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“奶奶，要不然你也别吃了吧？你刚刚不是说牙齿不好，不能吃这个吗？”担忧地看向妇人，心生愧意。
妇人一个眼神闪过来，巧芊缩着脖子低下头，她嘴里艰难地咀嚼着麻片，撅着嘴说：“我就要吃，难道让我看着麻片白白丢了吗？你们这些小孩子，没经过苦日子，哪里知道这些东西来的有多不容易。”
巧芊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，她不知所措地站起来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奶奶，我有点想睡觉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妇人冷冷地“哼”了一声说：“你去吧，让我这个没人管的老婆子一个人呆在房间里。”或许她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话刺耳，又缓和语气，“你去吧，刚刚看着你一直打瞌睡。”
“奶奶，那我走了。”巧芊捏着衣角，轻轻地说道。
妇人没有回答，她微微侧过头，点点头。
巧芊猫着步走进房间里，明薄穿着一条红内裤，大岔开腿，双手背在脑后，胜眉睡在中间，侧着身子把妇人抱在怀里睡觉。巧芊轻着脚步走到自己的凉席旁，缓缓地躺下去，可是那个凉席总是很容易发出“咯吱”声。
巧芊先把屁股坐上去，然后舒展开四肢，时不时地瞧一眼床上的父母。躺平后，把脚下的被子展开，盖在肚子上。可是一下子，巧芊又没了睡意，她眯着眼睛，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熟悉的场景。她觉得那些瞬间不似自己拥有的，更像是村子的记忆，而巧芊窥探了属于这个村子的秘密。
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，巧芊一边用手臂擦汗一边用另一只手扇风，突然一个怪人蹦到巧芊眼前，她一抬头，不禁烦闷地眨了一下眼睛。她往旁边跨了一步，想从他身边擦过。
哪知道他也跨了一步，恰好稳稳地挡在巧芊面前。巧芊不耐烦地说：“你干什么？我好热，我想回家。”
“巧芊，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没礼貌了？见到我都不叫人？”他嬉笑着说道，嘴边的胡子邋遢，带着草帽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，还有身上那股密不透风的汗臭味。
“我为什么要叫你？我就不想叫你。”巧芊气呼呼地回答道。
“你这样可就不礼貌了，村子里的人都说明薄家的女儿最乖巧懂事，我今天一看，也就那样。”他依旧嬉皮笑脸地打趣道。
巧芊不想和她多说，又往旁边跨了一步，哪知道他又挡在巧芊面前，这下巧芊可真恼了，用脚狠狠地踢了一下他，说：“你干什么？我要回家。”
这一脚对他来说，简直就是挠痒痒，他甚至都没有任何反应，笑着说：“你昨天晚上放电影了吗？”说罢，他朗声大笑，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和挑衅。在我们村子里，要是有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撒尿在床上，村里的人就会笑话他们晚上放电影。
一听到这话，巧芊又羞又恼。别的人像巧芊这个年纪，早就不会干这种糊涂事，可是巧芊还是会时不时地“放电影”。对当时的巧芊来说，这是一条伤疤，可是他最喜欢拿巧芊心口上的这条疤开玩笑。
巧芊突然脸色一红，恶狠狠地瞪着他，攥紧拳头，似乎下一秒就把拳头打在他的脸上一般。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头了，他收住笑容，带着几分惭愧说道：“花猪仔，你真生气了？我就只是开玩笑。”巧芊从一出生，后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胎记，随着身体长大，那个胎记也越来越大，颜色倒是淡了些，可是还不足以能隐藏在肉眼中。于是，他总是喜欢调侃巧芊，叫她“花猪仔”。
这一说，无异于火上浇油，她委屈地紧着目光，怒火在眼睛中熊熊燃烧，终于，她喊出了那句，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说的话：“你天天喊我花猪，那我以后也喊你米猪可以吗？你听着高兴吗？”“米朱”和“米猪”同音，巧芊实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，理智告诉她，见到长辈要讲礼貌，不可以直呼名字。可是此刻，巧芊不管不顾，她被那头名叫“冲动”的野兽占据着。
米朱突然愣了一下，巧芊没有给你懊悔的机会，用装满恨意的目光瞪了他一眼，然后哭着跑开了。
打那之后，巧芊大老远见到米朱，就躲开他。如果实在避免不了碰面，她就狠狠地盯着他，好似仇人一般。可是从这之后，米朱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，甚至满眼愧疚地看着巧芊。很多次，他想靠近巧芊，和她说上几句话，却又被巧芊犀利的目光吓跑了。后来，巧芊去县城读书，她也渐渐长大了，偶尔碰到，米朱总是难掩眼底的激动和欢喜，小心翼翼地喊一声“巧芊”，巧芊也笑着回一声“大伯”，仅仅是这两个字，就让米朱欢喜地像个孩子。可是后来，巧芊越来越少回家，米朱变成了巧芊记忆中的一个大伯，而他却满心期待着和巧芊的下一次见面。
直到巧芊听到米朱得了癌症的消息，她突然有些恍惚，好似在家乡的那些人和事更像一场年少的梦。再后来，明薄告诉巧芊，米朱大伯去世了，她突然很懊悔自己曾经用那样冰冷的目光伤害他。
那些过去的回忆又一点点地往外冒，不知道过来多久，巧芊沉沉地睡过去，再一睁开眼，只觉得脑袋像个铅球一般重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先用两只手臂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，颤抖的手臂突然一松，整个脑袋又掉在枕头上。巧芊吃力地睁开眼睛，扶着脑袋坐起来，窗外的天色已经晚了，她转头一看，房间里就剩下她一个人。
巧芊从凉席上爬起来，走到楼下，妇人倚着那根铁柱子一个人坐在大门口。巧芊生怕妇人还在生气，她磨磨唧唧地走到妇人旁边，弱弱地喊了声“奶奶”，妇人目视着村子的那个岔路口，不知道在瞧些什么，她无精打采地回过头，看了一眼巧芊，说：“睡醒了？头都睡扁了吧？睡了一个下午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越睡越想睡，我现在脑子疼死了。”巧芊张开一只手，盖在脑门上。
如果明精没有外出打工，而是在家种莲子，那七八月就是他最忙碌的时候。他一大早就要去采莲蓬，妇人也早早地吃好饭帮他把莲子从莲蓬中剥出来，然后拿来一个大脚盆，把搓衣板放在盆里，用光滑的那一面形成一个斜坡。明薄从桶子里抓起一大把莲子握在手里，然后一个一个地用专门剥莲子的刀把莲子的壳划开一道，一般旁边都围着一圈人，只等莲子一落下来，一只只手把新鲜开壳的莲子抢走。这时的莲子表皮还没干，更好剥莲子皮。大家伙都选嫩绿色外衣的莲子，而不选择带黑色外壳的。
早在几年前，明薄家一大早就聚集了很多老人，小孩和妇人。最开始，剥莲子五毛钱一斤，后来慢慢涨价，八毛，一块。每个人脚下都是成堆的莲子壳和莲子皮。大家在一块说说笑笑的，有时候还会因为被别人把更好剥的嫩莲子抢走了而发生争执。
妇人也是其中的一个，她时常坐在一把椅子上，腿上夹着一个篮子。她的篮子里装着的都是老掉牙被人嫌弃的莲子。她剥莲子不是为了赚钱，而是给自己儿子帮忙。
有一年，还因为这事，惹得胜眉和妇人大吵一架。当时巧翱刚出生没多久，那天早上，胜眉一只手抱着巧翱，一只手炒菜。巧芊兴致勃勃地和几个姑娘约好一块剥莲子赚零花钱，于是一大早就跑出去剥莲子。而妇人也是一起来就去明精家帮忙做事，又是给他们家做早饭，又是剥莲蓬，总是在明精家忙前忙后。
胜眉简直气不打一出来，一个两个都不着家，明薄又在外面和人谈天说地，光靠着一张嘴催胜眉赶紧做饭。突然，就听到厨房里想起尖锐的哭喊声。巧芊赶紧放下手中的篮子跑进家里，只见胜眉赶紧地从地上把孩子抱起来，抱在怀里慌乱地哄着。
巧芊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妈妈，弟弟怎么了？”
“还能怎么了？弟弟摔到地上了，我一只手抱弟弟，一只手煮饭，一个手滑，弟弟的额头摔到地上，额头都肿起来一个大包。”胜眉没好气地回答道，把满心的烦躁通通发泄在巧芊身上。
巧芊委屈地低下头，比起委屈，更致命的是丢人。毕竟门外坐了那么多外人，胜眉的声音肯定清清楚楚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，这让巧芊觉得很没面子。巧芊想吼回去，可是又怕自己歇斯底里的声音传进外人的耳朵，只能压着怒火小声地控诉道：“妈妈，你怪我做什么？我又不是去玩了？我是去剥莲子赚钱。”
“谁稀罕你赚的那几块钱？你不要去剥莲子，老老实实在家帮我带弟弟。”胜眉抱着扯着嗓子大哭的巧翱坐在凳子上，巧翱像只虫子一样，拼命往胜眉怀里钻。胜眉的双脚上下点着，嘴里不停地说着哄孩子的话。她伸出食指在舌头上点了一下，把口水轻轻地抹在巧翱红肿的大包处。这是村子里的土办法，但凡是被肿起的包，不论是被蚊子咬的，磕到的，都一概而论，抹口水。胜眉又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，用脚重重地一蹬地面，气愤地说着，“都是这个地不好，害得我家宝贝磕到了额头，宝贝不哭了。”
门外的妇人听到动静，手里依旧拿着莲子，一边剥莲子皮，一边不痛不痒地慢悠悠走进来，侧着身子，探着头看向厨房问：“这是干什么？翱仔怎么哭了？”
“刚刚不小心把他摔到地上。”胜眉冷冷地回答道，甚至都懒得抬头丢给妇人一丝目光。
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？孩子还这么小，要是把脑子摔坏了，那可怎么好？你怎么当妈妈的？”妇人不管不顾地先把胜眉数落了一通，担忧的目光一直落在巧翱身上，可是手中剥莲子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。
胜眉抬起头，恶狠狠地瞪着妇人，“蹭”地一下站起来，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，气呼呼地吼道：“你还好意思说我，人家的孙子都有奶奶带，你这个奶奶抱过孙子几次？一大早就跑去大哥家帮忙，又是帮他们做早饭，又是剥莲子，难道大哥是你的儿子，明薄就不是你的儿子吗？你怎么这么偏心？我一大早上起来，又要带儿子，又要做饭，我就一个身子，忙得过来吗？你怎么不会想着帮我搭把手？你倒好，还说起我的不是，翱仔也是我的儿子，他磕到头难道我不心痛吗？难道就知道你奶奶知道疼孙子吗？要我说，你就是耍耍嘴皮子，要是真疼孙子，就多帮我带带他。”胜眉一通话像炮火一般轰向妇人，妇人一大把年纪，被自己儿媳妇教训了一顿，她老人家的面子往哪搁？
妇人胀红了脸，嘴巴里又憋不出一个字，只能支支吾吾地说：“你，你……”
胜眉可能想起妇人是长辈，这样一顿怒怼确实不得体，于是把怒火挪到巧芊身上，指着巧芊喊道：“你也是，爸爸妈妈好不容易才生到这个弟弟，你就不知道多带带弟弟吗？你做姐姐得有做姐姐的样子。再一个，谁要你剥莲子赚那几块钱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，你哪里是想要剥莲子赚钱，就是想和那些姑娘混着一起打闹。一个女孩子，没一点女孩子的样子，天天就知道往外跑，不着家。”
巧芊的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，她赶紧把自己藏在角落里，忍着眼泪，委屈地把头别开。
“你看看你说话多难听，巧芊还是个小姑娘，你那样说她做什么？她也是想赚点钱帮帮家里。你说我不帮你带儿子，那是因为翱仔不喜欢我抱他，我一抱着他，他就哭，我能有什么办法？”妇人叹了口气，“算了，反正儿子多了就是这样，一个个都埋怨我老婆子，觉得我老婆子偏心。”
巧翱的哭声如雨点般渐渐停下来，胜眉抱着巧翱重新在凳子上坐下，巧翱的额头上凸起一个硬币大的包，胜眉的眼里数不尽的心疼和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