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明精接过烟盒，双手抵在方向盘上，一只手拿着烟盒，另一只手抽出一根烟，咬在嘴里，把窗户摇下来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扣动打火机。明薄抿了一口烟，把夹着烟的手架在窗户上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。
除了窗外划过的冷风，就是明薄吐烟的声音。良久，他缓缓地开口说道：“大哥也去外面打工了，我们又在觅黄带孩子读书，我娘一个老人孤孤单单，真是可怜。唉，这几年，我们这几个兄弟都不争气，让我娘操碎了心。”
“人老了就可怜，以前都说养儿防老，现在不顶用了。大家伙都一个个得跑去外面打工，就把那些老头子老婆子留在乡下养老，要是有个好歹，都没人知道。不过那些做子女的，也是没办法，呆在乡下养不活一家人。要是能养活自己，谁愿意背井离乡？你娘得自己想开些，这也怪不得你大哥，以后你有空，多回乡下陪你娘说说话。”胜眉盯着前方，车灯只能短暂地照亮一片路，再远一些的方向淹没在黑暗中，身后走过的路也归于夜的死亡。就像人这一辈子，看不清前面的路，曾经走过的路也一点点在记忆中死去。
从此，村口多了一个老人，与其说是一个人，不如说是一棵歪脖子的枯树。明精家门口做了一个铁棚子挡雨，用两根不锈钢的柱子支撑着，妇人从家中搬着一把木凳子放在柱子旁，她坐在凳子上，翘着如竹竿般的两只细腿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，驮着背，身子侧倒在柱子上，从白天到黑夜，从冬天到春天。
“奶奶，我用手机给你拍一张照片。”巧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凑到妇人旁边。原本巧风一直跟在他姐夫手下做事，年纪上去了，脾气也大了，他嫌弃工资太低，愚蠢地以为凭他自己一腔热血，也能干出一番事业，混个老板当当，于是和他姐夫大吵一架，卷铺盖回来了。他想着在家休息几天，然后再出去找工作，可是一呆就是一个月，天天就是和村里那些闲人一块打麻将。
妇人对这个孙子哭笑不得，虽然有个孙子陪在身边，自己不会那么孤单，可是又担心他无所事事地混日子，以后养不活自己。“巧风，你前几天不是和我说这几天去找工作吗？工作的事有着落吗？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打工赚钱？”
巧风顿时眉头一皱，气冲冲地说：“奶奶，你年纪大了，不要管我的事，我自己的事，自己心里有数。我在家多呆一阵子，多陪陪你不好吗？”
妇人抬起颓丧的眸子，犹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，缓缓地叹了口气说：“你在家里，我多有个伴，当然高兴。可是你这样天天在家打麻将可不行，你娶了媳妇，媳妇又怀孕了，你得赚钱养家。巧风，你都快三十岁的人，该懂事些。”妇人语重心长地点点头，她盼着巧风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。
巧风不耐烦地把耷拉的手掌放在肩膀处挥了挥，嘟囔着说道：“奶奶，你就别管我的事，这些道理我都明白，你老人家放心好了，难道我会连自己一个家都养不起吗？”他手里拿着手机，目光落在手机上的那一刻，眸子瞬间亮了，“奶奶，你看，这还我买的新手机，这种手机现在可流行了，叫触屏手机，你只要在屏幕上点几下，就能打电话，发短信还有玩游戏。”
“明薄也给我买了一个手机，可是我不会用，不知道怎么打电话。”妇人无奈地笑着，她对巧风手上的手机提不起任何兴趣，她已经没有任何经历去接触任何新事物。
“奶奶，小叔叔给你买的是老年机，我这个可是智能机，不一样的，这个更高级。”巧风沾沾自喜地说着，“奶奶，你肯定没见过这么智能的手机，我还能拿它放歌听，看视频。”他拿着手机站在妇人跟前，用摄像头对着妇人，“奶奶，你看着我的手机，我给你拍照，要是你以后不在了，我们还能看看你的照片。”巧风说话总是这样口无遮拦，妇人的脸色刹时黯了几分，垂下眸子。
“奶奶，你看着我，不要低头。”巧风沾着几分嗔怪说道。妇人乖乖地听话，抬起头，茫然地盯着那个叫“手机”的玩意。
“奶奶，你比个耶，像这样。”巧风一只手拿着手机，另一只比着剪刀手，探着头看着妇人说道。
妇人很认真地学着巧风的样子，她抬高手臂，先伸出食指，又看了看巧风的手，接着缓慢地伸出中指，她不解得看着木讷的两只紧紧挨着的手指。妇人笨拙地摆着剪刀手，她不愿意驳了巧风的兴致。
“奶奶，把两只手指岔开。”巧风笑着走过来，亲自上手把妇人的两只手指分开，满意地点点头说：“奶奶，这样就对了。”
只听到“咔嚓”一声，巧风满意地频频点头，笑着走过来，把手机放在妇人眼前，妇人眯着眼睛，脑袋往后倒，指着手机了的自己说：“你别说，还真是我，这玩意真厉害。”
“奶奶，你一辈子呆在乡下，见识少，外面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。我想你一块拍个照片，可是怎么办，没人帮我们拍？”巧风有些犯难，他挠挠脸颊，左右瞧瞧，嘟着嘴，“这村子里怎么连个人影都找不到？”
妇人慈祥地看着巧风像猴子般抓耳挠腮的样子，不禁心里暖暖的，笑着说：“巧风，要不然就算了，村里人都去外面打工了，就留了几个老人在村里，你找不到人。”
“不行，我看看有没有人在家，总不会都去干活了吧？”巧风依旧倔强地把头探进半开的大门中，喊了几声，没一点动静。巧风突然眼睛一亮，他的目光越过妇人，挥挥手。
妇人顺着巧风的目光看过去，原来是茂鱼嫂。巧风跑过去大喊道：“外婆，你帮我和我奶奶拍个照片吧？”茂鱼嫂是则安的外婆，巧风娶了则安，自然也随着叫外婆。
茂鱼嫂没好气地说：“你的心思都花在捣鼓这些没用的事上，你不要去外面做事赚钱吗？则安都大着肚子，等孩子出生了，你养的活孩子吗？”茂鱼嫂一直看不上巧风，只是她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，她也懒得干预太多，由着小辈们瞎折腾。
巧风难为情地笑着，略显羞愧地说道：“外婆，你就别念叨我，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她抓起茂鱼嫂的手臂，就像拎小鸡一般，把茂鱼嫂拽到妇人跟前，“外婆，你先帮我和奶奶拍张照片。”他松开手臂，把手机凑到茂鱼嫂面前，指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大圆点，“外婆，很简单的，你只要对着我和奶奶，然后按中间这个大圆点就可以了。”
“我会，不用你教，真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婆子？好歹我在县城呆了那么多年，这些玩意都见过。”茂鱼嫂冲冲地说，她讨厌巧风高高在上地指点自己。
“那就好，外婆，你等一下。”他把手机递给茂鱼嫂，然后从屋子里搬了把凳子放在妇人旁边，他欢欢喜喜地坐下，比了个剪刀手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外婆，你可以拍了。”
茂鱼嫂不耐烦地按了一下，就想走过去把手机丢给巧风，巧风抢先说道：“外婆，你别着急，多帮我拍几张。”无奈，茂鱼嫂叹了口气，又举起手机。
巧风两只手竖着大拇指放在胸前，眼角的鱼尾纹都更深了，笑嘻嘻地说道：“外婆，再帮我拍一张。”
茂鱼嫂干脆气呼呼地点了好几下，径直走过去，把手机丢给巧风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巧风也懒得和茂鱼嫂计较，他看了看手机了的照片，满意地点点头说：“奶奶，以后你不在了，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看看照片。”
恰好静花带着草帽，手里提着篮子往旁边经过，乐呵呵得打趣道：“还是你老婆子有福气啊，有孙子陪在身边说说话。”她把草帽脱下来，把凌乱的头发从额头上往后一推，抹了一把脸上挂满的如水晶般的汗珠，迅速地用草帽扇风，“巧风，你这孩子真有孝心，怕你奶奶一个人在家孤单，还专门在家陪她老人家。”
“他这小子，哪里是为了陪我老婆子？回家偷懒来了，天天在家打麻将。”妇人虽然责怪地看着巧风说，却又隐隐藏着欣慰，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着。
“奶奶，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？我也就偶尔打打麻将，这不是经常陪你坐在一块说说话吗？”巧风带着几分委屈盯着妇人说，他突然又激动地拿着手机凑到静花身旁，“大娘，你看，我还专门帮我奶奶拍了照片，留作纪念。我刚刚还让我外婆帮我和奶奶两个人拍了合照，你看这张。”巧风的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。
静花觉得这玩意很新奇，惊讶地问：“巧风，这还什么玩意？怎么还能把人照进去？以前我们照相都要去照相馆里，而且还只是黑白的。你这照得就像真人一样。”她指着手机里的照片，惊喜地笑着看向妇人。
妇人偷笑着，却装作不满地说道：“巧风说这叫什么什么手机，我也说不来。”
巧风迫不及待地接话说道：“奶奶，这叫智能手机，和你们老年机不一样。”说着“老年机”时，巧风憋着嘴，皱皱眉毛，摇摇头。
“这玩意好啊，巧风，这个手机要多少钱？应该不便宜吧？你们现在年轻人真好，读了书，懂得更多。我就是拿了这个手机，也不知道怎么用。”静花似乎对这个手机很感兴趣，一直盯着它。
“也不是很贵，两千块钱。现在的年轻人都用这种手机，谁还用老年机？这个手机有很多功能，又可以打电话，又可以拍照片，又可以听歌，发短信……反正就是有很多好处。”巧风得意洋洋地说着。
“巧风，你真是好孩子，真有心，还知道回家看看奶奶，而且在外面又赚了不少钱。长大了，懂事了很多。”静花满眼欣赏得盯着巧风，又转头看向妇人，“老人家，还是你有福气啊，这几个孙子都有出息。你家敏敏在大城市买了房子，以后就是大地方的人。”
妇人苦笑着，闭着眼睛摇摇头，说：“各家只知道各家事，静花，你羡慕我，我还羡慕你呢。至少你们的孩子在自己身边，不像我，生了三个儿子，三个儿子都不在我身边。”
“你的三个儿子有本事，去外面发大财，我家儿子没出息，只能窝在家里赚点小钱糊口，还是你好啊，以后就要做太婆了。”静花的眼底满是羡慕，她又扭过头看向巧风，“是吧？巧风，听说你媳妇有了身子，几个月了？”
“快生了，可能就再过个一两个月。”巧风腼腆又难掩羞涩地回答道。
“巧风，你都快当爸爸了，这日子真是快啊，看着你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，现在自己都有孩子了。”静花感慨道，岁月易老。
“是啊，这些孩子长得真快。我已经老了，都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，过个几年可能就要埋进土里。”妇人苦笑着摇摇头说，“我也就盼着这几个孩子能过得好些，我一个老婆子，孤零零一个人在家倒是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老人家，你想开些，不要想那么多，咱们这一辈就管咱们的事，下一辈就让他们自己去折腾。你老人家只要吃好喝好就够了。”静花安慰道。
“哪能不想啊？这一天天，一个人坐在家门口，白天盼晚上，晚上又盼天亮，想着种些菜，身体又吃不消，要是把身体搞坏了，可能还要花更多的钱在医院里。你说这一天天，啥也不干，脑子里就会胡思乱想，想自己，想这些孩子们。人这一辈子，一点快活日子都没过上。”妇人摇摇头说。
“你就是太勤快了，闲不住。我这个人，最不喜欢做事，可是没办法，儿子不争气，我得帮他赚点钱。要不然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。唉，这还真是个人有个人的难处。”静花无奈地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