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
傲梅连忙挽留道:“巧芊,外公和你难得来一次我家,下午还可以去赶集,要不然等晚上吃了饭再回去?”
道笙摇摇头说:“不了,晚上就不在这吃饭。而且太晚了,得明开车也不安全。”
“要不然中午在我家休息会再回去?不着急一吃完饭就回家吧?”傲梅委婉地说道。
道笙似乎默认了,他看了看巧芊,巧芊也看出外公的心思,乖乖地说:“外公,我听你的。”
其实道笙也累了,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,他很容易疲惫。道笙的眼皮宛如快没电的灯泡一样,缓慢地眨着,他背靠墙,就这样睡着了。傲梅走过来,轻轻地拍着的肩膀说:“爹,要不然你去我家房间里睡一会?”
巧芊也一只手撑着腰,昏昏欲睡,傲梅又扭头对巧芊说:“巧芊,要不然你陪着外公一块去床上睡会?”
巧芊昏昏沉沉地点点头,原本道笙不愿意,可是巧芊答应了,他牵着巧芊的手,两个人躺在床上,不一会儿,道笙就响起呼噜声,可是巧芊却久久睡不着,看着陌生的屋子,闻着陌生的空气,她努力让自己睡过去,可是都于事无补。
她悄悄地爬起来,生怕吵醒外公,站在大门口,望着家的方向。傲梅走到巧芊身后,拍拍她的肩膀问:“巧芊,你怎么了?怎么起来了?”
巧芊可怜兮兮地看着傲梅说:“大姨,这里不是我家,我睡不着。我想回家。”说着,她缓缓地低下头。
傲梅心疼地叹了口气说:“巧芊,那你在我家坐一会好不好?你看外公睡得很香,我们总不能叫醒他吧?等外公醒了,你们就一块回去好不好?”
巧芊点点头。
巧芊在傲梅屋子里轻轻地走来走去,时不时凑到房门口往里瞧一眼。她蹲在门口,双手撑着脸,傲梅静静地走到她旁边,说:“巧芊,要不然你去楼上和姐姐一块看电视?”
傲梅的大女儿邹绰约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,她和傲梅这边的亲戚都不是很亲近。而她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,巧芊实在不愿意和那个姐姐呆在一个房间里。
巧芊没有回答,她左右打量着,没瞧见得明,疑惑地问道:“大姨,小舅舅去哪里了?”
“他也在房间里睡觉,你没看见吗?”巧芊走到房间里,原来得明躺在另一张床上,她浅浅地笑着摇摇头,“我刚刚都没注意小舅舅就睡在我们旁边。”
“巧芊,要不然你去和姐姐一起看电视?”傲梅再一次说道。
巧芊叹了口气,点点头说:“好吧。”
傲梅牵着巧芊走上木楼梯,木板总是发出沉闷的声音,那间小屋子里摆着一张小床和一个破旧的沙发,沙发上坐着差不多十来岁的女孩子,她一只手撑着脑袋,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。
傲梅把巧芊推进去,对绰约叮嘱道:“绰约,你带着巧芊一块看电视。”
巧芊拘谨地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下,绰约冷冷地问:“你想要看什么电视?”说着,把遥控器递给巧芊,“你想看什么电视自己按。”
巧芊苦笑着摆摆手说:“不用了,姐姐,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。”
绰约看了眼巧芊,又迅速把目光挪开,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,不再看向巧芊。巧芊偶尔看看电视,偶尔打量着小房间,偶尔盯着地板,偶尔看向天花板。
突然,绰约站起来,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,脸上看不见一丝笑意说:“你要看什么自己放。”说罢,只听见一阵如马蹄似的脚步声。
只听见楼下的傲梅问道:“绰约,你去哪里?你不看电视吗?”
“我去找奶奶。”
巧芊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,她心虚地叹了口气,随意换了几个台,可是找不到一个自己喜欢看的电视。她随意地把遥控器往旁边一丢,由着电视放。
终于,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:“巧芊呢?怎么不见她人?”
巧芊激动地从楼上跑下来,凑到道笙跟前说:“外公,我在这,我们回家吧?”
“走楼梯不要跑,容易摔跤。要是把你给磕到了,这可怎么好?”道笙担忧地说。
看见道笙的那一刻,巧芊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她笑着摇摇头说:“外公,你放心吧,我肯定不会摔跤。外公,你睡好了吗?咱们回家吧?”
“可是你舅舅还没睡醒。”道笙为难地说。
巧芊的眸子顿时像坠落的星辰般暗下去,她垂丧着脑袋说:“好吧,那我们等小舅舅醒了再回家。”
道笙犹豫了会,突然跑到房间里喊道:“得明,快起来,巧芊要回家了,我们也赶紧回去。”
得明慵懒地从床上坐起来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他不情不愿地说:“知道了,爹,我这就起来。”
傲梅带着几分责备地看着巧芊,巧芊惭愧地说:“外公,其实我可以等舅舅睡醒再回去的。”
“没事,外公也想赶紧回家。”道笙永远都是以巧芊为先,他不乐意看巧芊拧巴的脸蛋。
巧芊俏皮地说:“外公,你真好。”
就这一句简单的话,就让道笙乐开了花。
得明揉了揉眼眶,摇了摇还在睡梦中的脑袋,努力扯开眼皮,睁大眼睛,他清了清嗓子,不满地说:“巧芊,你又要跟着我们来,又急急忙忙地要回去,真是折磨人啊。”
巧芊脸一烫,低下头,道笙咬着牙,气愤地说:“得明,你瞎说什么?是我想回家。你怎么能怪巧芊?你不要啰嗦,我们赶紧回家。”
得明苦笑着点点头说:“知道了,爹,我们现在就回家。”
下午的风倒是没有上午刺骨,巧芊一坐上车,就开始犯困,道笙把巧芊紧紧地抱在怀里,巧芊总觉得暖烘烘的,她迷迷糊糊中看到自己躲在外公的大衣里,可是还来不及说些什么,她就又睡过去了。
巧芊只感觉有人轻轻地摇晃着自己,就像坐在摇篮中一般,她微微地睁开眼睛,耳边听到道笙熟悉的声音:“巧芊,醒醒,到家了。”
巧芊半梦半醒地点点头,道笙把巧芊抱下车,巧芊杵在原地,感觉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。她恍恍惚惚地揉揉眼睛,只听见道笙叮嘱道:“巧芊,赶紧回家睡觉,外面风大。”
巧芊逐渐回过神,她扭头一看,得明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,她大喊了一声“外公”,道笙回过头,朝她挥挥手说:“快回家去,乖。”
巧芊低着头嘀咕着: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,我想留你在我家玩一会,我还没说出口,你就走了。
“巧芊,你外公带你到哪里玩?”坐在店门口的晓梅好奇地问道。她最喜欢打探别人家大大小小的事当做自己的饭后谈资,每次看见她凑近别人,放轻声音,嘴巴撅着簸箕状,巧芊就知道她又在对别人指指点点。
巧芊无精打采的说:“外公带我到大姨家吃饭。”说着,就闷闷不乐地跑进家里。
原以为来日方长,可是生病的气息总是让死亡像只恶狗一样动着脖子嗅着外公。没过多久,道笙突然来到巧芊家里,巧芊像只好动的兔子一样围着道笙转。胜眉给道笙炒了酒酿鸡蛋吃,她打了满满一大碗放在道笙面前,说:“巧芊,拿双筷子给外公。”
巧芊迅速地拿着筷子递给道笙,道笙宠溺地看着巧芊笑着,巧芊直直地盯着碗里的鸡蛋,道笙笑着问:“巧芊,你也吃点吧?外公也吃不完这么多。”
胜眉严厉地瞪着巧芊说:“巧芊,你过来,锅里还有,你拿碗来锅里打,不要吃外公碗里的。”
巧芊蹦蹦跳跳地端着个大碗跑到胜眉身边,胜眉把锅里仅剩的全部打到巧芊碗里,也只有小半碗,而且全是汤。巧芊蔫蔫地捧着碗,道笙对巧芊招招手说:“巧芊,你过来,外公真的吃不下这么多蛋。”
巧芊战战兢兢地看了看胜眉,可是她吞咽着口水,忍着胜眉犀利的目光,慢慢悠悠地走过去,道笙把碗里大部分的蛋都夹到巧芊碗里,巧芊摇摇头说:“外公,我也吃不完这么多。”说着,又夹了一部分回道笙碗里,她干脆端着碗跑了,省得道笙又夹到自己碗里。
巧芊仰着脑袋把鸡蛋汤倒进嘴里,满足地点点头说:“外公,妈妈做的这个真的很好吃,你快尝尝。”
道笙看着一大碗金黄色的酒酿蛋花,迟迟不敢下手,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鸡蛋。他犹豫了,依旧不动筷子,为难地说:“我一个人怎么能吃这么多蛋?胜眉,要不然打点给你儿子吃?”
“不用了,爹,你就放心吃吧。我儿子还小,我怕他吃这个醉了。爹,现在我家条件也不差,这几个鸡蛋算不上什么。”胜眉耐心地解释道。
巧芊也附和道:“对啊,外公,你快点吃,妈妈可是很难得煮酒酿鸡蛋,只有你来了,妈妈才愿意煮。我也能蹭到一点吃。”巧芊眯着眼睛笑着。
道笙这才缓缓地动筷子,他吃得很认真,生怕掉了一点鸡蛋在桌子上,那碗汤一滴不漏地装进道笙的肚子里。
明薄从门口走进来,笑着问道:“爹,你来了?等一下我就开车带你去县里的医院做个检查。”
“明薄,麻烦你了。”道笙难为情地说。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,倒是累着这个女婿陪着自己看病。
明薄摆摆手说:“爹,都是一家人,你说这话就太客气了。而且这就是小事一桩,谈不上麻烦不麻烦。”
“唉,这人老了,身体不中用了,要是查出个什么毛病,这不是连累你们几个孩子吗?”道笙此刻就像被杂草爬满的古老宫殿,威严中透露着沧桑。
明薄安慰道:“爹,你别想那么多,人年纪上来了,身体多多少少都有点小毛病。再说了,就算身体出了问题,我们做孩子的,本来就应该照顾你,哪里说的上连累?你就放宽心吧。”
胜眉心疼地看着道笙,父亲当初挺拔坚实的肩膀瘦削而又无力地缩着,他挺着微微驮着的背,宛如黄昏下的老牛一般。胜眉附和道:“是啊,爹,明薄说的对,不要想那么多,你肯定没什么大毛病。不过你现在年纪也大了,该休息了,不要种那么多田,也不要太省,该吃吃该喝喝,你也到了享福的年纪了,少操点心。你放心好了,要是你身子不舒服,我们这几个女儿肯定会好好照顾你,你养了我们十多年,照顾你也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道笙咬着牙,眼睛迷离,丧气地摇摇头,双眸就像即将坠落的太阳一般,说:“算了,你们几个都不容易,我一把老骨头可不能连累你们。我们做父母的,只有尽力帮助你们,哪里愿意给你们添加负担?”
“说什么负担不负担的?这是我们这些子女应该做的,不然你要生我们这几个孩子做什么?不就是想着等你老了,我们能照顾你,给你搭把手。”胜眉心酸地说着,神情显得很激动。虽然这个父亲对自己总是冷冷的,可是他毕竟生养了自己几十年,胜眉从来没有质疑过赡养父母的观念。
道笙缓缓地抬起眸子,看向胜眉,仿佛父女俩的身份换了一下,以前总是道笙站在高处,现在似乎是他在仰望着胜眉。他嘴角似乎挂着一抹笑意,不紧不慢地说:“胜眉,这你说错了,我生你们几个孩子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给我养老的,我是也想你们也来看看这个世界。以前我也是像你这么想的,用乡下的话说,养儿防老,后来,有一个上海的知青被安顿在我们村子里,因为我写得一手好字,他另眼看我,整个村子里,他也就愿意和我说说话,他和我说,做父母的不能拿生养的恩情逼着孩子留在身边照顾自己,能做自己孩子的父亲,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。而且他说,他老家的父母都是不求回报地为了孩子,只要孩子好,做父母的苦一些都是值得的。”他的眼睛似乎盯着冉冉升起的红旗一般,缓缓地抬起头,越过胜眉望着窗外,“后来他回去了,他还写信让我去上海玩。一转眼的功夫,我们都老了,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机会见一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