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
明薄太渴望能从同庆嘴里听到，哪怕一句认可，可惜他过得好，同庆比任何人都更嫉妒。
明薄把衣服往后一甩，用食指勾住衣领，哀哀地叹了口气，似乎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一般，扶着木门走进来。
妇人兴高采烈地走过来，瞧着明薄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，顿时暗下眸子，她不解地问：“这是怎么了？跟丢了魂一样。”
明薄没有回答，他摇摇头，从妇人身旁走过来，把衣服丢在桌子上，一屁股软塌塌地坐在凳子上，伸直腿，从口袋里拿出被挤瘪的烟盒，倒出一根，衔在嘴里，“喀吱”一声，烟头冒起火星子，他猛地一抽，浓烟从鼻子里呛出来，他咳了几声。
妇人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，她继续追问道：“到底怎么了？碰到事儿了？你说给我听听，说不定我能帮你拿个主意。”
明薄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，夹紧香烟，上下翘动着，长长得吐出一口烟，蔫蔫地说：“没事，能有什么大事？就算有事，和你说也没什么用。”
妇人心一暗，沉沉地叹了口气，渐渐失去一开始的激情，她平静地说：“明薄，今天大哥来家里，他说想做新房子，想着你们两兄弟一块买地做房子。以后住在一起，互相多个照应。”
明薄心酸地笑着说：“娘，你开玩笑吧？做房子？没有钱怎么做房子？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。”
妇人无奈地说：“你这个臭小子，从来就不会听我的，我让你不要买那个车，你会听吗？现在真正到用钱的时候，又拿不出钱。”
明薄眉头一紧，烦躁地说：“娘，你别再说了，买都已经买了，说这样有什么用？别提那车了，都已经摔烂了一大块。”
妇人胸口的怒火也冒出头，她拧着眉毛说：“怎么回事？那车买了才多久？怎么就把它给摔烂了？你怎么骑的车？”
明薄窝藏的愤怒瞬间爆发了，他狠狠地吼了一声“嘿哟”，瞪着妇人说：“又不是我骑车把车给摔烂了？是支华借了我的车，他又把我的车借给别人，然后那个人骑我的摩托车，把自己腿都给摔残了。”
她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沉沉地吸了口气说：“这个支华，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，他的那些烂事村子里都传遍了。他也是没由头，又不是他的车，他凭什么自作主张借给别人？要我说，这车子得让他赔。”
明薄也明白这个理，可是他实在拉不下脸去说。他胡乱地搅着头发，精疲力尽地说：“我又不是傻子，这些道理我都明白，可是我怎么打得开口叫他赔？我和他关系那么好，再说了，他又是同庆的哥哥。”
妇人无奈地说：“要我说，都是那个摩托车给害得，你要是不买那车，哪里会有后面这么多事？反正房子还是要做的，毕竟你也快到娶媳妇的年纪，我手头上还有点钱，不过不多，然后我们再去找人借一些钱。”妇人突然想到什么，就像平静的湖面冷不丁冒出一个水泡，“对了，外面不是还有很多人欠了你的修车钱吗？你去催催他们，就说你要做房子，碰到难处，让他们把钱还回来。”
明薄顿时拉着臭脸，像暴走的鸡发出的啄叫声一般，吼道：“娘，你又说这些干什么？我还要不要面子？这让我怎么说的出口？要是我去催他们还钱，他们心里会怎么想我？那我这几年不是白混了？”
这也不行那也不行，妇人实在没辙了，她两手一摊，手臂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苦笑着说：“你翅膀硬了，已经有自己的主意，我说的你根本不会听。既然你这么顾着自己的脸面，我倒要看看等你以后饿得吃不起饭，要不要低头。”
明薄也觉得刚刚说的话太重了，他缓和了口气说：“娘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，可是你活在这个世上，总得要点面子吧？要是面子都丢了，那还活个什么劲？”
妇人只觉得明薄依旧幼稚得可笑，她摇摇头说：“明薄，真到有一天，你连肚子都吃不饱，我看你还要不要那点面子。算了算了，你终归是我的儿子，总得帮着你娶媳妇，等你成家了，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，我也就不管你了。”
明薄最后猛吸了口烟，随手一丢，翘起前脚掌，一踩，转了几个来回，翘着二郎腿，双手夹在大腿之间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明精正忙着欢欢喜喜地准备做房子，他已经找好了一块地皮，兴致勃勃地跑到家里，推开门，妇人正准备扛着锄头下地。
“娘，你和明薄商量得怎么样？他怎么说？我看好了一块地，位置特别好，已经把它买下来了。”明薄迫不及待地和妇人说这个好消息。
妇人为难地笑着说：“明精，明薄这个臭小子手头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，这几年挣的钱就买了那辆摩托车。我昨天也和他提了这件事，可是他还没应下来。”
明精登时收住了笑，不满地瞪着妇人说：“娘，这事我们可是说好的，你不会要反悔吧？我这地都已经买下来了。”他突然又换了副嘴脸，露出商人那种唯利是图且谄媚的笑，“娘，你想想看，我和明薄两兄弟把房子做一起，以后两家人也好互相照应，两家人可以常常走动，小辈们也不至于生分了，你说是这个道理吧？再说了，等你老了，我也好常去看看你，你也方便常来我家吃吃饭。”
妇人听着觉得很有道理，她点点头说：“明精，还是你想的周全。你们两兄弟把房子做在一块确实好来往。那就这样说定了，我也不管明薄怎么想的，就把这事定下来。钱的事我让明薄自己去想办法。”
明精满意地点点头，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，明精一刻都不想待下去，着急忙慌地往外走，妇人叫住明精，从里屋拿出几个鸭蛋放在明精手上，小心得嘱咐道：“明精，这几个是鸭蛋，你拿稳了。今年这鸭子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不怎么下蛋。还有这鸡…”妇人后面还有滔滔不绝的话在嘴里排着队。
明精的耐心已经耗尽了，他冷冷地吼了一声，嫌弃地说：“娘，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，我先走了。”他转身往外走。
妇人尴尬地笑着说：“有吗？可能人老了，年纪上来了，总爱啰啰嗦嗦地念叨。”
晚上，妇人又和明薄提了这回事，明薄还是一句话，没钱。
妇人好声好气地说：“明薄，你大哥说买了块很便宜的地，然后他想到了你，难得你大哥这么为你着想。我知道说来说去就是钱的问题，要不然你先去找人借几万块钱，等你慢慢还上不就行了？这房子早做晚做都得做，不然你娶了新媳妇住哪？”
明薄把饭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，大喊道：“让我去借钱？我可拉不下脸找人借钱，别人还以为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呢。娘，没钱就不要做房子，干嘛要借钱做房子？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？欠钱的日子可不好过。”
妇人依旧把自己的姿态低到尘埃里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：“明薄，我当然之后欠钱的日子不好过，可是你只要肯干，会赚钱，借的钱总有一天能还清的。再说了，借钱有什么没面子的？之前你姐夫做生意还找你借钱了。再说了，我们这房子过了这么多年，已经很旧了，住不了几年，难道你带着新媳妇住这样的破屋子？怕是人家小姑娘看见这样的破屋子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”
明薄依旧固执地摇摇头说：“娘，我还是觉得不行。你还是直接和大哥打开天窗说亮话，就说我没钱，不做房子。”
妇人说得口干舌燥，哪知道明薄倔得像块不开窍的石头，她一边用筷子往嘴里送米饭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：“那你娶媳妇怎么办？”
明薄想过这个问题，可是他从来不敢往下想，以他这个条件，怕是得当老光棍。他凉凉地叹了口气说：“想那么多干什么？走一步算一步，以后总能娶到媳妇的。”
妇人直直地戳明薄的心窝子，冷笑着说：“你也不想想，哪个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？要钱没钱，要房子又没有房子，又没爹帮衬，长得也就那样，除非人家死了眼，不然不可能把女儿嫁到我们家。”
明薄死死地握紧拳头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，额头挤压着眉眼，呼吸声越来越浑重，他突然把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丢，碗往桌子上一砸，“噌”的一声站起来，凳子摔了个四脚朝天，怒吼道：“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？既然我这不好那不好，你干脆不要当我的娘，我就当你死了算了。要是以后实在娶不到老婆，娶个像清痴一样有毛病的总行吧？”
妇人心头一颤，她害怕了，站起身，双手茫然地伸着，颤颤巍巍地说：“明薄，你别动气，都是我刚刚没好好说话，你坐下来，别着急，我们好好说。你这么大声地喊，被隔壁邻居听到了，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？还有，你怎么能说那样的话？清痴好歹是你大姐。”
明薄气冲冲地转身走到门口，倚在门框上，双手插在腰间，吐着粗气望着外面，妇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，哆嗦着手臂放在身前说：“明薄，是我不好，说错话了。娘老了，总是犯糊涂，你不要生娘的气。”
明薄背着身，一动不动。
无助感快要把妇人活剥了，甚至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在嘲笑她的窝囊。妇人可怜巴巴地说：“明薄，其实娘也是为了你好，娘不想看着你被人瞧不起。要是你做了房子，别人只会说你明薄有本事，年纪不大就能靠自己做房子，别人才不会管你做房子的钱是借的还是抢的。外人只看得到你表面的风光，别人觉得你过得好，才会高看你一眼，你以后不管是做生意，娶媳妇都更容易。”
明薄冷静下来想一想，心里嘀咕着：娘说的确实有点道理。就算是借钱做的房子，外人也只会觉得我明薄有本事，年纪轻轻就能做起房子。那样，我可就是村子里头号有出息的人，在别人眼里，我可就又上了个台阶。
明薄转过身，按压着心里头的得意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娘，既然你都和大哥说好了，我也不好拂你的面子，你去告诉大哥，我答应了。”
妇人瞬间转悲为喜，她满意地点点头说：“好，明薄，我明天就去和你大哥说。”她又面露难色，“明薄，你知道的，我一个妇人能有什么大本事？这钱还得是你去借，我一个老婆子，别人也不会愿意借给我。我手头上还省下一些钱，你都拿去。”
明薄冷漠地点点头，心里暗暗盘算着：我总不好向村里人借钱，那些个大嘴巴哪里能藏住事？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借钱做房子，说不定他们还会以为我打肿脸充胖子。要不然我先去找良浑碰碰运气，他一向和我亲近，就算再没钱，肯定也会拿出一些钱借给我。清巧日子也还算过得去，应该能借给我些。至于清幼，她家倒是有钱，可是要是被同庆知道我借钱，以后见到我肯定鼻孔都翘到天上去了。大哥，大哥肯定不行，再说它自己也要做房子。二哥，他应该也会愿意拿出点钱借给我。
妇人突然激动地说：“明薄，你姐夫他做生意赚了不少钱，要不然你去找清幼借钱，毕竟是自家姐弟，它肯定会把钱借给你。”
明薄淡然一笑地说：“确实可以找清幼借钱。”
妇人心中的小得意都写在脸上，她频频点头，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智慧。她又兴奋地说：“你再去找你二哥，还有清痴清巧她们问问，这么多兄弟姐妹，凑一凑，做房子的钱不就出来了？这兄弟姐妹就是一点好，有难处的时候可以找他们帮忙。明薄，不是我怎么说，你还真得让我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婆子替你想想主意，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饭，总能想到你想不到的。”
明薄不禁笑了，他扭头打量着娘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，更是觉得有趣极了。他打趣道：“娘，还真是给你点染料，你就敢开染房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