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章
团聚的喜悦笼罩在妇人头上,明厚那混小子一回来就少不了爬上麻将桌,妇人很多次邀请他来话家常,都被他嬉皮笑脸地拒绝了。可是妇人实在不忍心和他动气。
正月的阳光格外明媚,洒在人身上软绵绵的。巧芊抱着弟弟走出门,现在巧翱总是闲不住,要折腾着下地走路。可是一个不留神,他就摔个狗啃泥,真是让巧芊头疼。
巧芊一气之下,干脆也不拉着他,把他丢在地上,然后搬一把凳子在他旁边,这小子,从小力气大,刚刚能站稳的时候,就能把家里一把木头凳子抬起来。巧翱张着嘴,小眼睛溜溜得看着巧芊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,一看他那凶巴巴的脸蛋,就知道他在宣泄自己的不满。
巧芊也乐意看巧翱气呼呼的模样,她得意地笑着说:“谁让你不乖乖让我抱着,总是要我牵着你走路,我累了。你要是想走,就靠自己走,我不管你了。”
巧芊故意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离巧翱两米远的地方,舒舒服服地一屁股坐下去。巧翱走不过来,只能乖乖地扶着木凳子站着。巧翱一只手紧紧地扶着木凳子,绕着凳子走了几圈,就厌烦了,他露出上下几颗嫩嫩的小牙,冲巧芊大吼着,就像一只被惹急的小狗。巧芊看着弟弟可爱的样子,骄傲地朝弟弟扮鬼脸,说:“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啊。”
巧翱似乎听懂了的话一般,他真是试着松开双手,两只手悬在胸前,低着头看着不听话的小脚,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,哪知道身子就开始东倒西歪,吓得巧芊赶紧跑过去想扶稳他,哪知道巧翱眼疾手快,赶紧转身趴在凳子上,屁股翘着,脑袋下垂。他突然委屈地大哭着,偷偷地瞄着姐姐,可惜姐姐不是妈妈,她丝毫不为所动,双手叠在胸前,静静地欣赏弟弟的哭戏。巧翱眼见着巧芊没动静,也就不哭了,他从凳子上爬起来,一只手随意地扶着凳子,一只手伸着食指咬在嘴里,背着巧芊,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着。巧芊厉声喊道:“翱仔,不可以吃手,脏。”
巧翱似乎在挑战巧芊一般,他故意不把手指拿出来,忽视巧芊的警告。这巧芊可忍不了,她气冲冲地走过来,响亮地拍了一下巧翱的小手,巧翱趁机把手指伸出来,小手像只鹰爪一般,紧紧地拽着巧芊的衣服。巧芊不禁笑了,打趣道:“你这臭弟弟,原来是故意想让我走过来,你好趁机拉住我。”可是巧芊偏不随他的意,她硬生生地把巧翱的手臂掰开,迅速地逃开。
巧翱恼火地吼了一声,凶凶地瞪着巧芊,巧芊得意洋洋地坐在椅子上,俏皮地摇着自己的伸直的脚丫。巧翱泄气了,他也不想着找巧芊,干脆自娱自乐。他把小手堵着嘴巴,然后发出声音,再把手拿开,再堵上,再松开,就能有青蛙一般的叫声。他咧嘴大笑,一边溜着口水,一边玩着自己的小游戏。突然,他转移阵地,不用手捂着嘴巴,倒是把嘴巴贴到木凳子上,一吻一起,一口的拉丝唾沫落在凳子上。
巧芊嫌弃地“咦”了一声,无奈之下,只能把巧翱抱过来。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,一边帮弟弟擦嘴,一边没好气地说:“人家屁股坐在凳子上,你还把嘴贴上去,是不是想吃人家的臭屁?”
也不知道巧翱有没有听懂,巧翱突然放声大笑,恰好明精从屋里走出来,他眼里只看得见巧翱,满眼宠爱地盯着巧翱说:“翱仔,笑什么呢?这么开心?”
巧芊从来不奢望明精的偏爱,她冷淡地喊了声“大伯”,明精也只是应付地点点头。明精把巧翱从巧芊身上抱走,双臂把巧翱捧高,又放下来,又抬高,又落下来,巧翱手舞足蹈。
明厚双手背在身后,慢慢悠悠地走到门口,巧芊热情地喊道:“二伯。”自从明厚外出打工,弟弟出生了之后,明厚对巧芊似乎没有之前亲。
明厚也是淡淡地点点头,他乐呵呵地凑到明精身边,看着巧翱说:“这孩子长得真快,一眨眼的工夫,就可以这么大了。他会走路吗?”
“这孩子,我看着长大的,我还记得,刚把他抱回来,我还带了他十来天。翱仔还不会走路,站得住,要扶着东西才会走路,不过也差不多能走。”明精比巧芊这个姐姐还清楚巧翱的成长步伐。
明厚说话总是很急躁,就像是一个接一个的礼炮,说道:“可能孩子胆子小,怕摔跤,学走路就不能怕摔跟头,多摔几次就学会了。”
这想法和明精不谋而合,他苦闷地说:“我也这么觉得,可是我们一不牵着他,翱仔就不愿意走,你把他一个人放在地上,他就站着不动。可你要是给他一把凳子,他就一边搬凳子一边走。我实在是没办法。”
“这好办,你手上拿个零食,这小孩子都嘴馋。”明厚爽朗地说。
明精想了想,点点头说:“这倒是个好法子。”于是他抱着巧翱,从家里货架上拿了一排牛奶,巧翱眼睛直直地盯着牛奶,趁着明精不注意,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牛奶的一角。
明精宠溺地打趣道:“你这小崽子,看到牛奶就上手抢,不行,你得自己挣,学会了走路,大伯就把我牛奶给你喝。”
明精从巧翱手上拽过牛奶,让巧翱站在地上,他把手中的牛奶往明厚一丢,明厚大约蹲在离明精四五米远的地方。明厚挥挥手中的牛奶,笑眯眯得说道:“翱仔,牛奶在二伯手里,快过来拿。”
巧翱眼巴巴地盯着明厚手里的牛奶,他往后转,想拉着明精的手走过去,明精故意张开手臂,往后退,巧翱前也不是后也不是。他犹豫了会,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走过去拿。原本巧翱想着硬着头皮,猛跑过去,可是哪有不学走就会跑的道理,幸好明精悄悄地在身后护着他,顺手一拉巧翱衣服的帽子,没让巧翱摔个狗啃泥。巧翱也吓坏了,他张大嘴巴,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刚回过神,一扭头,又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得站着,后面明精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,前面明厚摇晃着牛奶等着他,巧翱也不管那些,只顾着往前走。
巧翱攥紧小手,慢慢地往明厚方向走,刚走出几步,身子微微一慌,他又慌了手脚,一头往前扎,幸好明厚张开的大手臂牢牢地接住他。巧翱刚开始笑着品茗胜利的滋味,明厚又把牛奶往明精手里丢,明精稳稳地接住了,又冲巧翱喊道:“翱仔,牛奶在大伯手里,快过来拿。”
明厚又把巧翱一个人放在两个人中间,一旁的巧芊也凑热闹说道:“翱仔,快走去大伯那里,走过去就能喝奶了。”
巧翱刚想伸手抓住巧芊,巧芊赶紧往后一退,巧翱的计划落空了,他气堵堵地跺脚,气过了之后,他又张开双臂,仔仔细细地盯着脚下,小心翼翼地走向明精,快到明精跟前的时候,他突然身子往前扑,恰好落在明精怀里,明精欣慰地点点头说:“翱仔真棒,就快学会走路了。”他又把牛奶往明厚的方向一丢,哪知道他一个没抓稳,掉在地上,明厚憨憨地笑着,明精略显不不悦地说:“你呀你,连排奶都接不住。”明厚倒也不介意,他依旧笑嘻嘻的。
巧翱朝明厚走过来,虽然踉踉跄跄,就像走在生了青苔的独木桥上一般,好歹也算走到了。这次,明厚把牛奶往明精方向一丢,明精的手和牛奶擦肩而过,明厚心里暗暗想着:你还好意思说我?你自己都接不着。刚想开口奚落一番明精,明精倒先下手为强,他瞪着眼睛说道:“你怎么丢的牛奶?往地上丢。”
“是你自己接不到,怎么又怪我?”明厚依旧一脸笑意,小声地抱怨着。
明精看着想吼几声,想了想自己理不直气不壮,只是白了明厚一眼。接下这记白眼,明厚倒也无所谓。接下来,就不是巧翱摔倒的声音,而是牛奶惨痛地撞向地面的声音。
胜眉在厨房里听到动静,走出来,她故意躲在门后面默默观望,满眼爱意地盯着学走路的儿子。
明厚和明精两个人慢慢把中间的距离拉大,巧翱也能游刃有余地来回走,终于让明精两个人满意了,两个人也累得喘着气,明精满意地说:“差不多了,巧翱,快到大伯这里来。”明精朝巧翱挥挥手里的牛奶。
巧翱走到明精面前,明精把牛奶放在巧翱手里,跌倒了无数次的牛奶漏出来了,巧翱失望地看着牛奶,明精把牛奶往旁边一放,温柔地说:“大伯给你拿一排新的。”
胜眉赶紧跑出来笑着说道:“大哥,不用了,这排奶我买下来,哪好意思让你这么破费?”
明精毫不犹豫地说:“不用,我和翱仔说好的,他学会了走路,我就奖励他一排奶,我一大把年纪,哪能说话不算话?再说了,就两排奶,能值几个钱?”
胜眉没有再坚持,以前,胜眉一直不大喜欢明薄这个自私的大哥,可是自从上次,他带了巧翱十来天,原本胜眉想补点钱给他,可他坚持不拿,胜眉逐渐对明精改观了。明精对其他孩子都冷冷的,唯独对巧翱,真是唯一的偏爱和宠溺。
道笙一直不愿意去大医院再做一次检查,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最后的结果,他依旧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死亡的气息,他想着,就这样一点点死去也还不错,可是胜眉不愿意,她逼着道笙一定要去大医院做个检查。她想着:如果爹的毛病实在无力回天,那就没辙了,但是如果还有救,如果因为一直拖延耽搁了病情,那就是得不偿失。胜眉的脾气很执拗,道笙只能松口去看病。
这次,明薄租了一辆车,他陪着道笙一块去省医院做检查,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天,现实就像天外陨石一般砸向胜眉。道笙身体的问题根本不在胃,而在肝上。结果一查,肝癌晚期,一句话,等死。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,如果早半年来治,还是能治好的。
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,就只能开始准备后事,得明和得荣两兄弟还有吟花都在外地打工,只有傲梅和胜眉在家,而傲梅一个女人在家带孩子,又没有车,来去不方便,于是照顾道笙的担子就落在胜眉身上。
打这之后,胜眉倒是三天两头地带着巧芊去外公家,可是道笙不让巧芊靠近他,而且道笙被关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,木门紧紧地锁着,他不能走出门半步。每次胜眉给他送饭,她都得蒙着鼻子,把碗里直接放在门口,喊一声。等吃完饭,道笙说一声,胜眉再把饭碗拿走。
虽然经常在外公家,可是巧芊和外公永远隔着那扇门,她经常趁着妈妈送饭的时候,从门缝往里看,外公越发瘦了,眼窝凹陷,整张脸都是铁青色的。一开始,还能听见外公在屋里轻轻的走路声,后来只能偶尔听见他痛苦的呼吸声。
“妈妈,为什么要把外公关在房间里?”巧芊不解又恐惧地问。
“外公得了一种病,这种病会传染,所以只能把他关在房间里。”胜眉近乎绝望地说。
“那外公什么时候会好?”巧芊天真地盯着胜眉。
胜眉苦笑着摇摇头,眼眶微红,带着哭腔说:“我也不知道,巧芊,你多看看外公,把外公的样子记在心里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其实巧芊从爸爸妈妈沉重的面容上也能猜到,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。她询问妈妈不是为了确定答案,而是期望妈妈骗骗她也好。
后来,妈妈不送饭了,她和二姨蒙着脸,端着稀饭进去,有时勺子上沾着白粥,有时候勺子出来时依旧是干干净净的。
再后来,外公总是没由来地说些胡话,等清醒些,妈妈会进去陪他说说话。每次趁打开门的工夫,巧芊都会探着脑袋像猫叫一般,轻轻地喊一声“外公”,后来外公甚至没法答应,只是能感觉到死气沉沉的床上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。
直到外公闭眼之后的几天,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,舅舅舅妈,大姨姨父她们都回来了,就连正月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热闹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