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自家亲兄弟,可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,也可以是世界上最恨的人,可以有小时候最深厚的情感,也可以有长大后最阴险的算计。亲兄弟之间的紧密关系需要很多很多的好积攒在一起维系,可是只需要一丢丢的利就能摧毁。
过了几天,男人就带着明精去了廖家,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,就到了龙腕村。沿着一条小路走进来,就能看见一条大约三米宽的小河沿着村子的外围绕过,上面架在一个石桥,有几根棕色的钢筋裸露在外面,似乎在宣告岁月的沧桑和时间的无情。桥面上挤压一层白色的细沙,似乎铺满一地的盐。两边的桥扶手上爬满了青苔。走过这道小桥,就是一棵参天大树,它的根部在大约高出地面一米的泥山丘上,就像一个老爷爷一般,佝偻着背,慈祥地守着一代又一代的人,两个男人张开手臂都环不下那棵树。在大树前转弯,又是一条蜿蜒的道路,大概两米宽,紧接着就能瞧见一个又一个敞开的大门,零零碎碎的就像随意撒下的一把石子。
廖家的房子还要穿过几个羊肠小道,路过几户人家的门前屋后,终于瞧见一个不是很大的木房子,男人提着东西,带着明精走进木门,喊了一声:“牟生,在家里吗?”
恰好一个小姑娘走出来,她面容姣好,扎着两个麻花辫,发尾用红绳子绑着,白皙的小脸蛋,眉眼间似乎藏着青山绿水,透出着不属于农村女孩子的明媚大气,一个小巧精致的鼻子,红润的嘴唇就像是一朵娇艳的沐浴晨露的玫瑰花。两只耳朵立在两颊旁,标准的鹅蛋脸,一个长长又纤细的脖子更多了几分高傲。她穿着一身红色白圆点的上衣,黑色的裤子,丝毫不觉得羞涩,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出来,嫣然一笑地问:“你找我爹吗?我爹出去了,现在不在家。”
“晓梅,你记得我吗?”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,男人实在不好意思板着脸,说话的声音都矫情了几分,温柔地说。
“记得,彻冬叔。”她迟疑了一会,转而明媚地笑着点点头。
或许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阳光明媚的女孩有多难得,可是在八十年代,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候,在一个封建思想毒害的偏僻小村子里。大部分的女孩子都不受家里的重视,被剥夺受教育的机会,被老一辈的妇人们教育怎么成为一个旧时代的好女孩,她们不被允许上桌吃饭,不被允许参加重要的仪式活动,不被允许穿花哨的衣服,她们从来得不到夸赞,从来得不到平等的对待,得不到对女性的尊重,所以在这样黑暗腐臭的淤泥里,怎么能栽培出一朵在阳光下才能盛开的娇滴滴花朵呢?
男人满意地点点头说:“是啊,我是。每年我都会来你家几次。”他把身后的明精推到前面,“这是我的儿子,明精。”
晓梅落落大方地笑着点点头,丝毫没有一般女孩子见到男孩子时脸上的羞涩,甚至她大大方方地直视明精的眼睛,先害羞的居然是明精。
男人疑惑了一会,顿时回过神来,去年过年,明精到廖家送年,两个人自然是见过的。
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个子矮小的妇人,嘴角旁有一颗黑痣,就像一粒老鼠屎一般,下巴尖尖的,两个圆溜溜的眼睛。她一边走,一边问:“晓梅,是谁来咱们家了?”
晓梅听到娘的喊声,侧过身去,晓梅的娘火苗恰好瞧见男人,热情地走上前来,说道:“彻冬,原来是你来了,快进来快进来,来家里坐。”
彻冬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,笑着说道:“火苗嫂,我是来找牟生哥商量这两个孩子的亲事,哪知道牟生现在不在家,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。”
“他不知道死哪里去了,要不然你在这坐一会,我让晓梅去把他找回来。”火苗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妇女的豪爽,可惜这在村子里,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,肯定少不了别的妇人在背后指指点点,说她放荡。
火苗搬了一把长条凳子过来,男人接过坐下,笑着说:“好,那我坐在这等他。”
说来也巧,一个男人背着手走进门,男人站起身,走上前去说:“牟生哥,你回来了?我正等你呢。”
“彻冬,你怎么来了?找我有什么事情吗?”牟生一边说着,一边搬来一把椅子,在男人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火苗急切地接话道:“彻冬是来说我家晓梅和明精两个人的事。”
火苗这一插话,男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,在他家里,是绝对不允许女人这样插嘴的,只是碍于这不是自己家,他不得不按下隐隐的恼火,点点头说:“是啊,我就是为了来说这件事,你看两个孩子也都老大不小了,我想着让两个孩子早点成家,趁着我和家里的老婆子还干得动,还能帮着带带孙子孙女。”
牟生沉默了片刻,缓缓地开口说道:“我家这姑娘你说她大也不算大,说她小也算不上小,我想着要不等她再过个几年嫁到你家去,你觉得怎么样?”他心里思量着:这么早嫁过去有什么好的?家里又少了一个能做事的女儿,而且两个人是说了亲的,逢年过节他们家照例也要送东西来给我家。
火苗也兴冲冲地凑到男人跟前,大大咧咧地说道:“是啊,彻冬,要不然再晚几年,我家小姑娘年纪还小,这么小还不懂事,嫁去你家怕被你们嫌弃。”
男人笨拙地说:“不会的,我家肯定不会嫌弃她。”说完这一句,脸蛋堵得通红,支支吾吾憋不出话来。
明精站在一旁,察觉到男人的窘态,连忙笑着说道:“爸,妈,你们说的是哪里话?我们家怎么会嫌弃晓梅呢?你们放心,晓梅嫁到我们家只有享福的份,你说,我娘也还能干,家务活什么的,肯定不用晓梅操心。”
牟生瞧着这个能说会道的后生,顿时有些喜欢他,迟疑了片刻说:“明精,你现在在家做衣服还不错吧?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要专门跑到你们村子里去找你做衣裳。”
明精淡淡地笑着说:“爹,现在是还可以,找我做衣服的人很多,所以你不用担心晓梅嫁给我会吃苦,你放心吧!”
牟生又转念一想:要是晓梅和牟生两个人结婚了,牟生就是我的女婿了,我可是他老丈人,找他做衣服肯定不用花钱,而且可以让自家女儿拿些钱来补贴这边家里,以后找他借钱也更有底气,确实是笔不错的买卖。
牟生顿时装出一副慈祥的模样说:“我刚刚也是不舍得自己的女儿嫁人,毕竟在自己家养了十几年,一下子要去别人家做媳妇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绝对不是说故意为难你们,更不是不想让女儿嫁到你们家,我们两家可不要生了嫌隙。”
明精心里跟明镜似的,他的小心思能瞒过男人,又怎么能瞒过聪明的明精呢?只是现在戳穿这个虚伪的真面孔没有任何意义,于是明精也顺着牟生的话说道:“我知道,毕竟是自己的女儿,不舍得她离开家也是人之常情,我和我爹能理解的。”
明精虽然是笑着说,可是在牟生看来,居然有几分发怵,似乎笑容中夹杂了不少嘲讽和冷漠。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,牟生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,甚至在他面前,自己幼稚无知得如同一颗嫩苗。明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是有些年少轻狂,玩世不恭的,可是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目光如炬。
火苗又走进一步,凑过来说:“明精,你能理解我们就好,我一直听人家说你是个机灵的孩子,只是我们家嫁女儿还没准备好东西,要不然这样,等来明年开春,你们选个好日子,再让我家小梅嫁过去,你看怎么样?我家那小儿子也还小,还得晓梅帮忙带着他。”
男人在一旁杵了许久,插不上话,现在终于张口说了短短的几句话:“火苗嫂,我带着明精今天只是来商量一下,并不是说立刻就要把小梅接去我家做媳妇。”
明精也接着男人的话说道:“是啊,我和我爹的意思是先来商量一下,定好日子,既然你们说开春再嫁过来,那就这样说定了。”现在家里的话语权已经逐渐向明精偏移,男人看着明精这副男子汉的样子,心里既骄傲又失落,他已经不是家里的绝对主角了。
牟生欣赏地瞧着明精,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好啊,明精,真有出息,我把女儿嫁给你,我放心。”
明精淡然一笑,彬彬有礼地说:“爹,你放心,小梅嫁过来肯定不会吃苦的。”
既然事情已经敲定了,男人便急急忙忙地想回家,他实在不愿意和这么多人打交道,如果可以,他希望一辈子都可以窝在家里,像只躲在壳里面的乌龟。于是他对明精说:“明精,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,我们就回去吧。”
明精微微低下脑袋,朝男人点点头。
牟生热情地拉着明精的手臂说:“等等,你们在这里吃完饭再回去,难得来一趟,吃个便饭再回去。”
男人瞧着牟生拉着明精的手,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住了,暗暗想着:明明自己是明精的老子,就算要留我们下来吃饭,也应该和我说,怎么是拉着明精的手对他说呢?难道在他心里,明精才是我们两个人里面能做主的?我还没死呢,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。他又失落地仰着头望着明精,脸上早就褪去了孩童的稚嫩,更多的是男人的锋利线条,苦笑着叹气想着:明精啊明精,你真是我的好儿子,也真是给我争气,现在爹在你旁边都得矮一截,以后你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了?算了算了,孩子有出息,我得高兴才是。
一旁的火苗察觉到男人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,嫌弃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,又如烈火一般热情地走到男人身旁,显得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男人像一个小鸡仔一般,她爽朗的笑声在空气中蔓延,说道:“彻冬,你是明精的老子,这个事还得你松口。你和明精就留下来吃饭吧,虽然说我家的菜可能比不上你们家里,但是也还过得去。再说我们两家都要结为亲家了,留下来吃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
终于明白晓梅的明媚大气是怎么养出来的,有这样一个张扬自信的娘才能浇灌出敢绽放自身光芒的女孩子。
男人的脸上顿时缓和了很多,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地说:“火苗嫂,多谢你的好意,只是我们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。”说罢,他又偷偷地自怨自艾,明明他有强烈的想法想推辞,可是嘴巴却像木头一样不会动,显然这个理由是牵强又苍白的。
明精也明白,父亲不愿意在这里吃饭,只是他的嘴太笨了,他也不想让父亲为难,笑着解释道:“爹,娘,不用了,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。家里确实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,我们就先回去了。再说,以后晓梅就要嫁到我家来,我们来这里吃饭的机会还会少吗?”
牟生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很不合礼数,尴尬地看着男人,苦笑着说:“彻冬,下次来这里,一定要在我家吃个便饭。既然你们今天急着回去,我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。”
火苗装出一副惋惜的神态说:“你们真是的,难得来一次,也不在我家吃饭,是不是嫌弃我家没有好东西招待你们?你们放心,你们在我家吃饭,我们肯定得拿出最好的东西出来。”
男人无措地摆手,语无伦次地说:“不是的,我们怎么会这么想?”说罢,嘴里又憋不了多一句话出来。
明精接着男人的话头说道:“是啊,我们没有这么想,娘,你这么好的人,肯定会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拿出来招待我们,而且我早就听说您做的饭菜在村子里数一数二,只是这次我们确实是家里有事等着,不然我们肯定要在你们家里好好品尝一下。”
这顿话哄得火苗心头荡漾,谁不喜欢带高帽子呢?她心花怒放地说:“好啊,下次一定要来啊。”
男人和明精笑着点点头,不久,一个背着手,弓着身子,缩着肩膀的矮个子,一个双臂如风在两侧甩,挺着肩膀,伸直脖子的高个子,两个人逐渐消失在路的转弯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