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
世界运行的规则是无情的，时代掀起的一粒沙石就足以席卷个人的一生。
白天的热闹过去了，晚上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，现在桌子上又多了一个人，男人似乎也逐渐习惯了女人上桌吃饭。
疏英一直低着头吃饭，她还没习惯成为这个陌生家庭中的一员，晓梅也悠然自在得坐在明精旁边，手里还抱着女儿巧言，她不屑地看着疏英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，不觉得心里扬起一阵优越感，她高高在上地说：“疏英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，我是明厚的大嫂，晓梅，这是我闺女巧言，今年出生的。”
疏英缓缓地抬起头，看着晓梅，腼腆地笑着点点头，轻轻地喊了一声“大嫂”，晓梅满意地点点头，继续说：“坐着一桌子吃饭的都是自家人，你不用这么拘束，我们一家人都很随和的。”
随和？疏英悄悄地用眼角撇了一眼只有半边光影打下的男人，心里泛起嘀咕：真的随和吗？明明看起来就很吓人。
一直冷着脸的男人缓缓地翕动着嘴：“臭小子，媳妇我已经帮你娶好了，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，我对你的责任也就差不多了，以后你得靠自己，不要总想着让我帮你。”
明厚无奈地想着：这么快就开始敲打我了，是怕她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会连累家里吗？他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明精愤愤不平地看着明厚说：“死小子，以后爹才懒得管你是死是活，这次让你占便宜了。”
明厚冷冷地笑着说：“大哥，到底谁占了谁的便宜？”
看着两兄弟说着说着又急眼了，男人重重地一拍桌子，两个人都暗暗地把怒火压下去。男人气冲冲地说：“你们两兄弟做什么？我还在这，就敢在我眼前叫板是吗？要是我死了，你们俩不得打起来？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，要是被别人听去了，不觉得丢人吗？我这个老脸又往哪放？”男人沉沉地叹了口气，把筷子一丢，弓着背走出厨房。
一桌子的人都默默地吃饭，谁都不敢再吭声。
外面，突然传来要取消粮站，一大批在粮站工作的工人都要下岗，其中就包括米朱大伯。村子里这里三两个人聚在一起，那里四五个妇人凑在一堆，整个村子都聊得火热。
老女震惊地凑近说：“你们听说了吗？村里的书记说要取消合作社和粮食局，那不是很多人要丢了吃饭的家伙？”
茂鱼嫂暗暗得意地说：“那更好，省得他们那些人仗着手里的一点权力，哪里把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放在眼里？现在他们也变成平头百姓了，免得大伙大老远就要跑过去巴结他们。”
支华的媳妇长伊也走过来故作神秘地说：“你们知道那件事吗？”
一围妇人顿时拥了上来，好奇地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看样子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，这可把长伊得意坏了，她偷偷地用手背遮着嘴轻笑，兴致勃勃地说：“粮站里不是有个挺着大肚子，脑袋大大的，耳垂厚厚的，长得像个猪八戒的男人吗？裤子腰间总是挂着一大串钥匙，他还总是喜欢那那串钥匙拿出来显摆，你们知道吗？”
夏雨顿时想到了，眼底藏不住的嫌弃说：“不就是那个死胖子吗？别人都叫他老黄。”
长伊眼睛一亮，双手一拍，激动地指着夏雨说：“对对对，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去。”
一众妇人都露出鄙夷的神色，泄气地问：“然后呢？然后怎么了？”
长伊看到她们的反应，也失了几分神气，又抖擞了精神说：“之前我家婆婆有一次看到他没打招呼，他就记恨上我婆婆了。有一次我婆婆去粮站找他做什么事，他一个劲地给我婆婆使绊子，把我婆婆气得够呛。然后刚刚我婆婆专门去看他的笑话，我婆婆笑着回来说，他一个人躲在家里偷偷的哭，门口聚满了很多人骂他，还朝他吐口水。”她不禁笑出了声。
长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，敷衍着说：“这不是意料之中呗？所以人得意的时候不能忘形，要是有一天被打回原形了，就怪不得别人踩他一脚。这个死胖子，就是作孽太多了，现在遭报应了。”
夏雨也心旷神怡地说：“真是让人痛快，我早就看他不爽了，可是没办法，得拍他的马屁，不然一家人得饿死。”
长伊也畅快地点点头说：“就是，这样的人不知道干了多少缺德事，肯定是老天有眼，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所以就让他遭罪。”
罗望家媳妇也匆匆忙忙地走过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你们知道吗？米朱要丢工作了。”
长女轻描淡写地回答：“我们现在就是在说这件事，这么大个事，谁不知道？”
夏雨叹了口气说：“唉，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，要是米朱丢了这个活，怕是家里日子也难过了，两个儿子也不是很出息，家里还有一个那么小的姑娘。”
罗望家媳妇满眼哀愁地苦笑着说：“是啊，老话说的真是没错，没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，以前的风光日子已经过去了，米朱家也要倒下来了。你说我们过日子怎么会有盼头？吃饱了今年，还不知道明年会不会饿肚子。我家那男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种田，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，要是老天爷不赏脸，那一大片田都打水漂了。就这样，还是刚好能养活一大家子人，要是明年多下点雨或不下雨，就又得一家子人跟着饿肚子。”
老女拍了拍罗旺家媳妇的肩膀，大大咧咧地说：“你想那么多做什么？过好今天的日子就够了，多活一天是一天。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，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字？你看看，古代的那些个皇帝都会死，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？”
夏雨也温柔地安慰道：“虽然老女说话不好听，但是在理。不要管那么多，要是你愿意操心，想到几年几十年之后的事，那你这辈子就有操不完的心。”
长伊也点点头说：“是啊，你看我婆婆，她就是想的开，一点都不亏待自己，自己有一口吃的，孩子就有一口吃的，自己要是饿肚子，那孩子也得跟着她饿肚子。她才不会觉得怎么不能亏了孩子，让自己过得舒服就行。”
夏雨忍俊不禁，开怀地说：“你家这个婆婆是真的心大，以前每年过年都要借别人家的粮食才能吃上饭，但是她一点都不愁，照样欢欢喜喜地过年。”
罗旺家媳妇也一扫愁容，淡淡地笑着说：“你们说的确实也有道理，唉，可能是人老了，总是喜欢想那些有的没的，心里想不完的烦心事。”
老女打趣道：“你哪里是年纪上来了才这样，你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担心这个担心那个。人家都说聪明人就爱多想，看来你是个大聪明？”
一群妇人顿时仰天大笑，“大聪明”在村子里是嘲讽，罗旺家媳妇也坦然地笑着说：“你才是大聪明，你真是长了张臭嘴。”
老女笑得直不起腰，她摸了摸眼角滑落的一滴水，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下来，得意地说：“我这张嘴虽然臭，但是说话还是很有道理的。你就别想那么多，就算是天塌了，也有高个子顶着。”
罗旺家媳妇点点头，转念一想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米朱家看看？好歹是一个村子的，他们家做人也好，问问到底什么情况，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？”
夏雨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，缓缓地叹了口气说：“是要去看看，平时他们家对我们是能帮就帮，现在他家有难处，我们确实也该去过问一下，虽然大忙是帮不上，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小忙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，这就是做人好的福报，那个死胖子和米朱，根本就没法比，现在就是因果报应。所以说，人在做，天在看，老祖宗是不会骗我们的。”老女语重心长地说。
长伊也附和道：“那我也跟着你们去。之前听说明厚的大嫂三天两头地往米朱家跑，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也在那里？”
老女不由地翻了个白眼，冷笑着说：“那个晓梅能是什么好东西？估计现在躲米朱家就像躲瘟神一样。她和那个明精是一样的人，只讲利益不讲情分。也就是那个九女一直看不清那个晓梅，之前还因为我说晓梅的不好和我怄气。”
长伊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说不定现在她就在米朱家里。”
老女信誓旦旦地说：“绝对不可能，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米朱家看看。”
夏雨打趣道：“你可不要把人家给看扁了，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晓梅，但是我觉得她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。”
老女不服气地说：“走，现在我们就去米朱家看看，我今天还就把话撂在这，那个晓梅绝对躲得远远的。”
说罢，她就拉着一伙人往米朱家走。
老女推开木门，冲里面喊了句：“九女，在家吗？”
九女从房间里走出来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问：“你们怎么来了？还这么巧，凑齐了一起来？”
夏雨心疼地看着九女说：“我们听说了那个事，就想来看看你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忙？”
九女眼眶逐渐微红，苦笑着说：“你们都已经知道了？还累得你们走这一趟，没事，不用什么需要帮忙的。”
老女一想说话直率，她直截了当地说：“九女，如果我们有什么能帮上忙的，不要客气，和我们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？只不过我们也本事不大就是。平时你们一家总是很照顾我们，我们都记在心里。”
九女眼睛酸酸的，倔强地说：“没事，真的不用帮忙。我们家也还没到那个地步，不至于的。”
夏雨微微皱着眉头说：“那好，不过如果真有什么要帮忙地，只管开口，以前我们都得过你不少帮助，我们也不是那样不懂得感恩的白眼狼。”
老女偷偷地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，得意地冲长伊和夏雨使了个得意的眼色，九女也察觉到她的异样，疑惑地问：“老女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老女顿时觉得有些难为情，她又偏偏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，支支吾吾了一会，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说：“九女，之前明精那个媳妇不是很喜欢往你家里跑吗？现在她还常来吗？”
九女冷冷自嘲道：“自从知道我家男人没了吃饭的家伙，她一次都没有来过，碰到我都没有以前那么热情，这人心真是不好说，我对她也还算不错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着和我们一家保持距离。”
老女无奈地摇摇头说：“我之前就提醒你这个晓梅不是什么好姑娘，可是你偏不听，我说她和你亲近是为了让你们家多照顾明精的生意，现在他们觉得你们日子没有从前好了，也就没必要拍你们的马屁了。”
九女心酸地笑笑说：“当时米朱也是这么和我说话，我脑子是被驴踢了，一点都不相信他的话，我家那两个儿子也和我一样，觉得明精人不错，喜欢和他黏在一起玩，现在也逐渐淡了很多。”
夏雨冷静地说：“毕竟是做生意的人，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？当然得拍那些能照顾自己生意的人，不然他还来拍我们的马屁吗？我们一年到头能做几件衣服？再加上这一年，村子里多了几个和他抢生意的人，他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罗旺家媳妇操着沙哑的嗓子说：“明精确实是那种人只看重利益的人，对自己有利的人，他就会客客气气的，像我家对他没什么帮助的人，他甚至都不把我们一家人放在眼里，在路上遇到了，都不会打招呼。”
夏雨点点头说：“我之前还听秋引说，罗大夫在明厚结婚的那天，狠狠地揭了他的短，明精都被气得跑出去了。”
“这种人就是得治治，不能让他太得意。”老女气恼地说。
“现在明精都懒得搭理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。”九女苦笑着摇摇头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