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四章
“你这人,总是喜欢把人往坏处想,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?我们做人要真诚,拿真心对人,不要总是去揣测别人的想法,想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?”明薄不满地说。
“你都已经三十多快四十岁的人,脑子怎么还那么简单?你能不能多动动脑子想事?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实在?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,很多人嘴上说一套,心里想一套,你自己得看清楚人,不要总是上当受骗。我真是担心你,搞不好,把我们这个家都给赔进去。”
“你又说这些不中听的,我有那么蠢吗?会被别人骗得倾家荡产?”明薄愤怒地说,他听不得被人说一丁点的不好。
胜眉也觉得自己刚刚说得有些过分,于是缓和了语气,轻声细语地说:“其实你人不笨,就是太爱做好人了。这几年,多少人找你借钱,你二话不说就把钱借给别人,可是有几个人还钱了?老话都说,帮急不帮穷。如果人家真碰到急事,就像昆儿,这钱,我们也该借,而且昆儿不是那种不懂感恩的人,这钱他实实在在地还回来了。可是我们村子里有些好吃懒做的人,他好手好脚地不去做事,就想着伸手找你借钱,说的好听,等赚到钱还给你,可是钱在哪?我看那钱没影了。而且我发现越来越多这样的无赖找你借钱,少的时候几百块,多的时候几千块。那可是钱,难道你赚钱不辛苦吗?难道天上会掉钱到你口袋里吗?”每次说起这些窝囊事,胜眉总是滔滔不绝。很多事,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是明薄干的糊涂事实在太多了,胜眉咽不下这口气。
明薄最不爱听胜眉唠叨,他烦闷地说:“你又说这些东西,有意思吗?村里人找我借钱,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说不借?要是我不借,别人心里会怎么想我?他肯定觉得我明薄这个人小气。你还好意思昆儿这事,当初你也不同意我借钱给他。再说了,就算碰上些无赖的人,也就是几百块钱几千块钱的事,大不了我当白给他们,有必要这样斤斤计较吗?你们女人就是这样,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,小家子气。胜眉,你得听我一句话,吃亏是福。”其实有时候明薄静下心来认真想一想,也会觉得自己确实干了不少傻事,可是他绝对不会在胜眉面前承认。明薄忍受不了有错误的自己。还有那句刻在明薄骨子里的话,“吃亏是福”,这句话简直和他的血液一同流淌。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我还不知道你,你就是面子最重要。面子能当饭吃吗?等到有一天,你连饭都吃不上,我看你还有没有面子。你总是在意别人怎么想你,别人的看法就那么重要吗?还有昆儿那事,当时咱们自己都手头紧,所以我才不让你借钱。还有,你说几百块几千块是小钱,真是好大的口气,我发现你这几年越来越狂妄。你以为把这些钱白白给那些无赖,他们会觉得你明薄大方吗?不会,他们只会在背后笑话你是个大傻瓜。”胜眉气冲冲地说道,她实在理解不了明薄这种人,怎么会有一种人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一切都重要,怎么会有一种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不重要?
“嘿呀,我懒得和你争这些,我说不过你,行了吧?这一大清早的,就吵吵闹闹的,像什么话?人家多说家和万事兴。”明薄自知争不过胜眉,他只能盼着用潦草的几句话翻过一个话题。
可是胜眉不打算放过他,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:“我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,你居然还能和那些无赖勾肩搭背,有说有笑,你难道心里一点都不怪他们吗?不嫌弃这样的人吗?”
“胜眉,我只能说一句话,得饶人处且饶人,没必要一直揪着人家不放。再说了,他们欠钱不还,可能确实是因为日子过得困难,我花点小钱帮帮他们,就算做慈善了。”明薄弱弱地说,他侧过身,拎起旁边的裤子,在口袋里翻找烟盒。
胜眉呵斥道:“不许抽烟,两个孩子睡在房间里,二手烟对孩子不好。”
烟瘾上来了,明薄哪里听得进这些话?他依旧无所顾忌地点燃一支烟,后背靠在床头柜上,悠闲地吞云吐雾。胜眉狠狠地白了明薄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这种没脑子的人。”无奈之下,她只能爬起来,把窗户打开。
巧翱翻了几下身,缓缓地睁开眼睛,抱着胜眉的腰,用纯洁的童音喊了声:“妈妈。”
胜眉的眼神立马温柔,就像是大雨之后突然出现的一片彩虹。她抚摸着巧翱的脑袋说:“翱仔,是不是妈妈把你吵醒了?”
巧翱摇摇头说:“不是,我自己睡醒了。”
“翱仔,你过来,爸爸有事和你说。”巧翱一转身,明薄一只手把巧翱抱在自己怀里,他最后吸了口烟,把烟丢进垃圾桶里,又往火星子上吐了几口唾沫,“爸爸给你找了个干爹,你愿不愿意?”
胜眉心想着:现在才知道来问儿子愿不愿意,晚了吧?难道儿子说不愿意,你拉得下脸拒绝勇子?
巧翱不解地问:“干爹是什么?”
明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:“就是,就是,我也说不清楚,反正就是你以后多了一个爸爸。”
巧翱瞪大眼睛,疑惑地问:“爸爸,我不是有你这个爸爸吗?为什么还要一个爸爸?”
明薄哭笑不得,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巧翱解释,只能朝胜眉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。胜眉把巧翱揽到自己怀里,耐心地说着:“翱仔,那个勇子叔叔喜欢你,而且他没有儿子,所以就想把你当儿子一样,对你好,以后你就喊他干爹,好不好?”
巧翱依旧听得稀里糊涂的,可是他不愿意,摇摇头说:“妈妈,我不要,我不要当他的儿子,我只想当你们的儿子。”
明薄脸色一沉,生硬地说:“不行,爸爸都答应那个叔叔,让你当他的干儿子,爸爸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
巧翱转过头,对上明薄冷冰冰的目光,他不知所措地扭头看着胜眉,眼底的委屈在蔓延。他躲进胜眉的怀里,嘟着嘴喊了声“妈妈”,胜眉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:“翱仔,不怕,有妈妈在。”
“你不会好好和儿子说话吗?你这样会吓坏他的。再说了,这本来就是你自己惹的糊涂账,凭什么要让儿子受委屈?”胜眉冲冲地说。
明薄的耐心耗尽了,他目视前方,语气强硬,似乎容不得一点质疑,此刻的他宛如高登龙椅的君王,容不得别人抗议,说:“反正话我已经说出去了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,没得商量。这孩子,这么胆小,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?”他用眼角撇了眼缩着一团的巧翱。
胜眉很想劈头盖脸地骂明薄一顿,可是当着孩子的面不合适。她的眉头如触电般,紧锁又松开,小声却不乏寒意地说:“你说这话做什么?做爹的人,不知道好好和孩子沟通,就知道命令儿子,而且天天板着脸,别说儿子怕你,哪个小孩不怕你?再说了,你凭什么说儿子没出息?我反倒觉得翱仔以后是最有出息的。”
可能是些许愧疚在心田掠过,他伸出手摸了摸巧翱的后背。胜眉在巧翱头顶上亲了一下,温声细语地说:“翱仔,那个勇子叔叔是个很好的人,他说很喜欢你,如果你认他当干爹,以后又多了一个人对你好,你不喜欢吗?而且爸爸答应勇子叔叔,让他做你的干爹,我们做人得说话算数,你说是不是?要不然你再想想?如果你实在不愿意,我就去和勇子叔叔解释,行不行?”
巧翱犹豫了会,明薄等不及了,他冷笑着说:“你刚刚说的叫什么话?什么叫你去和勇子解释?明明都已经说好的事,我们又出尔反尔,这样多不好?要我说,这事挺好的,以后翱仔也多个靠山,咱们不吃亏吧?”
胜眉不想和明薄再去讨论这事的得失,那无异于对牛弹琴。明薄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,他不相信事实本身。胜眉懒得搭理明薄,凑到巧翱耳边微声说:“你别听你爸爸的,你告诉妈妈愿不愿意?”
巧翱想了想,他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说:“好吧,妈妈,那我听你们的,既然爸爸都答应勇子叔叔了,我认他当干爹。”他的脸就像生啃了口苦瓜一样,“妈妈,那我以后还能住在家里吗?我不愿意离开家里。”
胜眉看着懂事的巧翱,明白他心底的不情愿,心疼他的委屈求全。不过就算巧翱说他不愿意,胜眉肯定会和明薄闹上一场,她心里清楚,最终的结局改变不了。明薄做出的决定,就是错得再离谱,他也会撞南墙不回头。她笑着安慰道:“傻孩子,你是我家的人,怎么能去别人家住呢?你当然还是在家里住,你放心吧。”
明薄听到那个满意的答案,他也对巧翱热情起来,把巧翱拉到自己身边,笑嘻嘻地说:“翱仔,你是爸爸的儿子,爸爸肯定都是为你好,那个勇子叔叔很喜欢你,他肯定会对你很好的。”明薄的那个笑,更像是得到一件众人争抢的宝物,那种高兴是凌驾在别人的妥协中,是达到目的的快感。
巧翱默默地点点头。
“翱仔,你会喊干爹吗?爸爸教你喊,以后你见到勇子叔叔就要喊干爹,知道吗?”明薄认真地叮嘱着,他甚至不放心,再次强调道,“一定要记住,要喊干爹,做人要有礼貌。”“有礼貌的儿子”,比起“儿子”,似乎“有礼貌”更重要些。
巧翱带着几分惧怕看着明薄说:“爸爸,我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喊一声干爹给爸爸听好不好?”明薄兴致盎然地说。此刻,巧翱更像是明薄养在身边的一只宠物,专供自己取乐挑逗。
巧翱不敢违抗爸爸,他乖乖地喊了声“干爹”,明薄顿时乐开了花,他满意地点点头,得寸进尺地说道,“再喊一声,最好能喊的更亲密些,这样肯定能把你干爹哄得高高兴兴的。”
巧翱又惧又恼地生闷气,他扭头看着胜眉,那眼神似乎在说:妈妈,你看看爸爸,他把我当小狗一样打趣。
胜眉嫌弃地看着明薄说:“你干什么?非逼着儿子喊干爹做什么?儿子这么大个人,难道干爹两个字还不会喊吗?”
明薄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这是教翱仔要懂礼貌,见人要喊。我发现翱仔很不愿意喊人,没有巧芊那么嘴甜。有时候我带他出去见人,他总是不喊人,我叫他喊,他都不张嘴,弄得我都没面子。”
“那你就不会好好和儿子说吗?教孩子要有耐心,你不要总是凶孩子,你怎么脾气那么差?”胜眉不免抱怨着,明薄的心思要不在打麻将上,要不然就在喝酒上,根本没有一点心思放在两个孩子身上。
“我不是在好好教儿子吗?你不要说话一套一套的,搞得好像只有你会教孩子,我不会教一样。”明薄板着脸,瞪着胜眉。
胜眉故意赌气,点点头说:“是,我就是这个意思,你教不好孩子,动不动就和孩子发脾气。”
明薄想冲胜眉大吼一通,犹豫了会,还是放弃了。他摇摇头说:“你这女人,真是不讲理,不知道你教出来的孩子,能成什么得行。”眼里满是不屑。
巧翱战战兢兢地夹在中间,他红着眼眶看着胜眉说:“妈妈,你不要和爸爸吵架好不好?我一定会乖乖听你们的话。”巧翱最害怕爸爸妈妈吵架,每次爸爸妈妈吵架,他都觉得自己即将被抛弃。尽管胜眉无数次安慰巧翱,说永远不会抛弃巧翱和巧芊姐弟俩,可是巧翱还是被恐惧折磨着。比起巧翱,巧芊就冷静多了,一则她年纪更大,再者,她早就习惯了在爸爸妈妈的争吵中夹缝求生,甚至她很有眼力劲地观察状况,一旦局面一发不可收拾,她就会跑去敲奶奶的房门。明薄还是给妇人几分薄面,妇人一来,他就会乖乖地妥协。胜眉在争吵中永远要赢,可是冷静下来之后,又会暗暗后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