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
看着别人一步一步地迈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，总觉得离自己遥不可及。不知不觉，自己也陷入这个人生的转折点中。
在距离这个村子大约十里路的地方，有一个大土地庙，土地庙里住着一户人家，这户人家信奉佛教，一生不见荤腥。每天一大早，男人就起来，把院子打扫干净，跪在菩萨面前，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“阿弥陀佛，菩萨保佑，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顺遂，一生无虞”，大约默念了几分钟，朝菩萨磕三个头，再点燃三根香，香不能用嘴吹灭，他抓着香，往身侧一挥，等火苗灭了只剩火星子，双手握着香，朝菩萨三拜，最后插在香炉里。
男人叫吴朝佛，他的第一任妻子给他生下一儿一女，没几年就撒手人寰。他个子矮小，瘦弱，总是一个寸头，眉毛粗短却算不上浓密，一个不算塌的短鼻子，人中有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子，嘴唇厚实。脸上看不到一点肉，就像一丢骨头上披着一层皮，眼窝两侧有两个高高凸起的颧骨。走起路来慢慢悠悠，说起话来慢慢吞吞，他是个和蔼的父亲，从来不打骂孩子，可他也是个十足的甩手掌柜，所有的事都丢给年幼的孩子，两手一摆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
“吃饭了。”说话的人是个大脸盘子的妇人，一头浓密的乌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，两只耳朵害羞地躲在高高的颧骨后面，两个颧骨就像挂着的两个红苹果，浅灰色的淡眉，一个又塌又大的蒜头鼻，一张大嘴最是吸引人的注意，一张嘴笑，就是一排排白花花的牙龈。她是朝佛的第二任妻子乌观，肚子一直都没动静。
“我知道，这就来。”朝佛懒懒地回答道。
个子小小的姑娘腰间围着一块打补丁的破布，中分头，头发大约在下巴长，一张国字脸，下颚宽大，褶皱着两三层眼皮，就像被烈阳晒蔫的杂草一般的眉毛，两个不算大的圆眼睛，眼里散不尽的疲惫和死沉，实在不像是芳华之年的姑娘家。又薄又长的两片嘴唇宛如浮在江面上的两片竹叶。皮肤暗沉犹如一张皱巴巴的灰色毛毯，一双细长耳，耳垂很薄，村子里的老人都说耳垂越厚福气越多。一个大大的脑袋就像是强行架在窄小的肩膀上一般，四肢短小，实在是和女性的美挨不上边，她是这家人的大女儿吴疏英，自从亲娘八岁的时候去世之后，小小的她就开始承担家里所有的家务活，还有带小弟弟的责任。
弟弟吴疏平比姐姐小四岁，留着一头长发到耳垂，一个又短又宽的额头，两处粗大又浓密的黑眉，深邃的眼窝里藏着深黑色的两个细小的眸子，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黑线。细长的鼻子，鼻头没有挂一点肉。他个子也不算高，身板子却宽大。
疏英将厨房里忙活了一早上的菜端出来，桌上看不到一点荤腥，甚至没有一点辣椒和油水，她又跑进厨房拿出四个副碗筷，朝佛操着那一口粗糙又微弱的声音说：“疏英，带着弟弟去拜菩萨，等先拜了菩萨才能吃饭，跪在菩萨面前一定要诚心，不能笑，不能乱说话。”
疏英没有回答父亲的话，只是默默地带着弟弟跪在菩萨前，这样诚心的求佛她已经记不清拜了多少次，可是菩萨真的听得到吗？疏平摸摸咕咕作响的肚子，皱着眉头说：“姐，可以了吧？我饿了。”
“疏平，在菩萨面前不可以说话，要用心求菩萨保佑我们一家顺顺利利，平平安安。你这样不敬菩萨，菩萨会生气的。”跪着双手合十放在鼻子前的疏英附在弟弟的耳边，偷偷摸摸地说，说罢，她紧紧地闭着眼睛，嘴里碎碎地念着，“菩萨保佑，菩萨保佑，我弟弟还小，不懂事，你不要怪罪他。”
疏平无奈地叹了口气，重新挺直身子，学着姐姐的样子，双手合十放在胸前，微微闭着眼睛，心里默念着：菩萨保佑，菩萨保佑。
疏英睁开眼睛，朝佛像磕了三个头，每次头磕下去，小手臂伸直放在垫子上，手心朝上。接着，她从垫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佛像前的桌子上，抽出六只香，在烛火上点燃，用力一挥，疏平察觉到动静，也睁开眼睛，走到姐姐身边，疏英把三根香递给弟弟，两个人站成一排，疏英双手举着香高至额头，深深地鞠了三个躬，而一旁的疏平则显得敷衍了事。两个人挨个把香插进香炉里，走出佛堂。
刚一迈出佛堂，疏英严肃地说道：“疏平，你刚刚一点都不诚心，你要是不诚心，菩萨会生气的。你刚刚拿着香只放在胸前，这是不对的，香应该高过头顶，还有给菩萨下跪磕头的时候，应该手心朝上，而不是手背朝上，你这样不尊重神佛，是会被菩萨降灾的，幸好刚刚我帮你给菩萨赔礼了。你下次得多留心，不要不把这当回事，人在做天在看。”
疏平忍俊不禁，不屑地说：“姐，我们一家人求神拜佛这么多年了，怎么菩萨没有保佑咱们娘多活几年？咱们娘求了一辈子的佛，还不是年纪轻轻就病死了？你求了这么多年的佛，都如愿了吗？还不是每天都得辛辛苦苦地做事？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？”
疏英恐慌地瞪大眼睛，眉头紧缩，双手合十附在额头前，痛苦地闭着眼睛嘟囔着：罪过罪过，菩萨保佑，菩萨保佑。接着，她狠狠地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说：“疏平，你怎么可以说这么大不敬的话？你居然敢不相信菩萨？她现在就在天上看着我们，我们说的话她们都能听见，你快点给菩萨赔罪，不然菩萨生气了，可就了不得。”
疏平嫌弃地看着姐姐，觉得姐姐身上无形中在蔓延一股酸臭味，他从来就不信神佛，也不相信菩萨会保佑自己。他冷漠地推开姐姐，走进饭桌前坐下，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才懒得搭理姐姐荒唐的想法。
疏英无奈地叹了口气，俨然一副活上七八十年老太太的模样，跟着弟弟走到桌边坐下。
桌上还有一碗辣椒炒肉星子，放在乌观自己面前，这近十年，一直都是这样，乌观可吃不惯斋饭，她自个弄自己吃的，也从不在一日三餐之前拜菩萨，与其说是结成夫妻，不如说是搭活过日子，她过自己一个人的小日子，其他三个人过三个人的日子，连衣服都要各自洗各自的，其他三个人的衣服就落在疏英肩上。
朝佛暗暗不满，却又不敢发怒，只得委婉地说：“乌观，我们一家人都住在庙里，你这样当着菩萨的面不忌荤腥，怕是要惹得菩萨不高兴的。”
乌观漫不经心地嚼着米饭说：“可是每天都吃萝卜青菜、豆腐，看不到一点荤腥和油水，我吃不下去，那些菜哪有一点食欲？我看着就像吐。我一顿都离不来辣椒，不然我都活不下去。你说像你们这么吃，这人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？”
朝佛耐心地解释道：“佛家就讲究修身养性，饮食清淡，不着荤腥。我佛慈悲，见不得杀生。再者，吃荤腥不利于我们的修行。我们要跟着菩萨潜心修行，菩萨才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。”
乌观不禁冷笑一声，淡淡地说：“我反正又不信佛，也不想菩萨能保佑我，我就喜欢过自己的小日子，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，你也用不着管我，你自己好好求神拜佛就是。”
朝佛无奈地看着她，却又无能为力，泄气地叹了口气说：“唉，你这样菩萨会生气的，会遭报应的。”
乌观不以为然地摇头晃脑着说：“要是菩萨真的会保佑我们人，那多少人求着长命百岁，又几个人真的长命百岁了？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的心不够诚，菩萨在天上会保佑那些诚心向佛的人。”朝佛虔诚地看着上天，信誓旦旦地说。
乌观也懒得继续争，自顾自地吃饭。一旁的疏英宛如夜间的鹰眼一般，阴冷地盯着这个娘，她厌恶所有不一心向佛的人。
疏平才懒得管这些，只要能喂饱肚子就够了，他一个劲地往嘴里喂饭，朝佛慢悠悠地说：“疏平，慢点吃，没有人和你抢，佛家吃饭讲究不能过饱。”
疏英直接上手重重地拍弟弟的手，不满地说：“好好吃饭，吃饭要有个吃饭相。”
疏英双手拿起筷子和碗，把一块豆腐夹到碗里，慢慢地喂一口米饭到嘴里，再把豆腐夹到嘴里，再把筷子夹在左手的小拇指上，用右手把衣服上可能掉落的饭粒轻轻拍掉，饭菜在嘴巴里缓缓地搅动，等一口完全咽下去，再夹一块萝卜放在碗里，张大嘴巴，用筷子把萝卜和一些米饭喂到嘴里，再用碗边缘把可能黏在嘴角的米饭揩在碗里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农村里就连吃饭都是一大堆的规矩。吃饭时也要坐端正，挺直肩膀，不能含胸驼背，碗要拿在手里，这叫端住饭碗不会饿死。如果碗放在桌上，要用左手扶着碗，得扶住自己的饭碗。老人说，如果左手不扶着碗，把嘴送到碗边来，右手用筷子往嘴里喂饭，就像是一个断了手臂的人，以后可能会遭遇不测。所以，吃饭时，一定要两只手都放在桌上。再者，饭碗要拿着，不能捧在手心里，因为要饭的人才捧在碗。
疏平才不管这些规矩，他喜欢怎么舒服怎么来，所以，从小到大，他挨的打不少，揍他的绝对不是他爹，而是这个如母的长姐，可以说，疏平就是疏英一手带大的。
疏平心底暗暗起恨，却又没有爆发出来。
乌观实在对这个古板无趣的继女喜欢不起来，再加上重男轻女的观念，她打心底更偏向疏平。她不满地说：“疏英，你又欺负弟弟，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脾气那么臭？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？”
“嫁不出去就不嫁人了，当个尼姑整天吃斋念佛也挺好的。”疏英愤愤地说，她对这个继母也谈不上喜欢，毕竟继母和自己一家人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已经很令她反感。
“你听听你这女儿说的话？一个女孩子，她不嫁人能干嘛？”很显然，这话是说给朝佛听的。
朝佛温和地笑笑说：“疏英只是在气头上，姑娘家不嫁人，那哪里像话？”
“说起来，疏英也老大不小了，我们也该给她找个婆家，要是等再大一点，怕是就难找婆家了。”乌观把筷子架在晚上，对朝佛说。
“你是她的娘，这些事你做主就是，不需要和我说。你知道的，我最讨厌管这些事。不过，得留个心眼，男方最好是勤劳能干，也不求他家里大富大贵，日子过得下去就行。”朝佛一边说，一边端着碗吃饭。
“既然你这么说了，那我就去打听一下，看看哪家男孩子也还没娶亲。”乌观又重新拿起碗筷。
“爹，我还不想嫁人，我想等疏平读完书再嫁人，要是我不在家，谁来照顾他？”疏英委屈地说。
乌观从来不给两个孩子一分钱，而朝佛自己都穷得叮当响，疏英自己没文化，却很看重读书，因此她有空就去帮别人打零工，或者赶集的时候贩卖东西赚点小钱，钱一点点挣一点点攒总会有的，就这样，供着疏平读完小学，他也算争气，考上了镇上的中学。现在在镇上读初中，每个星期回来，疏英就会把攒了一个星期的鸡蛋煮给弟弟吃，星期天又帮弟弟准备好带去学校吃的饭菜，日子再怎么苦，疏英都想着弟弟的书得继续读下去。
“疏平他都这么大了，难道还不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吗？你总得出嫁，难道能照顾他一辈子吗？再说了，读书又费钱，我想着就不要读书了，让疏平去学门手艺，撑起家里的担子，你爹年纪也大了。”乌观气恼地说，她一直对疏英偷偷攒钱却一声不吭拿这钱给弟弟上学这事感到不满，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，同时也打算盘，想拿这些钱来给一家人过日子。
“娘，疏平的学费都是我去做事一点点挣的，难道你会拿钱出来给他上学吗？我是不能照顾他一辈子，至少我得看着他读完书。读书不能停，得读出书才有出息，不可以让他辍学，我不同意。”疏英言辞激烈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