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
晓梅现在像只陀螺一样,周旋在所有人之间,她兴致勃勃地凑到谷言他娘的身边说:“大娘,看样子你对我的这个小姑子很满意。”
谷言的娘满意地点点头说:“满意,当然满意。你们放心,要是这个丫头嫁到我家,我们一家人肯定会好好对她的”
晓梅又赶紧凑到男人身边说:“爹,人家对我们清巧很满意,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?毕竟我们一家人都听你的,还是要你发句话。”
男人不停地打量着谷言,心里暗想着:这个小伙子看上去不是很机灵,而且又不爱说话,简直就像个木头一样。这晓梅心里到底怎么想的?给巧丫头介绍一个这样的男孩子。只是别人都专门来自己家一趟,也不会闹得太难看。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道:“这个事得问巧丫头,毕竟是她嫁人。不过也不着急,反正巧丫头也还小。”
晓梅已经听说男人话里的意思,心想着:看样子爹要打退堂鼓了,不过也是情理之中,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趣呆滞的男孩子?而且长得又不好看,怪不得爹瞧不上他。可是我都答应了元浪要促成这门亲事,这可怎么好?晓梅小声地在男人耳边嘀咕道:“爹,你怎么又突然变了主意?人家上门一趟不容易啊,再说,他们家的聘礼可是二八大杠自行车。爹,要不然你再想想?”
晓梅又和善地笑着说道:“大娘,大伯,我之前听元浪说,要是哪个姑娘家愿意做你们家的儿媳妇,就有二八大杠自行车做聘礼是吗?”
谷言的父母惊愕地互相对视一眼,谷言的父亲失落地低下头,而她的母亲则神采飞扬地站起身说道:“是啊,你说说,有谁能像我们这么大方?愿意送一个二八大杠自行车给女方家?你说这样一给,女方那边多有面儿?”
男人顿时眼色一亮,晓梅找准机会,赶紧凑到男人身边,小声地说:“爹,你考虑得怎么样?男方家愿意给二八大杠自行车给咱们家,如果这样的话,那我们家就是村子里少数几个有自行车的人家,在村子里不知道多有面呢?”
男人犹豫了片刻,缓缓地点点头说:“你说的也确实是这么回事,既然这样的话,那就让清巧嫁过去吧。”
晓梅心里暗暗窃喜,怂恿道:“爹,既然你已经想好了,那你得作个声,不然别人不清楚你的意思。爹,我是这样想的,既然你答应了,那我们就赶紧把这个好事定下来,再拖下去也就没意思了。”
男人点点头,清了清嗓子说:“我家这个闺女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,既然你们对我这个闺女没什么意见,我觉得要不然就先把这个事情定下来,你们看这样可好?”
谷言他爹看上去是个比较怕生的人,他拘谨地笑着点点头说:“我们都很满意这个姑娘,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,那我们就商量一下,把进门时间也定下来。”
谷言的娘也喜上眉梢地说:“我们当然愿意早点把事情定下来。按照我们那边的风俗,要是男女双方把亲事定下来,就要在大门口放个鞭炮,告诉别人家孩子定亲了。既然我们两家已经谈拢了,要不然就在放个鞭炮意思一下,恰好我们是带了鞭炮来的。”
明明是自己一辈子的大事,可是自己只有站着旁边不插话的资格,此刻清巧的心里绝望侵袭。
男人点点头说:“既然你们那边有这样的习俗,那就依着你们的意思这样子做。”
谷言的爹娘赶紧从一个袋子里拿出鞭炮,用洋火点燃了爆竹。清巧的家门口响起一阵刺耳的鞭炮声和一地刺眼的红碎屑。几家人都探出头,好奇地看向清巧家。
一阵鞭炮声响彻云霄,清巧明白,这些事已经是板上钉钉,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。她冷冷地看着男人,又无神地看向妇人。
原本疏英带着巧微在外面玩,听到家门口的鞭炮声,不解地跑回家,只看到家门口集满了一大堆人。疏英牵着巧微的小手走到清巧身边,疑惑地问:“巧丫头,家里怎么放鞭炮?是有什么喜事吗?”
清巧苦笑着说:“哪有什么大喜事?”
疏英注意到家里的那几个陌生面孔,她指着他们几个问道:“巧丫头,他们是谁?来我家做什么?”
清巧如牵线木偶一边,扭过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无精打采地转过身对二嫂说:“二嫂,他们就是大嫂给我介绍的婆家,今天他们专门开我们家商量两个人的亲事。我根本就插不上话,爹已经把我的主做了。”
疏英忧心忡忡地问:“爹是怎么说的?不会真的就这样草率地把你给嫁出去吧?我看那个小伙子板着个脸,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。要不然你再和爹娘商量一下?”
清巧浑身就像被榨干了一般,摇摇头说:“没用的,家里都已经放了爆竹,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我答应了这个亲事,你说我现在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?爹娘是不可能会答应的。”
疏英拉起清巧的手臂安慰道:“巧丫头,你别难过,要是你不想嫁人,就和你二哥说,你是知道的,你二哥最是护短,他肯定会护着你的。”
清巧苦笑着摇摇头说:“二嫂,不行的,我当然知道二哥会给我撑腰,所以大嫂专门挑二哥不在家的时候让他们来,现在这事已经无法挽回了,二哥就是知道了也不抵事。”
疏英心疼地看着清巧,温柔地轻轻拍她的后背说:“巧丫头,没事的,你二哥那性子,天不怕地不怕,他总有法子的。”
清巧的眼里一半欣慰一边失望地说:“二嫂,爹娘是不会听二哥的,我不想二哥和爹娘吵架。所以,你不要告诉二哥我不愿意好不好?要不然爹又要冲二哥发脾气了。”
疏英苦笑着说:“没事,让他去呗,为了你们这些弟弟妹妹,他挨顿骂也是乐意的,我是没有你们这么好的福气。”
清巧惊讶地看着二嫂,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二嫂,自从上次吵架之后,二哥和二嫂就像是陌生人一样,互相不搭理。原本就是凑合着在一起,现在更是互相为难。
太阳逐渐西沉,明薄蹦蹦跳跳地回来了,他好奇地问:“二姐,二嫂,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吗?怎么放鞭炮了?”
清巧一直闷闷不乐地坐在灶台下,巧微依偎在清巧身上自己玩,她瞧了一眼大汗淋漓的明薄,皱着眉头,撅着嘴,还故意捏着鼻子说:“小叔叔,臭死了。”
明薄翘着嘴,装作生气的样子,故意凑到巧微身边,调皮地说道:“微微,你竟然敢这么说小叔叔,那我臭死你算了。”
巧微稚嫩的笑声响遍厨房,她一边大笑着,一边推开明薄,嘴里不停地说道:“小叔叔,你最坏,真是讨厌。”
妇人在一旁看不下了,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明薄,你都多大的人了?还和小侄女打打闹闹的,像什么话?你快去把脸洗一下,满头大汗的,等一下把微微衣服弄脏了。”
明薄略显不满地看着娘,他觉得自己这个娘真是无趣极了,他蔫蔫地走出去了。明薄刚走出去,清幼正好回来了。明薄简单地说了一声:“三姐,回来了?”
清幼淡淡地笑着点点头。这几年,很明显能在清幼身上看到成长的步伐,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在角落里,默默低着头的小姑娘,她似乎胖了一些,脸蛋圆圆的,嘴巴微微地突出,虽然个子没怎么长高,身子丰腴了不少,胸部微微隆起。小时候那个活泼可爱的清幼早就死了,过去那个自卑忧郁的清幼也翻篇了,现在她已经长大成一个成熟踏实的大姑娘。在她的身上,妇人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清晰。
清幼慢慢悠悠地走进来,把肩上的书包卸下,一边倒水一边问道:“娘,我们家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?怎么家门口打鞭炮了?”
妇人淡淡地笑着解释道:“你家二姐快要嫁人了,今天男方来我们家说亲,你爹已经答应人家了,可能过不了多久,你二姐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。”
清幼震惊地看了一眼清巧,这一切似乎来的太突然,虽然之前听大嫂提了一嘴,可是后来不了了之,她都已经快把这件事忘记了。但是仔细想想,却又是意料之中,毕竟大姐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。只是她心底瞬间空落落的,她主动走到清巧身边坐下,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,清巧也扭过头看着小妹,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换好衣服的明薄走进来,他突然又想起那一茬,追问道:“娘,刚刚你们还没说今天我们家为什么突然放鞭炮?”
妇人皱着眉头,脸色一沉,烦躁地说:“你个小孩子,问东问西做什么?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不要管。不要多嘴知道吗?”
明薄泄气又恼火地杵在原地,狠狠地瞪着妇人,疏英赶紧笑着说道:“明薄,你不要生气,我告诉你就是了。是你二姐,你二姐她,要嫁人了。”
这个消息对于明薄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,从小到大,他是最黏着清巧的,对于明薄来说,有二姐的生活才是完整的。他难以置信地跑到清巧身边,眼眶逐渐湿润,委屈巴巴地说:“二姐,你真的要嫁人吗?之前你不是和我说你还不想这么早嫁人吗?怎么今天突然又变卦了?”
清巧真的是有苦难言,看着弟弟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,清巧的心也刺痛着,她甚至不忍心直视弟弟的眼睛。
一旁的妇人插话道:“你个小孩子懂什么?你姐姐已经不小了,当然要出嫁了。就是她不想嫁人也得嫁,难道让你姐姐变成一个老姑娘吗?你见过哪个姑娘可以不要嫁人老死在娘家的?”
明薄眼睛渐渐酸痛,他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转过头偷偷地用手臂抹眼泪,轻轻地抽泣着。
妇人不解地继续说道:“你姐姐只是嫁人了,你有什么不开心的?还能让你多一个姐夫,这不好吗?”
明薄哭着吼道:“不好,我才不要什么姐夫,我只要我二姐。”说完,就跑出去了。
妇人尴尬地盯着明薄离去的背影,气愤地说:“这个混账东西,敢这么和我说话?现在都已经欺负到我头上来了。哭,哭什么鬼?他一个男孩子还抹眼泪,要是被别人知道了,还不得笑话他?”
疏英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妇人说:“娘,明薄是巧丫头带大的,他和巧丫头感情最深,弟弟不舍得姐姐出嫁也是人之常情,你做什么要骂明薄?”
妇人真是左右受气,她不知所措地看着疏英,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:“好,好,你们都有理,就是不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。我也懒得管你们,由着你们自己去折腾。”
清巧一直忧心忡忡地往外张望,清幼凑到清巧耳边说:“二姐,我去找一下小弟。”
清巧满眼欣慰地点点头说:“好,你快去,好好和他说。”
清巧走出来,走过转角处,就看到明薄正坐在大门口偷偷地抹眼泪,她心疼地走过来,明薄察觉到了,赶紧用手臂粗鲁地擦干眼角的热泪,眼眶红彤彤的,垂着脑袋。清幼在明薄的旁边坐下,温柔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,明薄惊喜地扭头看着清幼,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三姐这样亲昵地抚摸脑袋,似乎时间又倒流回从前。
明薄笑着看着清幼说:“三姐,二姐就要嫁人了,以后就很难见到她,你舍得她嫁人吗?”
清幼沉默了良久,缓缓地说:“哪有什么舍得舍不得?女孩子嫁人都是迟早的事,就像娘说的一样,难道你想让二姐一直呆在家变成一个老姑娘吗?”
明薄嘟着嘴摇摇头说:“我不想,但是我想让二姐过几年再嫁人,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?而且之前二姐和我说她也不愿意现在就嫁人,怎么就突然松口肯嫁人了?”
清幼平静地说:“可能是想通了吧,反正总是要嫁人的。”
明薄苦恼地低下头,缓缓地问:“三姐,你想不想嫁人?”
明薄没有等到清幼的答案,只等到了风声和羞红的脸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