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
三个人坐在一桌吃饭，清巧不断地把菜往谷言和明薄这边推，念叨道：“谷言，你整天在外面做体力活，明薄，你还在长身体，你们两个人多吃点。”
清巧身上已经时时刻刻都能找到妇人的身影。
明薄心里暗暗失落，在二姐心里，已经有一个男人和他是同等重要的，呆愣地看着桌上的饭菜。
清巧关心地问道：“明薄，你怎么不吃？是不是二姐弄的菜你不喜欢吃？”
明薄苦笑着摇摇头说：“不会，二姐，你弄的菜很好吃，比以前家里做的还好吃。”
清巧骄傲地点点头说：“那当然了，刚开始你姐夫还嫌弃我做的菜，后来天天做，慢慢地，菜就越来越好吃。”
明薄心疼地看着二姐，在家里，都是娘和二嫂做饭，她只需要添添柴火，哪里需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？
谷言笑着说：“是啊，你二姐刚嫁过来的时候，哪里有个媳妇的样子？天天在家里进进出出地走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，那煮的菜实在是吃不下去。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能做好。”
清巧得意地说：“我这也是头一回做媳妇，当然是做不好，你给我点时间，我就能把这些事都做好。你看，现在家里什么事都不需要你动手，你在外面做事回来了，就坐着歇会等饭吃。”
明薄心酸地笑着，他郁闷又疑惑地看着清巧，想着：我这二姐做女儿的时候哪里需要做这么多事？现在嫁人了真是太受累了，可是二姐怎么看上去还挺开心的？她难道不会觉得委屈吗？
谷言面色平静地说：“这不是你们女人应该做的吗？难道还是娶你们回家享福的？这些事本来就要你们女人要做好。”
清巧笑着点点头说：“是是是，确实是我们女人该做好的。”她看上去没有丝毫不满，仿佛这些事应该理所当然自己做一样。
明薄惊讶又无奈地看着清巧，只是默默地低头吃饭。
吃过饭，谷言带着明薄在村口绕了一圈，逢人问起，谷言就骄傲地说明薄是他的小舅子，明薄的心里暖暖的。
太阳刚从远山上冉冉升起，昆儿就迫不及待地跑了找明薄，明薄立马放在手中的碗筷，就想着跟昆儿出去疯玩，谷言把他们喊住：“你们两个人等等，小伙子，你吃饭了吗？要不要在我家吃点？”
昆儿摇摇头说：“不用了，我已经在家了吃过了。”说完，两个人就跑得没影了。
谷言自言自语地说道：“这两个小伙子，我本来说今天不去下地，陪你们玩一天，哪知道两个小兔崽子跑这么快。”
中午，两个人玩得灰头土脸的，一起在清巧家吃过午饭又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。
明薄手中摇着一根细长的树枝，昆儿的嘴巴里咬着一小截草杆，两个人身后披着满地的金光，明薄的情绪越来越低落，他叹了口气说：“唉，太阳就快要下山了，我也得回家挨揍了。”
昆儿看着明薄垂头丧气的样子，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：“明薄，没事的，反正你爹知道你去昆儿家玩了，而且都已经过了两天，你爹有什么气肯定也已经消了。”
明薄苦笑着摇摇头说：“那你可就小瞧我爹了，你要是惹他生气了，不管过了多久，他都不会放过你。我这顿打是逃不掉的。”
昆儿不以为然地笑笑说：“应该不至于你说的那么严重吧？再说了，你是儿子，家里肯定会更看重你，哪里舍得打儿子？”
明薄冷笑地摇摇头说：“那你就更说错了，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，而且我那个大哥又是我爹最看重的，你说落到我这个儿子头上，能有多少好？”
昆儿依旧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说：“我还是觉得你爹不会打你的。你看看我，我爹娘从来不会打我，甚至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。”
明薄满眼羡慕地看着昆儿说：“那是因为你家只有你这一个独苗苗儿子，而且你爹娘脾气又好，当然不舍得打你这个宝贝儿子。”
说着说着，两个人就走到了清巧家门口，明薄走进去，清巧刚刚从菜地里回来，正装了盆水打算洗脸。明薄勉强挤出一丝笑意，缓缓地走到了她身边说：“二姐，我回去了，”
清巧惊讶地看着他说：“明薄，这么早就回去吗？不等吃了晚饭再走吗？你姐夫还专门去河里抓了鱼，想着等晚上煮给你吃。”
明薄蔫蔫地摇摇头说：“不了，二姐，我得回去了，明天还要去学校。”
清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不舍地看着明薄说：“明薄，那你回家的时候要多留心，这里离家挺远的，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到家。幸好你有个伴，不然我都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。”
明薄嘟着嘴撒娇道：“二姐，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？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清巧宠溺地笑着说：“就是你再怎么长大，也还是我的弟弟，做姐姐的哪有不操心弟弟的？”
被清巧这么一说，明薄心里得意洋洋，突然又想起之前在家朝思暮想要弥补的遗憾，可是那些话还没说出口，就已经羞红了脸，那些肉麻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，只能害羞地低着头傻笑。
清巧担忧地看着明薄说：“明薄，你是哪里不舒服吗？怎么脸这么红？不会是病了吧？”
明薄憨憨地摇摇头说：“没有，二姐，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清巧无奈地叹了口气，缓缓地点点头。
明薄心疼地看着清巧说：“二姐，家里的事太多了就少做一些，我看你一天从早忙到晚，太累了，你以前在家里都不用做这么多事，早知道做人家媳妇这么辛苦，还不如不嫁人。”
清巧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摇摇头说：“明薄，你说什么胡话呢？一个家原本就有这些事，之前是因为有娘和二嫂做，现在我做了别人家媳妇，自然是要我做。再说了，这些事我不做就没人做，你姐夫可从来不会做这些家务事。”
明薄皱着眉头，一脸遗憾地说：“二姐，要是你没嫁人该多好？你不要做这么多事，还不用离开家里。”
清巧嫣然一笑，说道：“明薄，我现在已经嫁人了，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。”
明薄垂下眸子，点点头。
清巧看着明薄的背影渐渐被余晖吞噬，明薄一直不敢回头，生怕自己的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。直到走出一大段路，他才敢回头，踮起脚望向二姐家的方向。
经过昆儿家的时候，他跑进去，出来的时候肩上背着包袱，不一会儿，他爹娘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跑出来，无奈又不舍地说：“昆儿，你就要去学校了吗？”
昆儿丝毫没有离开家的不悦，活蹦乱跳地凑到明薄身边，他用独属于少年清脆的嗓音回答道：“是哩，爹娘，我去学校上学了，你们不用担心我，等下个星期五我就又回来了。”
昆儿的母亲眼里噙着泪花，忧心忡忡地说：“昆儿，你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，你的伙食带够了吗？可不要饿肚子了。这天气也渐渐冷了，多穿一点衣服，不要让自己着凉，下雨天不要在外面淋雨知道吗？”
昆儿丝毫没有厌烦娘的唠唠叨叨，他乖巧地点点头说：“娘，我知道了，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昆儿的爹双手叉着腰，原本他是最豪爽不过的人，此刻却安静了不少。他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昆儿，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知道吗？不然可是要挨打的。要好好读书，读出了书就不用像爹娘一样辛苦了。”
昆儿依旧懂事地点点头说：“爹，我都记下来，你放心，我会好好听老师的话。”
昆儿的娘又和善看向明薄说：“小伙子，下次再来我家玩。你和昆儿两个人是同学，你们俩在学校要互相帮助，我家昆儿一个人在学校住，你帮我多照看他好不好？”
明薄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：“大娘，大伯，我会好好照看昆儿的。”
昆儿爹娘这才安心地点点头，两个少年人，一个踏上了回家的旅程，一个走向了离家的路途，可是偏偏回家的人愁眉苦脸，而离家的人倒是欢欢喜喜。
昆儿揽着明薄的肩膀安慰道：“明薄，你不用担心，你爹早就气消了，肯定不会打你一顿。”
明薄无精打采地说道：“昆儿，你是不知道我爹的脾气，他发起火来，都是把我们往死里打。我还记得有一次，我二哥去赌博，他往我二哥头上来了一棍，我二哥的脑袋都缝了几针。”
昆儿震惊地瞪大眼睛，幼稚地问：“难道你二哥不是你爹亲生的吗？”
明薄无语地看着昆儿，苦笑着说：“你是不是傻？我二哥当然是我爹亲生的，但是我爹打起人就是这样的，只要打不死就行。”
昆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说：“天呐，你爹太可怕了，算了，明薄，我还是不去你家吃晚饭了，我等一下直接回学校宿舍。”
明薄不解地说：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？你怎么又突然变卦了？”
昆儿难为情地笑着说：“我怕我见到你爹，身子会打抖。”
明薄更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：“也好，省得我爹当着你的面揍我，我更是无地自容了。”
两个人分开后，明薄胆战心惊地走着回家的路上，越靠近家，心里的恐惧就越浓重，简直就快把呼吸给吞咽了。他的步子越来越小，却还是走到了厨房门口。他趴在门口，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往里看，心里不断地企求爹不在家。巧的是，爹正黑着脸坐着那把独属于他的靠背椅子上。更巧的是，爹恰好瞅到微微探出头的一点小脑袋。
“还不赶紧进来？要我去请你吗？”男人阴鸷地发话了。
明薄缩着肩膀，两只手握紧放在身前，低着头走进来，弱弱地说：“爹，我回来了，这两天我去同学家玩，顺便在二姐家住了一个晚上。”
男人喘了一口浊气，声音越来越严厉地吼道：“你去同学家玩不要和我们说吗？害得我们找了你一个晚上。你这混小子，也变得和你二哥一样，不让人省心。”
明薄的身子微微地发抖，颤颤巍巍地说：“爹，我想去看看二姐，刚好那个同学家离二姐家很近，星期五下午我就直接和他回家了，我是忘记和你们说，不是故意的。”
男人胸中挤满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，他突然站起来，指着明薄骂道：“你这个打短命的，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，等一下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。我看你不是忘了和我们说，就是觉得自己长大了，翅膀硬了，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。”
男人一站起来，明薄就畏畏缩缩地把身子往后倒，眼底的恐惧都掉在地上，此刻他就像是一只大饿狼死死盯着的小白兔。明薄委屈又心惊肉跳地说：“爹，我没有，我只是忘记告诉你们了，我下次再也不会了。”
男人操两条短粗的腿，快步走到灶台下，拿起竖在墙角的一根木棍，挥高手臂，狠狠地砸在明薄腿上，明薄浑身都被一股剧痛侵袭，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，两只手撑着上半身。男人又咬着牙，重重地把木棍落在明薄的后背上，明薄整个人趴在地上，脑袋发白，他虚弱地扭头看了一眼男人，眼底除了恐惧再没有其他的。他不敢有一丝反抗，因为他知道，反抗的后果是变本加厉的暴打。
两木棍一落，男人舒服地松了口气，随手把木棍一摔，又重新回到刚刚的椅子上，慵懒地拍了拍手心的木屑，高高在上地说：“不打你一次你是记不住的，混小子，挨打了就要长记性知道了吗？我这次还算下手轻，要是还有下次，我干脆打死了算了。”
妇人默默地旁观着这一切，还有角落里清幼冷漠的眼神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，仿佛自己爹打的是一只外面跑来的野狗。
疏英牵着巧微走进来，就看到狼狈地趴在地上的明薄，明薄一直试图爬起来，可是两只手掌不停地颤抖着。她惊讶地张大嘴巴，刚想说些什么，就看到目光阴冷的男人，她立刻就把话咽回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