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章
此刻的巧芊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孤魂野鬼，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，该往何处去。她扭动着酸涩的脖子，那目光，就像是彷徨在夜色中的坟地一般。她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又转过脸，低下头。此刻，痛哭是一场救赎，可是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哭。
“米风老师，你不告诉我，我都不知道巧芊是这样的人。听你这么一说，我都惊讶了，原来我自己生了个这样的玩意。我看巧芊以后肯定没什么大出息，真是瞎费我工夫。”明薄一边摇摇头，一边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巧芊咬着自己的嘴唇，试图用痛觉来麻痹此刻熊熊燃烧的羞耻之火。她像个哑巴一样，很想大喊一声“爸爸，我不是这样的人”，可是再多的冲动也只装进通红的眼睛和酸痛的鼻子里。突然，她觉得来了场地震，可能庞仔想活动一下酸痛的双腿，可在巧芊看了，是一种嫌弃的暗示。
“那段时间，我天天喝酒，哪知道胜眉突然怀了。就连她出生的那个时候，我都还在酒桌上喝酒。这样的孩子，脑子能有多聪明？反正我是不指望她有多出息，以后只能指望我这个儿子。”他的眼神，狼狈中生出一丝欣慰，就像是弥漫硝烟的战场上开出一朵小花，“为了生这个儿子，我忍着好几个月没碰一点酒。这孩子，应该脑瓜子好用。”
胜眉冷冷地白了明薄一眼，她一本正经地说：“米风老师，我知道你是巧芊的老师，和她呆在一块的时间甚至比我们当父母的还长，你说的那些事，我确实不知道。我家女儿可能性格上确实有点小问题，就像你说的，心眼小，但是我觉得我家巧芊确实懂事听话，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。我家翱仔小时候，多亏了巧芊这个做姐姐的带她。”她愤愤地白了明薄一眼，也算给巧芊出了口恶气，“明薄他说着要生儿子，可是生下了儿子，他什么事都不管，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。翱仔一岁的时候，都是巧芊推着车子带弟弟出去玩，我做饭忙不过来的时候，她就会乖乖给我添柴。她当然也喜欢像立亭和与方她们一样，去外面疯玩，可是她体谅我不容易，自己主动呆在家帮我做事。我家巧芊可能确实没有其他人聪明，但是她也不笨，她做作业从来不需要我教，只有偶尔碰到几个姑娘都不会做的题目，她就会来问我。几个女孩一块做作业，很多时候都是我家巧芊第一个做完。立亭她们碰到不会做的题目，巧芊会很耐心地教她们。在学习这方面，我根本不用花什么心思，巧芊她自己都会按时完成自己的作业。我也知道巧芊记性确实不大好，但是她会花更多的时间去读，我觉得只要她肯用心，记性差点没什么关系。谁愿意和总是欺负自己的人玩？如果真像你说的，巧芊经常欺负与方她们，她们早就玩不到一块，可是她们三个姑娘就像亲姐妹一样，天天聚在一块，不管是写作业还是玩耍。还有，你说巧芊肯定喜欢去县城读书，那你就冤枉她了，她一直都不愿意去，说舍不得立亭她们几个玩伴，舍不得奶奶，是我逼着她去县城读书。米风老师，你的话我听了，那些小毛病我会注意，但是我的女儿，我也了解，总体来说，她就是个很乖巧很懂事而且很聪明的小姑娘，不是我说大话，她比村里其他女孩子懂事多了。”胜眉扭过头说这话，看向米风老师的时候，她带着几分严厉，可看着巧芊时，她眼里只有温柔。
巧芊再也控住不住自己的泪水，她吸着鼻涕，用手臂抹眼泪。胜眉目光坚定地看着巧芊，那个笑容就像在巧芊毫无生气的心田里投进一缕暖阳，逐渐拂去心里的阴霾和死气。巧芊流着眼泪笑着，胜眉轻轻地说了声：“没事，妈妈在。”
米风老师被说得哑口无言，良久，她才支支吾吾地说：“胜眉，你也别往心里去，我，可能有些事，确实是我想错了。”她突然有点壮着胆子，“但是我绝对不能撒谎，你相信我，这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。我本意也是想让巧芊更好。”
比起胜眉的兜底先来的是明薄的冷漠，他扭过头，那张黑着的臭脸，就像是发怒的猛虎。那双不算大的眼睛宛如一个堆满尸骨残骸的深井。他恨恨地瞪了眼巧芊，嘲讽道：“米风老师，你别听胜眉的，她一个女人懂什么？你是老师，学生的坏心思哪里能逃过你们的眼睛？得亏你告诉我们，不然我还真被这臭妮子给骗了。唉，你说生这样一个女儿有什么用？早知道她是这样的，当初还不如把第二个女儿留在家，把她送走算了。”
巧芊的心已经麻木了，对于明薄那些凉薄的话语化作的毒箭，她已经见怪不怪。她缓缓地叹了口气，只是她也明白，明薄心里那杆摇摆的天平，以后都将偏向巧翱，她将再一次见识爸爸的冷眼，爸爸的奚落，爸爸的嘲笑，爸爸的轻蔑。
胜眉迅速地蹙了一下眉头，恶狠狠地瞪着明薄，要是碍于外人在，胜眉绝对会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明薄。“米风，你别听明薄瞎说，他这个人，很冲动，有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。不过你放心，我绝对不会怪你，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，都是盼着巧芊更好。”
终于到了米风的目的地，她下车了，巧芊这才缓了口气，只是刚刚的伤口深入骨髓，即使那把刀不在了，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时刻在提醒刚刚的疼痛。开过一段路，庞仔也下车了，巧芊没有像往常一样，欢欢喜喜地朝庞仔挥手告别，庞仔也没有停留，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。巧芊转过头，透过后面的车窗看着那渐渐变小同时渐渐远去的庞仔，从此之后，过去和未来一刀两断，有些东西再也不回去了。
车子里只剩下巧芊一家人，胜眉终于能把压在心里的话大大方方地说出来：“明薄，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？你到底有没有心？不说别的，巧芊养在身边这将近十年，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？还说什么当初就应该把她给人，你怎么好意思当着孩子的面，说出这样的话？”
“我说的有什么不对？你难道没听到米风老师刚刚说的话吗？我都不知道，我自己养的女儿居然那么坏，你知道刚刚我多没面子吗？我看巧芊长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，就是你这个做娘的没教好。这样的人，长大了只会危害社会。”明薄理直气壮地说着。与其说是因为巧芊的坏心思而生气，不如说是因为自己刚刚丢了面子而恼火。在此之前，巧芊是村里人人称赞的好姑娘，又懂事又会读书，可是在刚刚，这个引以为傲的女儿，让明薄颜面扫地。就像是被背后的一只手突然从云端推下来，跌落到地面，粉身碎骨。
“危害社会？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大义凛然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，不过就是米风刚刚的话让你丢了面子。面子真的那么重要吗？比自己的女儿还更重要？你刚刚那样贬低巧芊，真是让巧芊心寒，你这种人，根本不配当她的父亲。你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怪我没教好，那你这个做爹的，为什么不教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？而且米风刚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，我觉得她这个人也不是什么……”胜眉冷笑了一声，摇摇头。这一次，胜眉再一次看清明薄的虚荣，以前她只觉得明薄这人荒唐可笑，现在胜眉甚至感到恐惧。刚刚明薄对巧芊落井下石的那些话，胜眉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，她头皮发麻，手臂上起鸡皮疙瘩。
胜眉的话硬生生地扯掉明薄的虚伪，他顿时恼羞成怒：“你胡说什么？什么叫我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？我是看巧芊一肚子坏水，气不打一处来。你难道觉得巧芊那些行为是对的吗？你怪我这个做爹的不教她，我看她坏在骨子里，已经没救了。”
胜眉赶紧转过头，苦笑着安慰道：“巧芊，你别听你爸爸的，你爸爸在胡说八道。”她瞪着明薄的侧脸，“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蠢的人，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。巧芊做你的女儿，已经十年了，难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，你还会不清楚吗？反正我自己的女儿，我比别人更了解，巧芊有时候确实心眼小，这个小毛病我承认，但是她绝对不是米风说的那种恶人。”
“我懒得和你吵，做那样的事，还叫小毛病？你自己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，害人之心不可有。可是你家女儿已经有了害人的坏心思，这是一个人的品质问题，你居然说只是小毛病？我看巧芊的坏心思就是你惯出来的。”
胜眉懒得和明薄争，明薄的每一句话，无异于在巧芊心口狠狠地插上一刀。
回到家中，胜眉拉巧芊拉到自己身边，她犹豫了良久，才缓缓地开口问：“巧芊，你告诉妈妈，你为什么一定要考第一？”其实米风老师说的那些事，胜眉心里头清楚，都是真的。
巧芊低着头回答道：“因为只有考了第一名，爸爸才会更喜欢我，村里的其他人也会更喜欢我。”
“巧芊，你不要在乎别人喜不喜欢你，别人的看法没有那么重要。至于你爸爸，你爸爸这个人，很多想法都是不对的，所以你也没必要在乎他喜不喜欢你。你活在世界上，不是为了让他们喜欢你，你得让自己喜欢自己。”胜眉语重心长地说。
巧芊的眼睫毛上挑着一颗泪珠，胜眉心疼地帮她抹去眼泪，笑着说：“巧芊，你有时候确实心眼小，容不下别人，这一点确实不好，你得改。不过妈妈知道，你还有很多优点，比如你很懂事，会心疼妈妈不容易，你很孝顺，对奶奶很好，你也很善良，要是有人摔倒了，你会立即跑过去把人家扶起来。你也很聪明，不会的题目，我一讲，你就通了。”
“妈妈，爸爸肯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喜欢我了，我今天让他丢人了，他肯定会嫌弃我这个女儿。其实很多时候，我都很喜欢与方她们，也对她们很好，只是偶尔，我就会犯糊涂，比如我看到她们的分数比我高，她们写作业比我快，老师夸奖她们没夸奖我的时候。”巧芊嘟囔着说道，很多次晚上，她久久地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觉。她也会暗暗后悔自己的行为，之后就会对她们更好，来弥补自己心底的愧疚。她也很想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，可是她害怕变成人人唾弃的坏孩子。
“巧芊，你不要怕别人不喜欢你，一个人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。反正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你，你都是妈妈的宝贝女儿，妈妈永远喜欢你。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过去确实做错了，那你自己改过来就好。其实这些不过是你身上小小的不足，你是一个很棒的小姑娘。你千万不能因为这一点小瑕疵就轻贱自己，好不好？”
巧翱从门口走进来，巧芊赶紧擦去脸上的泪水，把头别开。巧翱跑过来，凑到巧芊跟前，好奇地盯着巧芊的眼睛问：“姐姐，你怎么哭鼻子了？是不是妈妈欺负你了？”
“没有，我没有哭鼻子，你看错了。”巧芊嘴硬地否认道。
胜眉一把将巧翱抱起来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，满眼宠溺地说：“翱仔，姐姐没有哭鼻子，你肯定眼花了。对了，今天去县城里好玩吗？以后妈妈带你和姐姐去那里读书好不好？”
“好玩倒是好玩，可是我不舍得家里，我不舍得奶奶。”巧翱嘟着嘴说。
“可是姐姐要去县城上学，难道让姐姐一个人在那里上学，我们不去陪她吗？如果她一个人在外面读书，是不是太可怜了？”胜眉用一种楚楚可怜的口吻说。
“那不行，不可以让姐姐一个人在那里读书，我不放心。而且姐姐不再我身边，我会很想她的。那还是听你的，我也去那里读书。”在胜眉跟前，巧翱的嘴巴总是像抹了蜜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