,我这一天天好好地伺候着她还不够,她还要把家里我辛辛苦苦养的鸡,生下来的几个鸡蛋拿做人情,我不过是说了几句,她就用眼睛瞪我,你说说,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媳妇的?哪有我这么窝囊的婆婆?”
明精冷漠地说:“反正你都习惯了过这样窝囊的日子,你在我爹面前不就是这样的窝囊吗?既然你知道晓梅的脾气,就尽量不要去招惹她,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然我们一家人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啊?”
妇人震惊又心寒地盯着明精,她难以置信这居然是从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。
明精不耐烦地继续说道:“娘,不是我说你,你以前都能把家里的事做好,为什么晓梅进门了,你偏要逼着她做?你难道不可以做吗?”
“我让你媳妇做点家务都不可以吗?难道这些家务就活该是我做的吗?我原本想着娶了个儿媳妇进门,家里的活多一个人分担,没想到不仅不做事,还多了一张嘴。”妇人失望地说。
明精顿时锁着眉头,吼道:“娘,你闹够了没有?不就做点家务事,有什么好说的?你一个妇人家不就只能做这些琐事吗?”这样的话似曾相识,那是男人口中经常脱口而出的。
这一声吼把妇人的脾气给吓走了,她懦弱地紧闭嘴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