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
唐纵聪刚离开一段时间,巧言总是无精打采的,三天两头拿钱去电话亭给唐纵聪打电话,后来实在拿不出钱打电话,她也就渐渐冷下来了。
又到了一年的结束,这几年,也有不少人去外地打工,因此过年也比平时热闹些,唐纵聪也回来了。出去的时候只提着一个大布袋子,回来的时候,背着一个大包,两只手各提了一个大袋子,别看东西多,也就只有东西,依旧是口袋空空地回来了。
明薄也拿到了结算的工钱,虽说不多,但是也还不错,可是对于还清债来说,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。明厚既欢喜又忧愁,他心里正犯嘀咕,该先把钱还给谁。
他揣着兜里的钱闷着头走回家,一进门,胜眉挺着肚子坐在灶台下添柴,她转过头正对上一脸的寒冷刺骨的大风,她冷得直哆嗦:“明薄,快把门关上,外面风又大又冷。”
明薄用脚一踢,门“哐”地一声关上,他情绪低落地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,也不吱声。胜眉不解地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今天不是领工钱去了吗?怎么?没领到吗?怎么苦着脸?”她扶着大肚子站起来,缓慢地走到灶台前,打开锅盖,拿起锅铲翻炒。
明薄抿着唇,吹了口气说:“钱倒是领到了,两千多块钱,但是也不够还债啊,你说这点子钱,先还给谁好呢?”
胜眉笑着安慰道:“有两千多块钱就不错了,你别心急,慢慢还,总能还清的。你觉得先还谁的钱更好?我觉得要想想谁家日子更难,要钱用,就先还谁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明薄不作声,片刻,他缓缓地开口道:“胜眉,我想先把同庆的钱还了。我欠他五千块,先把这两千块还给他。”
胜眉不以为然地说:“为什么要先把钱还给同庆?你想想,他混得相当的好,身边肯定不缺钱用,我是觉得没必要先还他的钱。要不然咱们先把这钱还给你大姐夫吧?我听娘说,他把身边所有的钱都给了你,这大过年的,总得拿钱买点年货,做套新衣服。”
明薄的眉眼逐渐暗下去,略带不满地说:“我还是想先把钱还给同庆,毕竟我借他的钱最多,先还一部分,以后再还一部分。”
胜眉还是觉得没必要,她一个心思在炒菜上,没有注意到身后明薄的脸色,她依旧说道:“明薄,其实我觉得没必要,说不定人家同庆姐夫根本就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,他的钱确实不用着急还。我也不是说不还,只是咱们只有这么大能力,先还一部分,当然得先还急着用钱的大姐夫。你说是不是?”
明精固执又烦躁地说:“哎呀,你一个妇人懂什么?这件事就这么定下,你不要再多嘴,这钱我先还给同庆,大姐夫的钱先欠着。”
胜眉眉头一皱,转过身打量着明薄,她什么不明白明薄的脾气从哪来的,她一头雾水地问:“你为什么突然发脾气?你能告诉我,为什么要先还大姐夫的钱吗?”
胜眉总是喜欢这样刨根问底,明薄气冲冲地说:“我就是想把借他的钱先还了,怎么不行了?你怎么那么多事?为什么一定要问那么清楚?”
胜眉脾气也上来了,不甘示弱地问:“为什么不能问?你倒是告诉我,这到底是为什么?你说出个所以然来。”
明薄无措地脑袋左右摇晃着,无奈地说:“省得他狗眼看人低。”
胜眉大概明白了,她冷静地说:“你是觉得欠了他的钱,总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,对吧?我总觉得你有点怕他,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地讨好他。”
明薄嘴硬地说道:“你胡说,我才不怕他,我,我…”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些什么。
胜眉低下头,浅浅地笑着说:“好了,我知道了,你先把钱拿去还给他。”
这一年到尾,也就赚了两千块,可是外面欠了两三万,仔仔细细算了算,要还十年才能还清。胜眉和明薄两个人心都凉了半截,新年的喜悦都被冲淡了。
这年的春节是在冰天雪地里度过的,大雪连下了几天,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,用饭粒黏在门上的红色福字格外引人注目。小孩子自然欢欢喜喜地跑到雪地里打滚,大人们可就犯难了,过年要准备很多祭祀的东西,可是谁愿意把手伸进刺骨的冷水中?
新年第一天,红光从东边照来,老人们都说这是好盼头,今天一年都会顺顺利利的。整个村子都洋溢在喜庆中,这是一年中最特别的一天,大家伙都闲下来,大人们聚在一块话话家常,搓搓麻将,小人们围成一伙,口袋里装着满满的果子,和伙伴们打打闹闹。而且这一天就算小孩子闯祸了,大人也不能打骂孩子,今天是有尚方宝剑的一天。
正月初二,人们陆陆续续开始走亲戚,这天,良浑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来明薄家,后面还带着两个孩子。
妇人看见他们来了,欢欢喜喜地跑上去。良浑一只脚踩住踏板,另一只脚跨过坐垫,慢慢拉紧刹车,这只脚缓缓点地,渐渐地停下来。
妇人跑上前,热情地笑着说:“浑包,这雪才刚刚融化,路上有点滑吧?”
良浑把自行车停好,这是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妇人把坐在后面的两个孩子抱下来,殇仔一看见妇人,就亲昵地喊道:“外婆。”妇人满眼宠爱地看着孩子说:“殇仔,你长高了不少,现在已经有外婆高了,现在在读几年级?”
殇仔已经褪去的小时候的稚嫩,渐渐有了大人的模样。他长得和十三四岁的明薄很像,乌黑浓密的头发,高挺的鼻梁,不过他的眼睛比明薄更大些,眼窝一样深邃,那张嘴巴简直一模一样,都是下嘴唇外翻着。就连妇人都不禁感叹道:“殇仔,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小舅舅了。”
良浑把绑在车子后面的一个布袋子提过来,递给妇人说:“娘,给你买了些东西吃,也没什么好的,你就拿着吧。”
妇人忙推辞道:“浑包,我不要,你就不要浪费钱给我买东西,你自己日子难,得省着点用。”
良浑憨憨地笑着说:“娘,你拿着吧,我现在日子也还算可以,你放心吧。”
妇人接下良浑手里的东西,把它放进明薄的屋子里。她牵着殇仔兄妹说:“殇仔,外婆带你们拿果子吃。”
明薄和胜眉听到动静,两个人一块走出来。明薄激动地跑过来,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两根,一根给良浑,一根自己咬在嘴里。
殇仔蹦蹦跳跳地凑到明薄身边喊:“小舅舅!”
明薄笑着点点头,拍拍他的肩膀说:“殇仔,你现在已经长成小伙子了,这么高?过不了几年就要超过我了。”
良浑笑着打趣道:“刚刚娘还说他长得和你十三四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明薄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殇仔,惊讶地说:“你别说还真是,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。只不过他比我那个时候高一些。”
妇人心疼地看着良浑说:“浑包,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?是不是清痴又发病折腾你了?”
良浑低着头,看了看自己,半信半疑地说:“没有吧?我没觉着自己瘦了。最近她还好,没怎么发病。我带她到镇上医院里包了些药,吃了一下,现在人好多了,发病的次数都少了。”
妇人欣慰地点点头,又凑近些,不解地问:“浑包,你身上穿的这件不是去年的新衣服吗?你今年没做新衣服吗?”
良浑显得有些不自在,难为情地笑着说:“我觉得去年这件衣服还很新,所以就没有给自己做新衣裳。”
妇人忧心忡忡地问:“浑包,你和我说老实话,是不是身边没钱用?要是没钱用到我这里拿些钱去。你总是这样省,累死累活辛苦了一年,怎么能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给自己做?”
良浑摇摇头说:“娘,不用了,我身边有钱,只是我拿钱买了这辆二手自行车,手头上紧了些。你老人家赚钱也不容易,我怎么好意思用你的钱?你还是留着自己用。”
妇人不管不顾地跑上楼,掏出藏在口袋里的钥匙,打开木箱子,掏出压在衣服底下的几百块钱。
妇人走后,明薄惭愧地说:“姐夫,我今年倒是还好,赚了两千多,只是我先把钱还给同庆了,早知道就应该先把你的钱还了。”
良浑慈祥地摆摆手,笑着安慰道:“没事,没做一件新衣服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其实我也没有急着要钱用,我的钱你先欠着,等啥时候有钱了再还。”
明薄懊悔地低着头,看着良浑这身打了一个补丁的旧衣服,明薄心里头很不是滋味,早知道他就应该听胜眉的话,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良浑站在一旁默默地吸着烟,他话不是很多,只是喜欢一个人杵在角落里,只是在明薄面前愿意多说些。可是他今天看上去消沉了很多,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
明薄扭头,看见殇仔带着妹妹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吃果子,两个人狼吞虎咽的样子,明薄更是觉得鼻头酸痛。胜眉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看着明薄,她懂得他此刻心底的愧疚,于是一只手扶着后腰,一只手端起桌子上的果盘,微微蹲下腰,送到两个人面前。
殇仔打量着胜眉,犹豫了一会,缓缓地说:“小舅妈?”
胜眉温柔地点点头说:“殇仔真懂事,你拿着果盘,和妹妹一块吃,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良浑一脸严肃地走过来,看着两个孩子说道:“你们两个不能再吃了,已经吃了很多。听到了吗?”
胜眉挺起身子,笑着看向良浑说:“姐夫,这些果子就是买给孩子吃的,你让两个孩子吃,我家又没有小孩。”
良浑坚定地摇摇头说:“胜眉,不要了,你们留着自己吃,这两个孩子已经吃了那么多,我心里都很过意不去。”
明薄一把将良浑拖开,带着几分嗔怪说:“姐夫,你真是的,就几个果子能值几个钱?殇仔和妹妹喜欢吃,你就让他们吃个够。咱们是一家人,你和我还客气什么?人家殇仔和妹妹来自己舅舅家,多吃几个果子,不过分吧?你啊你,大过年的,就不要板着脸凶孩子了,你快过来,咱俩一块说说话,让孩子吃得开心些。”
良浑看着两个孩子,苦笑着说:“这两个孩子,跟着我这个爹,也真是受罪了。”
明薄最讨厌说那些煽情的话,他别扭地说:“其实,你这个爹已经很不错了,你这又当爹又当娘的,真是受苦了。”
妇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,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血丝藕断丝连一般。妇人把钱直接塞进良浑的手里,断断续续地说:“这些钱,你拿好,我,我现在,也不要用钱,你自己,也得照顾好,自己。”
明薄心疼地走过来,拍拍她的后背说:“娘,你今年身体变差了很多,怎么走个楼梯都看着大气喘不上来?”
妇人一只手按在胸口,一只手扶着明薄说:“都是老毛病了,年轻的时候就有,只是现在好像更严重了些。”
明薄无力地叹了口气说:“娘,要不然我带你上医院看看?”
妇人毫不犹豫地说道:“不要,我不打紧,再说了,去医院看病多费钱?你现在赚的钱得先把债还了。”
良浑看着手头的钱,心里暖暖的,他又塞到妇人的口袋里说:“娘,我不拿你的钱,你自己留着吧。你老人家现在身体不好就少干点活,身体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妇人拿出口袋里的钱,她没有力气再送过去,伸长手臂,气呼呼地说:“浑包,听到没有,我叫你把钱拿去。”她又紧张地左右打量着,压低声音,“你快过来拿去,要是被明精听到了,又得说我把钱补贴了这些女儿。”
明薄也附和道:“姐夫,你就拿去吧,别惹娘生气了。”他笑着看着娘,打趣道,“而且娘今年那头猪卖了不少钱,老太太木箱子底下藏了不少钱呢。”
妇人气呼呼地朝明薄眨了一下眼睛,堵堵地说:“你这臭小子,瞎说什么呢?不知道钱财不可以往外说吗?这样会漏财的。”
明薄和良浑相视一笑,见良浑还没动静,明薄干脆利落地抢过娘手里的钱,塞给良浑,笑着威胁道:“姐夫,你要是再敢拿过来,老婆子要追着你打屁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