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
一路上，巧芊都努力跟上巧风的步子，他冷漠地走在前面，一直没有回头看一眼巧芊，巧芊委屈地小跑着说：“哥哥，你能不能走慢一点？我跟不上你。”
巧风冷冷地回答：“你就不能走快点吗？实在跟不上就跑起来啊。”
巧芊低下头，闷闷地说：“哥哥，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？”
巧风终于扭过头，看了眼可怜巴巴的巧芊，他算是这一辈比较小的孩子，而这一辈里大部分都是男孩，那几个大姑娘也都成家了，所以巧芊是巧风唯一的妹妹。他喜欢妹妹，因为妹妹乖巧听话。在别人面前，他总觉得自己卑贱的，他只能存在于别人眼睛的犄角旮旯里，可是只有在这个妹妹面前，他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，他可以俯视这个妹妹。他一直在追求那种被人重视的感觉，可是只有妹妹看哥哥的目光，才能满足他的追求，或者说只有在巧芊面前，他才能享受那种被人崇拜的感觉，所以他愿意和巧芊亲近。他甚至愿意对巧芊好一些，再好一些，毕竟这样高高在上地施舍，能让他获得巨大的快乐。或许他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唯一的妹妹，毕竟巧芊确实听话，并且从来不会像别人一样，用异样的眼光注视他。
巧风缓慢地停下脚步，巧芊踏着两只酸痛的腿，终于追上巧风。巧风叹了口气说：“巧芊，你自己好好想想，我对你怎么样？”
巧芊毫不犹豫地说：“哥哥，你对我很好。在那些哥哥里，你对我最好。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？”其实巧芊无数次地听到村里那些人在背后嘲讽辱骂巧风，毫不夸张地说，巧芊比巧风更心痛。更令她无助的是，就连身边的亲人都对巧风毫不吝啬地谴责，巧芊可以把村子里那些人在心里臭骂一遍，似乎这样也能为巧风讨回一点公道，可是对于亲人，她做不到。她也曾暗暗发誓，等以后长大了，一定要对巧风好，把那些对巧风指指点点的人都骂一顿甚至揍一顿。
巧风满意地点点头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巧芊，你这话说得还算中听，既然我对你这么好，那你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？我是你哥哥，你得站在我身边。”
巧芊略带几分惭愧地低下头说：“哥哥，我当然站在你这一边，可是她是我们俩的奶奶，你也不应该对奶奶说那种话，我妈妈教我不可以那样没礼貌。”
巧风不满地皱着眉头说：“巧芊，奶奶年纪大了，很多事上都会犯糊涂，你不要什么事都听她的。你妈妈也不一定什么事都是对的。你说我是对你最好的哥哥，那你听我的话，我以后才会对你好。”
巧芊半信半疑地看着巧风说：“哥哥，可是我觉得我妈妈她没有说错，我们是晚辈，难道不应该尊重长辈吗？我知道奶奶那样说你，你心里很不舒服，但是奶奶总归还是我们的奶奶。”
只听见恼火的一声“哼”，巧风转过身看向前方，他没好气地说：“巧芊，你怎么这么笨？她是我们的奶奶又怎么样？可是她对我不好，我就不认她这个奶奶。你呀，就是年纪太小了，很多事都拎不清，难道仗着她是长辈，就可以动不动地对小辈又打又骂吗？没道理的事。”
巧芊挠挠脑袋，暗暗想着：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笨了吗？她惊讶地自言自语道：“真的可以这样吗？听上去不对，可是好像又有点道理。”
听到巧芊渐渐上了自己的道，巧风不由得得意忘形，他轻蔑地低着头，傲慢又不屑地说：“巧芊，你只要听我的话就行了，我才不像他们说的那样，他们自己才是傻子，还喜欢指着别人的鼻子，骂别人是傻子。不过你脑子确实不大行，比我差远了，但是比他们还是好很多的。”
听了这话，巧芊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，她强颜欢笑地说：“哥哥，你当然很聪明，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八道。”她激动地指了指不远处凶猛地往天上冲的浓浓黑烟，“哥哥，我们到了，快去找二伯吧”
巧芊提起裤脚，兴奋地擦过巧风，跑向窑厂，只是越靠近那里，一股呛人的气味邪恶地往鼻孔里钻，她难受地用双手捂住鼻子，不停地咳嗽着。巧芊放慢了脚步，巧风很快就跟了上来，超过巧芊走到前面，他眯着眼睛，双手插在腰间，重重地咳着。两个人的身影迅速被黑雾吞噬，巧芊跟着巧风走到一个窑口，只看见一个个子不高，身板宽大的男人站在里面，不停地搅动着什么东西。巧芊新奇地看着他，那个男人也注意到巧芊，他紧张地一边往外挥手一边喊道：“巧芊，你来这做什么？快回去。”
巧芊听出那熟悉的声音，她蹦蹦跳跳地笑着喊道：“二伯，是你吗？我都认不出你了。”
明厚盯着不停凑近看的巧风，没好气地吼道：“臭小子，你走那么近干什么？等一下小命就交代在这了。你带巧芊来这做什么？”
巧风也不甘示弱地吼道：“巧芊她自己要跟着我来，说想来着玩一下。”
明厚严厉地说道：“你下次不要带巧芊来这里，这里的空气不干净，吸多了对身体不好。再说了，这么热死人，有什么好玩的？”
巧风愤愤不平地喊道：“你个黑人，说我做什么？你自己不会去和巧芊说吗？怎么什么事都让我背黑锅？”
明厚懒得和巧风这臭脾气杠上，免得他又说些没脑子的话。于是他语气温和地对巧芊说：“巧芊，你站远一点，这里太呛人了，等一下我，我这就出来。”
巧芊乖乖地听话，站在他们搭建的房子门口，好奇地往里探着脑袋，不一会儿，一个浑身灰溜溜的男人站在她眼前，巧芊“噗嗤”一声笑了，她指着明厚，无所顾忌地说：“二伯，你的脸就像包公一样黑。”
明厚也哈哈大笑，微微弯下腰，钻进一间小房子里，从水龙头里放了一盆清水，一头扎进去，水顿时变成墨汁，他往门口一倒，又装了一盆水，再装……直到第五盆水，他用双手把水拍在脸上，握着手上下磨蹭着脸蛋，用挂在墙壁上的毛巾一擦，笑着说：“巧芊，现在能认出二伯吗？”
巧芊灿烂地笑着点点头，明厚好声好气地说：“巧芊，你以后不要来这玩，好不好？听二伯的话，好吗？这里太脏了，等一下把你衣服弄脏了，你妈妈又要骂你，而且这里乌烟瘴气的，对你身体不好。”
巧芊失落地嘟着嘴点点头，不解地问：“二伯，那你一直呆在这里，不是也对身体不好吗？你怎么办？”
明厚看着巧芊满是担忧的眼睛，他似乎很少被人关心过，小时候，不被爹喜欢，长大后，娶了个糟心的媳妇又生了个更糟心的儿子。他很想摸一摸巧芊的脑袋，可是看了看依旧不堪入目的双手，还是无奈放下了。他无奈地说：“是对身体不好，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？我得赚钱。”
巧芊心疼地拉着明厚的手臂，扬起头真诚地说：“二伯，我妈妈说，身体最重要，如果你身体不好，就更没法赚钱了，要不然你做其他事赚钱？你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。”
明厚不由地笑着，在孩子的脑瓜里，一切事总是那么简单，要是世界的万事万物真的能像孩子脑子里的那般就好了。明厚没有回答巧芊的问题，他点点头说：“巧芊，我记住你的话，一定会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。”
虽然没有得到明厚的回答，可是巧芊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答案，而是二伯这个实实在在的人。好奇心作祟，这里的一切，都深深地吸引着巧芊的目光，明厚注意到巧芊目不转睛地盯着忙做的工人们，温柔地说：“巧芊，你是不是想走近一点看看？”
巧芊兴致勃勃地点点头，满眼期待地问：“二伯，可以过去看吗？”
“可以倒是可以，只是你得跟着我，听我的话，不能靠得太近，不然很危险。”明厚叮嘱道。
巧芊二话不说，牵起明厚的手，爽快地答应了：“二伯，你放心吧，我肯定听你的话。”
明厚牵着巧芊走近窑口，里面的一个人问道：“明厚，这是谁啊？这姑娘看着真舒服，是你女儿吗？”听声音，大概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。
另一个男人和明厚是同村，他抢先回答道：“你真没眼力劲，明厚那样能生出这么白白净净的姑娘？”
明厚也跟着两个人笑起来，巧芊抬起头恰好和明厚对视上，她也跟着二伯笑起来，明厚乐呵呵地说道：“这不是我女儿，我女儿都二十多岁，在外面打工。这是我弟弟的女儿。”
第一个男人瞧着巧芊一直盯着自己看，打趣道：“小姑娘，我们干活有这么好看吗？你眼珠子都不舍得转一下，一个劲地盯着这里看？”
巧芊害羞地笑着，大胆地回答道：“我以前从来没见过，这看上去很好玩。”
“你这小姑娘，倒是不怕生。你觉得这里好玩，要不要上来干一会？”
明厚说：“你就别开玩笑了，她一个小姑娘，哪里能干得了这么重的活？”
“也是，这姑娘细皮嫩肉的，可不要把这好模样给糟蹋了。小姑娘，这活可不好玩啊，很辛苦的。”男人唉声叹气地说道。
第二个男人接话道：“赚钱哪有不辛苦的？你呀，还是省点力气吧，这话一说多了，都多呛了几口黑烟进嘴里。”
“我这不是难得看到小姑娘，多嘴了几句。”
明厚牵着巧芊走回来，一旁的巧风依旧双手握着放在身后，一副包工头的架势，明厚冷笑着嘲讽道：“混账东西，你还站在那干什么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儿的老板。赶紧回来，烟吸多了对肺不好。”
一个衣衫整齐的男人从路口子上走进来，恰好和明厚撞上。他个子不算高挑，但是身姿挺拔，显得很高。说话总是很温柔，给以一种很难把他惹毛的感觉。他的皮肤白净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，高挺的鼻子，还有一张如娇养下的玫瑰一般的薄唇，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肉，脸部线条硬朗，总是给人一种风度翩翩读书人的气质。
巧芊静静地盯了他一会，喊了声：“大伯？”
他的眼睛就像是干净柔美的月光一般，只要盯着他，心里不由地就平静下来。他浅浅地笑着点点头说：“你还记得我？你怎么在这？”
巧芊在同庆家见过他两三面，所以看见他第一眼，巧芊就觉得很熟悉，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巧芊带着几分不安回答道：“我跟着哥哥一块来这找我二伯。”
明厚宠溺地看着巧芊笑着，又抬起眸子对冰生介绍道：“冰生，这是我弟弟明薄的女儿，这小丫头，总是闹着要来这里找我玩。”他突然想起身子，不解地低着头问巧芊，“巧芊，你怎么认识他？”
巧芊看了眼冰生，又看着明厚回答：“之前我在姑父家见过……这个大伯。”原本巧芊想说见过他，可是觉得不礼貌，于是支支吾吾地换成这个大伯。
明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。
冰生淡淡地笑着说：“这可不是什么玩闹的地方，这里很危险，以后还是让这小姑娘不要来了，要是出了什么事，我们可担待不起。”他微微地弯下腰，凑近巧芊，轻轻地说，“巧芊，没想到你还记得我，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找二伯，要找二伯，等他回家了，去他家里找好不好？这里很危险，你一个小姑娘在这不安全，而且很容易把脸弄脏了。”
巧芊懂事地点点头说：“我知道了，二伯已经告诉我了，我会听话的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，只是匆匆几面，冰生总是时不时地把满是爱意的目光浇灌巧芊这朵鲜艳的花骨朵儿，或许是因为冰生只有一个儿子的缘故。人总是这样的，羡慕自己没有的，后来拥有了，却发现心心念念所期待着的，也不过如此。
一辆大型四方车操着大嗓门开进来，明厚赶紧把巧芊挡在自己身后，巧芊恐惧地抱着明厚的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