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四章
人真的会回光返照吗？或许上天仁慈，想他离开的人重新再活一次。
道笙已经很久没有坐起来，那天晚上，他突然坐起来，把明薄和胜眉两个人叫到身前，说了好大一段话，巧芊一直躲在门外听。很快，道笙就像燃尽油的油灯，也像暴晒下的花朵，一点点枯萎了。胜眉扶着道笙躺下去，道笙侧过头，看见倚在门边，探着头往里看的巧芊，巧芊似乎能听到道笙惨淡的笑，他虚弱地说：“巧芊，你会害怕吗？外公现在是不是很吓人”
巧芊倔强地摇摇头，可是红着的眼睛出卖了她。她害怕外公不相信，补充说道：“外公，我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好。不要怕外公，以后我会在天上好好看着你。”道笙眨着幽暗又混浊的眼睛。
巧芊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水，不由地发出一声抽噎，道笙似乎有所触动，他脖子上青筋暴起，想发出一丁点声音，可是就像用斧头劈不开层层叠叠的黑暗一般，他痛苦地张大嘴巴，仿佛是在反抗那具僵硬的躯体。
巧芊的心跟着外公一起痛着，她又喊了一声“外公”，她知道要是再不喊，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，可是巧芊再也等不到外公的回答。失去亲人的恐惧驱使着巧芊的双脚往外公身边去，被恰好往门口过的胜眉看见了，她气愤地说：“巧芊，你怎么这么不听话？外公累了，让他好好休息。”胜眉把巧芊拽出去，关上木门，小声又严肃地教训着，“我不是告诉过你，不要进外公房间吗？外公的病会传染，我本来就很多事忙不过来，你不要给我添堵。”
只有大门口那盏幽黄的灯慵懒地驱赶着漆黑的夜色，巧芊低着头，灯光下妈妈巨大的身影吞噬了弱小的畏畏缩缩的巧芊，眼底的眼泪和倔强的自尊不允许她抬头，她也不屑于解释什么，她羞于将满腔的真情从嘴巴里泄露出来，她觉得情感是神秘的，是躲藏的，是属于自己一个人内心深处的，她讨厌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任何人面前。
巧芊不说，胜眉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巧芊刚刚的行为是在好奇心的推动下，她的怒火更上一层：“你是不是觉得好玩，所以才跑进外公的房间？你都这么大的人，怎么这么不懂事？”
巧芊一声不吭，此刻她不屑于争辩什么，任由着妈妈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，似乎是一种对妈妈误解自己的反击。
胜眉已经巧芊默认了，她对自己这个女儿失望透顶，苍凉的一声叹气，就像是半夜坟地里飘起的风声，她的声音似乎死透了一般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？外公都快死了，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难过？还有心思玩？外公对你多好，他死了，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？”
此刻，巧芊用沉默和胜眉斗上了，她赌气不说话，把头别开，去寻找地面上妈妈影子外的灰暗。
又是一样的结果，胜眉心累了，那团黑影逐渐从巧芊身上褪去，驱散了黑暗之后未必是光明，不过是不那么黑的暗夜。难道人伤心的时候一定要大哭大喊吗？难道那些看上去一脸沉重的人就是真心难过吗？当时的巧芊不明白，她也不服气。
那天晚上，她跟着明薄一块回家，胜眉留在道笙家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清楚一个事实，这大概是最后一个晚上。
果然，第二天中午，巧芊从学校回来，妇人脸色凝重地对巧芊招招手，她把一个类似袖套的黑布带在巧芊右手臂上，还把白布条绑在巧芊头上，巧芊隐隐地感觉到什么，不等巧芊问，妇人无奈地说：“你外公死了，就在今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候。你朝着外公家的方向给他鞠躬。”妇人不仅在感慨道笙的死亡，也是遗憾半入黄土的自己。
巧芊背过身，朝路苑的方向鞠躬，努力压制着酸涩的鼻子，她再也控制不住了，用手臂狠狠地揉自己的眼睛，她痛恨自己的眼睛不争气，让她在奶奶面前丢人了。
妇人心疼地把巧芊的手臂拿下来，苦笑着说：“我知道，外公死了，你难过，你一个小姑娘，哭不丢人。”缓了一会，她沉沉地说，“要是以后我死了，你也会这样不舍得就好了。”
巧芊在心底脱口而出：我肯定会的，可是事实是，她依旧把这些真话埋在肚子里，她觉得有些话说出来，就有种虚伪做作的嫌疑。
没等到答案，妇人有些失落，她的笑略显惨淡，转过身往厨房里走：“下午还要上学，赶紧吃饭吧。”
那顿饭，巧芊是拌着嘴巴里酸酸的唾沫吃下的，尝不出一点饭菜的滋味，立亭蹦蹦跳跳地跑过来，她指着巧芊手上的黑布，好奇地问道：“巧芊，你这手上戴的是什么？脱下来给我戴一下？”
恰好妇人端着菜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，她不满地冲立亭眨眼睛，严厉地说道：“立亭，不要瞎说。这个你不能戴，这是巧芊戴的。”
“那太婆还有吗？我也想戴一个。”立亭懵懂地盯着妇人问，她又指着巧芊头上的白布条，“巧芊，你为什么头发上还要绑白布条？”
巧芊哪有心思解释，她无力地摇摇头，妇人赶紧把立亭拉到一旁，附在立亭的耳边小声地解释道：“立亭，你别闹了，巧芊的外公死了，她心里难过。”
立亭那吧唧吧唧的小嘴总算安静下来了，她慢慢地走到巧芊身边，心疼地说：“巧芊，你不要不开心，外婆说死了的亲人没有离开，他们在天上保护我们，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。”
这样骗人胡诌的话，巧芊当然不信，立亭也不相信，只是她现在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安慰巧芊，巧芊终于淡淡地笑着点点头。
下午，巧芊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，上课的时候要不就是看着外面发呆，要不就是低着头呆滞地看着课本。从来，她都是上课最认真的，今天她居然因为开小差被老师狠狠地打手板，老师问她为什么上课发呆，她闷着头不说话。
教室里坐着住在道笙对面的两个男孩子，其中一个男子大大咧咧地笑着说：“老师，她外公死了。”
伤疤再一次被揭开，巧芊不愿意别人看见自己哭哭啼啼，于是她趴在桌子上，把头埋进手臂。老师叹了口气，也就不再管她。下课之后，立亭叫巧芊去玩，立亭摇摇头，依旧趴在桌上，侧着头看向窗外，静静地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。
又上课了，这节课是米风老师的语文课，她对待学生最严厉，又和巧芊立亭她们住在一块，在学校里一有风吹草动，就传到大人的耳朵里。还记得有一次立亭恶作剧，她带着几个女孩子，把尿拉在矿泉水瓶子里，假装是金银花茶放在老师桌子上，因着这事，米风老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，连着她们的家长都被没好气地数落了一番。
一上课，巧芊还是那副怏怏不乐的样子，米风可不惯着谁，问都不问一声，她冷酷地呵斥一声，整个教室鸦雀无声，巧芊默默地站起来，她直接让巧芊伸出手，直到把巧芊的手心打红了为止，巧芊细细地感受着疼痛，居然有种说不清地爽快。她突然听到外面那轰隆的声音好像是爸爸四方车发出来的，想着是不是爸爸来了？冷不丁门口冒出一个男人，他笑嘻嘻地探着头往里看，恰好撞见巧芊挨打，米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，她赶紧把木条放在身后，尴尬地笑着说：“明薄，你怎么突然来了？来找巧芊？”
“打扰你们上课了，我来接巧芊去她外公家，她外公死了，带着她给外公磕头作揖，毕竟一辈子就这么一次。”明薄笑着解释道，他丝毫没有想过问刚刚巧芊挨打的事。
“你老丈人就过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他是得了什么病吗？”米风好奇地问，这可是村子里的优良传统，总是喜欢对别人家的事刨根问底，最喜欢问的莫过于谁过世了，谁家孩子结婚了，谁家夫妻吵架了。
“我那老丈人肝癌晚期，带去医院看病的时候，医生直接说没救了，这还没熬过两三个月，就过身了。”说完，明薄装作一副难过的样子，可不妨碍他说话时嬉皮笑脸。
巧芊不满地看着明薄，她觉得爸爸的笑声很刺耳，她也讨厌爸爸把外公的死当做闲话讲给别人听，似乎能告诉别人一件他们感兴趣的事是很值得骄傲一般。
“两三个月就过了？这也太快了？”米风震惊地问，或许她也在可惜生命的脆弱和飞速的流逝。
明薄重重地叹了口气说：“是啊，不过这样也好，被病折磨着也难受。像现在这样一口气咽了，更得了自在。”
米风附和着点点头说：“是啊，人老了，就怕身体出毛病，要是被病痛折磨着，还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“那你那些大舅子都回来了吗？”
“他们都是今天上午从外地赶回来的。”
“那大姨子呢？她也回来了？”
“她好像还在路上，说是说下午能赶回来。”
两个人又扯东扯西地说了好大一会，巧芊早就收拾好了书包，不耐烦地坐在座位上。终于明薄也想起了身上的任务，难为情地笑着说：“那我先带巧芊走了，说着说着，正经事都忘了，今天下午他外公入棺。”
明薄对巧芊招招手，巧芊赶紧跑到明薄身边，跟着他一块走了。两个人坐在高高的车上，巧芊打开窗户吹着暖风，明薄察觉到巧芊不高兴，她以为是因为刚刚被挨打的事，小心翼翼地安慰道：“巧芊，你刚刚被米风老师打手了？怎么了？是不是上课不听讲？”
“我发了会呆。”巧芊低头看了会手心，冷淡地说。
明薄瞧了眼红通通的手心，惊讶地说：“手都被打红了。巧芊，你上课发呆，不应该，确实该打。而且老师打学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小时候，你爸爸我有一次上课开小差，那个女老师直接往我脑门上打，那一下，我头都是嗡嗡的。”
巧芊浅浅地笑了笑，她继续看向窗外，三月的田地和树木，都是生命的气息，一片生机盎然的好风景，死神实在不该出门。
“巧芊，你外公死了，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外公了，你心里难过吗？”明薄缓缓地问，时不时瞟一眼巧芊，他是在试探？还是关心？
巧芊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重新搅乱了，她敷衍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这次，她完完全全把后脑勺留给明薄，眼角就像一条决堤的小流，她绝对不愿意在爸爸面前流眼泪，只能用手指死死地拧大腿上的肉。鼻子里流淌着稀薄的鼻涕，努力压制吸鼻涕发出的声响。
车开到转弯口，就看见胜眉在门口东张西望，神色紧张，巧芊赶紧从车上跳下来，背着书包跑向胜眉，胜眉就像洪水中抓住一根树干，一边拽着巧芊往里走，一边埋怨道：“你爸爸不是去接你了吗？怎么这么晚才来？”
还不等巧芊回答，胜眉抢先说：“算了，不说这些了，赶紧给你外公磕个头。”最后一句话，胜眉是哭着说出来的，她抽噎着用手心里大拇指圆鼓鼓的地方擦去眼泪。
那几个冷着脸的大汉已经把棺材板盖上去，胜眉匆匆忙忙地说道：“再等一会，我女儿还没给我外公磕头。”
其中一个脸正正方方，几乎接近正方形的男人不满地说道：“怎么这么晚才来？我们都已经盖上了？”
胜眉哭着哀求道：“那就麻烦你再把棺材改打开，让我女儿给外公磕个头，让她给不了外公尽尽孝道。”
另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心软地说：“我们打开一下就是，花不了多少工夫，让人家小姑娘给外公磕磕头，这辈子也就这一次。”
正正方方脸的男人不情不愿地和矮个子男人一块把棺材板移开，可是他只愿意挪开一半，嫌弃地往棺材看了眼，一边不屑地走远一边说：“不用全部打开，就这样磕头，都是一样的。”
胜眉只能妥协了，她把巧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，巧芊看着周围乌泱泱一大群人，两个大姨都红着眼站在一旁，也许是害怕，也许是大脑一时空白，她原本想再看外公最后一眼，可是她没有。磕了三个响头之后，那个正方脸的男人对她挥挥手，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，她就被胜眉粗鲁地拽着站在一边，她不甘心，回头一看，随着棺材板一点点盖上，她只看见外公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