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
吃过饭后，洪道笙爱不释手地抱着巧芊坐在自家屋檐下，住在旁边那户女邻居听到孩子稚嫩的笑声，好奇地走过来，一看，居然是洪道笙在哄孩子，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，笑着打趣道：“道笙，我大老远就听到孩子的笑声，原来是你在哄孩子，你手里头抱着谁家的孩子？这看着是个闺女吧？孩子皮肤真白，细皮嫩肉的。”
洪道笙扭过头，笑着说：“这是我家胜眉的闺女，这孩子脾气确实白，像她娘。”
女邻居恍然大悟，笑着说：“原来是你家的小外甥女。”她走过来，凑到孩子面前，巧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，突然笑了。这一笑，可融化了女邻居的心，眼底容不下的喜欢，“这闺女真是讨人欢心，一见着我就笑，搞得我老婆子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洪道笙心里暗暗得意，点点头说：“是啊，这孩子，不怕生，见着我也是，我刚从田里回来，她就一直盯着我看，然后我一笑，她也跟着我笑。”
女邻居惊叹道：“呀，这娃娃真是惹人喜欢，我都想把她抱回家去。道笙，你让我抱抱这闺女吧？”
洪道笙犹豫了一会，点点头。女邻居把自己的双手反反复复地在自己身前擦拭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巧芊，巧芊躺在她怀里，直直地看着她，女邻居嘟着嘴逗她，巧芊张着嘴巴大笑着，两个圆眼睛弯成月牙儿，手臂抬高，在空中拍打。
洪道笙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从巧芊身上挪开，又来了个妇人，她拍了拍女邻居的肩膀说：“你这抱着谁家闺女？这孩子笑得真开心。难道是你家闺女生的？不对啊，你家闺女的孩子不是还在肚子里吗？”
女邻居略显失落地叹了口气说：“唉，要是我闺女生的就好了，这是道笙她闺女胜眉生的姑娘，你瞧瞧这姑娘，这鼻子，这眼睛，多好看，而且还不怕生，看着真欢喜。”
那个妇人也凑过来，撅着嘴发出几声类似鸟鸣一般的声音，巧芊透亮的眼睛立刻转向那个妇人，眯着眼睛笑起来，她也来了兴致，惊讶地说：“诶，这个闺女，真好玩，你看她刚刚笑得多开心。”她也拍拍双手，“要不然你让我也抱抱这孩子。”
女邻居用屁股把她顶开，嫌弃地说：“你那手上全是泥，等一下把人家干干净净的姑娘弄脏了，不行不行，不让你抱。而且你身上汗味重，这么漂亮的小姑娘，可不能被你弄得臭烘烘的。”
那个妇人轻轻捏了一下女邻居的手臂，不满地说：“唉，你这张臭嘴，净说些难听的，我捏死你。”
女邻居丝毫不生气，反而大大咧咧地笑着说：“我刚刚和你开玩笑的呢，你怎么还当真了？不过说真的，你手上那么脏，把人家闺女衣服弄脏了，害得胜眉又得洗衣服，多不好意思啊？要不你下次再抱？”
那个妇人撑着腰，笑着说道：“合着你是抱得不肯撒手是吧？你也好意思，又不是你家闺女，你还不把闺女还给人家？”
胜眉洗好了碗从屋子里走出来，她说了声：“大娘，我闺女在你手上呢？”孩子听到声音，扭过头看着胜眉挥手臂，胜眉走过来，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，女邻居笑着说：“胜眉，你这闺女真是讨人欢心，一点都不怕生，看着我就笑。”
胜眉点点头说：“我这姑娘胆子大，一点都不怕生人。”
女邻居一边往家走一边说：“这孩子真好啊。”
胜眉抱着孩子在凳子上坐下，她犹犹豫豫地说：“爹，你最近有空吗？明薄去外面做事了，这一个月都不在家，你有空去我家田里帮一下忙吗？我刚出月子，做不了那些重活。”
洪道笙虽然板着脸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：“好，我最近田里忙得差不多，刚好可以去你家帮忙，我让得明也跟着一起去，两个人做更快。”
胜眉感激地点点头，心想着：虽然爹不善言辞，可是对我这个女儿也是实打实地好。
洪道笙看着怀里的孩子问道：“这孩子有奶吃吗？”
胜眉带着几分愁容说：“没啥奶吃，奶不够吃的时候，就给她调奶粉吃。之前她刚出生的时候，我一点奶水都没有，我婆婆抱着她去别人那里喝了几天奶。”
洪道笙默默地点点头，两个人都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些什么，只见洪道笙起身，往屋子里的地上一趟，手臂挡在眼睛上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美眉茫然地走出来，胜眉轻声地喊道：“娘，中午太热了，不要走去外面，坐在家里歇一会好不好？”美眉听话地点点头，坐在胜眉旁边。巧芊也渐渐在胜眉怀里睡过去了，得明走过来，看着巧芊，小声地问：“这孩子睡着了？”
胜眉笑着点点头，她凑近得明说，为难地说：“得明，你明天有空来帮我种田吗？我刚出月子，身上还没什么力，而且我一个人也做不过来。”
得明想了想，点点头说：“好啊，刚好我明天没什么事。”
胜眉抱着孩子站起身，依依不舍地说：“得明，我得回去了，我得赶中午这班车回家，要是这班车走了，就得等到下午很晚。”
得明原本还想挽留一下，可是实在想不到理由，只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说：“好吧，那我送你去村口坐车。”
胜眉点点头，她把东西收拾进袋子里，刚想背在自己肩上，得明抢过来说：“我先帮你拿着。”
胜眉淡淡一笑，美眉闷闷不乐地跟在两个人后面，三个人躲在大树底下，就算再阴凉，额头上也不停渗出热汗，胜眉抱着孩子的手臂都酸痛了，得明心疼地说：“要不然我来抱一下孩子？”
胜眉吃力地摇摇头说：“算了，等一下把孩子弄醒了，车应该快来了。”
得明焦急地伸长脖子往前探着头，不耐烦地自言自语道：“这车怎么还不来？人都要被晒成干了。”
终于等到慢慢悠悠的班车，只见一嘴的黄沙先跑来，班车门打开了，有几个人走下车，胜眉抱着女儿，艰难地跨上车，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，得明也跟着走上来，帮东西放在她脚下，犹豫着想和胜眉说些什么，最终还是默默地走下去。美眉站在车外，一直看着车内的胜眉，得明叉着腰站在娘旁边。
不一会儿，车子启动了，胜眉朝他们挥挥手，美眉眼眶红红的，嘴唇蠕动着，车子走了，美眉跟在后面走。
得明拉着娘，可是美眉目光坚定地说：“我就去走走，等一下就回来。”
胜眉一直往后望，娘越来越小，直到一个转弯，不见了。
差不多一个月后，漆黑的夜色中突然亮起来大灯，胜眉抱着女儿走出来，家里的四方车停在家门口，陆陆续续大概二十多个人走出来，最后，明薄从驾驶位上跳下来，胜眉激动地跑过去问：“你终于回来了，这次做事已经一个多月了，都还顺利吗？”
明薄走过来，得意洋洋地点点头说：“那当然，都顺利。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子，家里都还好吗？”
胜眉笑着说：“都好，前几天，我爹和得明帮我把田里的活做好了，对了，我爹他可稀罕这个宝贝外甥女了，巧芊也很喜欢我爹，一看见他就笑。”
明薄从胜眉手上抱过巧芊，巧芊一直瞪着大眼睛盯着明薄，明薄笑着说道：“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？我出门一个月，你连自己爹都不认识了？”
巧芊笑了，明薄也突然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，他抱着孩子走进屋子里，妇人匆匆忙忙地从房间里走下来，欣喜地小跑着说：“明薄，你回来了？我刚刚听到车子声，想着可能是你回来了，就赶紧跑下来，原来真是你，你已经在外面呆来一个多月了，还记得家门吗？”
明薄笑着看着妇人说：“娘，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家门？娘，你最近看起来好像人更精神了些，是不是碰到什么喜事了？”
妇人偷笑着说：“能有什么喜事？不过就是你二哥要做新房子了，而且我听你二哥说，微微在外面挺好的，孩子有出息，她还给家里寄了不少钱呢。”
明薄惊喜地问：“二哥也打算做房子了？他早就该做新房子，那个旧房子太破了。”
妇人赞同地点点头说：“是啊，你这个二哥，就是太不顾家了，只顾着自己。他这次决定做房子，还是被你二嫂逼着做房子。不过这个疏英确实还算有脑子，这几年，你二哥赚的钱都被疏英死死抓在手里，这几年也存下不少钱，再加上微微寄来的一些钱，不要借多少钱就够做房子的钱。你别说，像你二哥这样的人，就是要你二嫂这样的人压着他。你这臭小子，也得把钱让胜眉管，省得你在外面大手大脚地用钱，你现在还要养一个闺女，可得努力赚钱。”
又是这些话，明薄无奈又敷衍地点点头。
这一年，村子里前前后后生了五个孩子，可是生下的都是女儿，于是有些话闹得沸沸扬扬。
又是一个晚间，劳作完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端着饭碗走出来，这可是一天中少不了的取乐方式。
巧言穿着大袄子，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，晓梅拿着一件毯子走出来，盖在孩子身上。这几年，明薄和明精家两边都做起了房子，大概十多户人家的房子连成一条线，一家挨着一家，没有一点缝隙。
明薄家左边是一户姓许的人家，许银仔。他家的儿媳妇在三月生下闺女，可是因为上头生了一个儿子，那时计划生育，是不允许再生的，于是等到上头有人来查超生的时候，孩子的奶奶情急之下，把孩子藏在一个废弃的纸箱子里，封起口子，钻上几个洞，把孩子一丢，丢在村子下的垃圾窖里。只等到晚上，孩子奶奶偷偷摸摸地把孩子捡回来，这姑娘取名叫许与方。
四月出生的孩子便是明薄家的巧芊。
这一排还有一户姓许的人家，许秋在，说起来，他和刚刚的许银仔颇有渊源，许银仔的小女儿嫁给了许秋在的大儿子，而许秋在的小儿子娶了妇人的干女儿，许宵春的小女儿连芽莲。这一年，许家的两个媳妇都怀孕了，两个媳妇先后生下两个闺女。
这年最后出生的孩子就是巧言的女儿唐立亭。
许银仔媳妇静花的左边眼角有块黑色的大疤痕，就像带了一只墨镜。她的脸又大又圆，就像一个汤碗，一双细长的眼睛，一个宽大又塌的鼻子，还有一张又厚又大的嘴唇。她不算高，差不多一米五左右，却又足足一百五十斤，那突兀的大肚子，说她怀了八个月的孩子也有人信。
她手里端着饭碗，大老远就听到她洪亮的喝汤声，就像是石槽里的肥猪争先恐后地吃猪食发出的声音。她走到明精家的店门口，看了看巧言怀里的孩子说：“巧言，你也生下个闺女吗？你这个闺女看着真小。瞧瞧那小脸小手的。”
晓梅笑着走过来，一只手端着碗又夹着筷子，另一只手从屋内拿来一把长条凳放在门口，自己一屁股坐下，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置，热情地说：“静花，来，坐下说。我家巧言也生下闺女，也真是奇怪，今年咱们这里生了五个孩子，五个都是姑娘。”
秋引家的小女儿嫁给了花英的第三个儿子武宋，他长得肥头大耳的，整个人又宽又矮，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。
武宋的左手在下托着碗底，另一只手拿着筷子靠在左手手背上，他的家还是从他娘花英手上分到的几间老房子，就在明薄家的对面。他慢慢悠悠地走过来，高高在上地笑着说：“哼，都是一个村子，你看我们这个地方，生了五个不带把的，你看看坡上那个组，今年生的好几个都是带把的，福运都在上游，哪里会流到我们下边来？是我们窝在别人脚下，总是被别人压了一头。”
支华大大咧咧地笑着走过来，他拍了拍武宋的肩膀说：“你别说，你这话说得确实有理，所以你看咱们村子，就连种田都比上面那些人收成少，这地方的好气运都被上面那个组阻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