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
以前道笙都是惜字如金，这是他第一次对胜眉说这么多话，胜眉觉得那个如泰山一般坚强的父亲真的老了。从前，虽然道笙总是冷冰冰的，可是只要他在，家里的天就不会塌。胜眉换了口气说：“爹，你别想那么多，说不定就是些小问题，你不要自己吓自己。”
道笙难掩疲色，他的呼吸很沉重，点点头说：“是啊，想那么多也没用。”
刚刚胜眉和道笙的对话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巧芊的胸口，她不敢插一句嘴，仿佛旁边的外公只是玻璃做的，由不得轻轻一摔就碎了。她的两只小手攀在道笙结实的手臂上，小声地说：“外公，我带你去楼上休息会吧？”
“是啊，爹，你在我家住一晚上，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做检查，村子里都说下午看医生不吉利。”明薄关心地说道。
道笙看了看巧芊，点点头。巧芊牵起道笙的手，拉着他走上楼，胜眉隔了一会才缓过神来，她跑到楼梯口喊道：“巧芊，带你外公在后面那一间休息，妈妈已经铺好了床。”
巧芊扯着嗓子回答道：“知道了，妈妈。”巧芊把道笙安顿好后，就迫不及待地要出去玩，她拖着鞋子跑到楼下，一边弯下腰拔鞋后跟一边说，“妈妈，我出去找立亭和与方她们玩。”说罢，她就往外跑。
胜眉赶紧走出来朝巧芊招招手喊道：“巧芊，你回来。”巧芊不情不愿地走回来，胜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，温声细语地说，“巧芊，要不然你今天不要出去玩，在家陪陪外公好不好？外公这人闲不住，他一个人在楼上肯定很无聊，你去楼上陪他说说话。”
“不要，妈妈，我要出去找立亭她们玩，我们早就约好了。”巧芊委屈地嘟囔着。
“你和立亭她们一块玩今天不行还有明天，明天不行还有后天，大后天，反正以后多的是时间，可是外公只有今天在咱们家，外公又喜欢你，你就帮妈妈好好陪陪他好不好？”
一边是最好的朋友，一边是最喜欢的外公，巧芊真是为难。她突然想起妈妈和外公刚刚的谈话，想着外公年纪大了，可是自己和那些个小伙伴还年轻，于是就答应下来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明薄就带着道笙去县里的医院做检查，医生根据道笙的描述，初步推断是肠胃的问题，于是做了一系列肠胃相关的检查，毕竟年纪大了，胃确实有些问题，但是不大。两个人都松了口气，拎着一大袋药回家了。道笙一回来，脸色都红润了些，他急急忙忙地就要回家去，说放不下家里的一摊子事。说着，他就要徒步走回家，胜眉赶紧拦住他：“爹，你这么着急回家做什么？要不然在我家吃过午饭再回去？”
“不了，我得赶回去，你娘一个人在家，我实在不放心，昨天都是交代旁边的邻居帮我看着她，哪里好意思一直麻烦人家？”道笙急匆匆地说。
“走回去得两三个钟头，我让明薄开车送你回去，你先别着急。”胜眉生怕道笙一溜烟走了，她一步三回头。
说起明薄，真是个不靠谱的，把车一停，就一头扎进隔壁的明精家打麻将，这一会的功夫，他就已经爬到麻将桌上。
“明薄，我爹要回家，你开车送一下我爹回去。”明薄不耐烦地皱着眉头，嘴里叼着一根烟，“唉呀”一声抱怨着。
明薄突然瞧见背着手站在一旁看打麻将的庞仔，高高在上地使唤着：“庞仔，你帮我送一下我老丈人去路苑。”说着，他从腰间卸下钥匙串，伸直手臂递出去，另一只手摸了一张牌，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前的一排麻将。
庞仔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满，他敷衍地说道：“送到路苑吗？”他犹豫了会，毕竟自己在明薄手下谋口饭吃，只得勉强地答应下来。
庞仔接过钥匙，一旁的胜眉像只饿狼一般死死地瞪着明薄，愤愤地“哼”了一声说：“得了麻将病。”
明薄一抬头，恰好对上胜眉恼怒的双眼，眉头如同飘过闪电一般，阴冷地盯着胜眉，心里暗暗不满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瞪我，我还要不要做人了？这不是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吗？
胜眉也怕他脾气一点着，和自己吵起来，于是她撑着腰气冲冲地走出去。
胜眉一出门，果然道笙已经走了大老远，她慌张地跑上去追赶，一边喊着：“爹，你等一下，明薄让人开车送你回去，你站在那不要走了。”
“不要，我自己走回去就行。”道笙依旧没有停下脚步。
“爹，你等等。”胜眉气喘吁吁地追着，恰好巧芊走出门，胜眉的嘴角划过一丝侥幸的笑，“巧芊，快步追上你外公，让他不要走，爸爸让庞仔大伯送他回去。”
巧芊点点头，轻轻松松地追上外公，她气喘吁吁地拉着道笙抱怨道：“外公，你怎么不听话呢？你先别走，妈妈让庞仔大伯开车送你回家。”她紧紧地拽着道笙的手臂。
胜眉一只手扶着腰，喘着粗气，带着几分嗔怪说着：“爹，我不是让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吗？你怎么就顾着自己跑？”
道笙低垂着眸子，宛如远处天边稍显暗淡的星星，他带着几分自责说：“我不想麻烦你们，再说了，明薄已经在桌上打麻将，我哪里好意思叫他下桌专门送我回家？而且开车要油，油费可不便宜，我走回去一分钱都不用花。”
“如果心疼油费，那买车干什么？买了车，就是为了图个方便，难道为了省几个油费把车放在那闲着？爹，你就是太省了。”胜眉耐心地解释着，道笙像个孩子般静静地听着。
一辆大车卷起黄白色的灰尘稳稳地停在三个人旁边，庞仔一只手倚在车窗上，探出头说：“老人家，快上车，明薄叫我送你回家。”他看着一旁红着脸的巧芊，“巧芊？”
“大伯。”巧芊乖巧地笑着。
胜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，道笙吃力地跨上去，不舍和担忧在心头交织着，她的声音就像漂浮在水上的羽毛：“爹，这个药你记得每天吃，现在年纪大了，少做点活，保护好自己的身体。”
道笙紧紧地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，他对于这个发出巨响的大玩意又陌生又害怕，他紧张地点点头。
胜眉踮起脚尖对一旁的庞仔说：“庞仔，麻烦你了。”
庞仔浅浅地一笑，一脚踩油门，车子像只发了疯的牛一般往前冲。
弟弟一天天长大，巧芊似乎也不再执着被弟弟抢走的爱，她一门心思都在和立亭她们疯玩上，有时候上山采野菜，有时候去河边玩水，有时候大家一块玩过家家，有时候聚在一块看电视，说这四个姑娘形影不离一点都不过分，上学一块去，放学一块疯玩。可是离别总是悄无声息，其中一个姑娘的爸爸是装修房子的工人，在农村里哪有出头之日，于是她们一家人搬到县城谋生。这下四个姑娘缺了一角，只能等着周末大家重新聚在一块。巧芊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她们之间能在一块玩的时间越来越少，更是疯了一般不着家，这可惹得胜眉不高兴。
六月天，太阳总是火辣辣地挂在天上，正值暑假，四个姑娘又能聚在一块。悠悠白云浮在天边，孩子们总惦记着想去上面躺一躺。大抵是要借着远处的青山，远山冒出的小尖尖伸进云团里。可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亲密地拉着手，宛如一排休眠的骆驼，于是稀奇古怪的想法不断在女孩子懵懂单纯的心中跳动。
一个矮矮胖胖的如石墩子般的小姑娘，留着一头瀑布似的头发，发尾直到腰部。别看她长得憨厚，她可是四个姑娘里脑子最灵光的。与方踮起脚，指着远处的山峰说：“你们看？那座山的山顶已经到云里面去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你说如果我们爬上那座山，是不是就能碰到白云？我真想尝尝白云，肯定和棉花糖一样的味道，甜甜的。”季期满眼期待地说道。她长得又高又大，脸上肉嘟嘟的，笑起来眼睛里似乎藏着星星一般。
另一个又矮又瘦的小姑娘，大家都笑话她是鸡架子。立亭冷笑着摇摇头说：“怎么可能碰到云？真是好笑。”
“要不然我们去试试吧？咱们可难得聚在一块，等过段时间，季期又要跟着她爸爸妈妈去县城里，咱们就不能在一块玩了。”巧芊失落地说。
与方给人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感觉，她笑着说道：“你们要是想去，我们就一块去，爬山我是最擅长的，就怕你们等一下到半路，走不动了。”
“是哦，那我们得带些零食在身上吃，这样要是饿了，我们就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”季期满眼期待地笑着看向立亭，她突然委屈地叹了口气，“可是我身上没钱买零食。”
立亭明明是这里最小的，她拿出一副大姐大的样子，拍拍胸脯说：“放心吧，包在我身上，我去外婆家拿几包零食，咱们路上一块吃。”
巧芊实在于心不忍，每次大家伙聚在一块，总是立亭从家里拿零食养活这四个人的嘴。胜眉一直管着巧芊，不允许她吃零食，因为她只要一碰那些垃圾食品，喉咙口就肿，而且十分见效。与方偶尔也会买零食分给大家伙吃，但是她也乐意占占小便宜。唯一那个喜欢黏着立亭的季期，她每次买零食，都是偷偷买着自己吃，确实也不怪她，她确实嘴馋，而那点子零花钱完全不够满足她那张嘴。
巧芊不满地看了眼季期，担忧地拉着立亭的手说：“立亭，你还是不要去拿，等一下你外婆又不高兴。反正现在还早，我们爬完山刚好赶上回家吃饭，没必要带零食去。”
与方倒是无所谓，只是季期不悦地看向巧芊，立亭不以为然，她摆摆手说：“巧芊，你想多了，没事的，我经常在外婆店里拿零食吃，她很少说我。我外婆对我最好了，她肯定不会生我的气。而且店里东西那么多，我拿几包零食，她都发现不了。”
季期凑到立亭一旁，笑着点点头，她就等着立亭这句话。
季期陪着立亭回家一趟，回来的时候，立亭用袋子装着几个四五包零食，她得意地把零食拎到巧芊面前，说：“巧芊，你看，我拿来了，外婆在打麻将，根本就没发现我。”
巧芊苦笑着点点头，四个人一块去追逐天边的云，还真被与方说对了，才刚刚走到半路上，立亭就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喘着粗气说走不动，于是大家一块坐下来休息。与方依旧生龙活虎的，接下来的路上，立亭凄凄戚戚，就像是战乱中的浮萍女子一般，季期一直陪在立亭身边，一边扶着她，一边把手伸进零食袋里。
终于爬到山顶，与方松了口气，指着云朵说：“我们已经到了刚刚看到的山顶，可是离白云还远着呢。”
巧芊难以置信地走到与方旁边问：“不应该啊？我们刚刚在山下，明明就看到白云挨着山顶，怎么我们爬到山顶。”她伸直手臂，踮起脚尖，“怎么还是摸不到白云？”
立亭大口大口吸着空气，按着疼痛的肚子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早……早知道……就……就不上来了……真是……遭罪。”
季期紧张地扶立亭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满眼担忧地看着立亭问：“立亭，你没事的？我帮你捏捏腿。”季期小心翼翼地帮立亭捏着像竹竿一样的腿，巧芊和与方两个人站在一块，俯视着山下。
突然就听到立亭尖锐的嗓子：“你干什么？不会轻一点吗？要痛死我啊？”
季期唯唯诺诺地红着脸说：“我知道了，我会轻一点，你别生气了。”要说立亭这大小姐毛病还真得季期这窝囊劲来治，两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
与方和巧芊两个人相视一笑，她们早就习惯季期百般纵着立亭的小性子。毕竟季期为了不委屈那张嘴，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。因为季期和与方两家有点亲戚关系，有时候与方会为季期打抱不平，可是季期满心满眼都是立亭，她只会嫌弃与方多管闲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