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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着面子活

共 355 章

一个认为面子大过一切的人,一段由面子鞭策的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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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章

皂白的烈阳如火一般烧在每个走在路上的人身上,一层又一层的汗水从额头上渗出,又从脸颊滑落在泥土里。干裂的黄泥路两旁的绿树懒洋洋地用叶子给自己扇风,黄土地上干燥的皮肤出现了数不清深深浅浅的裂纹,惹得好奇的孩子趴在地上探究裂缝中的黑暗。躲在树底下的绿草倒是悠闲自在地摇晃地纤细苗条的身姿,远处的深山静穆地俯视着一切,他站在高处,无奈地看着在火辣辣太阳下的人间疾苦,宛如镜头曝光下的一切。

疏英背着一个袋子走在掀起阵阵黄泥的路上。在吃过午饭后,她不和任何人打招呼,偷偷地用布袋子装好几个粽子和鸡蛋,蹑手蹑脚地推开木门,走出家门。

疏英心想着:凭什么大嫂可以拿好东西回娘家我就不行?我也要拿些好东西孝敬我的爸妈。我的婆婆不同意又怎么样?我偷偷地拿不就行了?

疏英着急忙慌地走出家门,甚至忘记装些水在路上喝。她已经习惯了在夏季里,把一条毛巾架在脖子上,方便随时擦干额头上密密麻麻挤满的汗珠。终于走了大半段路程,她口干舌燥地喘着大气,脖子上一串一串的珍珠落下。她拎起毛巾的一角,用张开的五指把毛巾摊开,潦草地在整个脸上摩擦一顿,咸涩的汗水溜进眼睛里,惹得眼眶红彤彤,泛起一阵生疼,汗水滑落在嘴角,又通过微细的唇缝中渗进去,又是一股子腥臭味。为了不让头发被漫天的黄泥玷污,疏英又突发奇想,把毛巾盖在自己的头上,宛如挽起头纱的新娘。在太阳的强烈攻势下,疏英原本就细长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,远远望去,还以为是一个大中午梦游的奇怪女人。两条短小的腿有气无力地蠕动着。

终于看到了家里那个熟悉的房子,她扯着宛如干涸泉眼一般的嗓子说:“爹,娘,我回来了。”她把肩上的布袋子卸下来,放在桌子上,一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边往家里面走。

疏英走到院子里,依旧是空无一人,她径直走进厨房里,二话不说,先咕噜咕噜地灌下两大碗水,把头上披着的毛巾扯下来,擦干嘴角漏出来的水滴,终于恢复了体力,大喊道:“爹,娘,我回来了。”

这时才从房间里传出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:“谁来了?”

疏英一下子就认出来朝佛的声音,他逆着声音传遍的方向走过去,大声回答:“爹,是我,这不是端午节吗?我回来看看你们,顺便带了几个粽子和鸡蛋来给你们尝尝。”

朝佛拖着布鞋从房间里走出来,微微地睁开惺忪的睡眼,慈祥地说:“疏英,原来是你回来了,你怎么好端端地回来了?不会是和婆家吵架了吧?”

疏英淡淡地笑着说:“爹,你这说的叫什么话?我是你女儿,没事就不能回家来看看你吗?我婆婆包了粽子,想着拿几个粽子给你和疏平尝一下。”

乌观揉了揉被睡意裹挟的眼睛,依稀朦胧地瞧见是疏英,温柔地说:“疏英,你怎么回来了?这大中午的走回来,热坏了吧?”

疏英欣然地摇摇头说:“也还好,娘,我带了几个粽子和鸡蛋回来。”

听到这话,乌观顿时打起了精神,刚刚的疲倦一扫而空,嘴角漏出来的激动说:“疏英,你也真是的,回家来还要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?倒是显得生分。”她左右打量,失望地看着空着的双手,目光一转,登时瞧见桌上的布袋子,她眉飞色舞地跑过去,迫不及待地把袋子拆开。

这时,疏平无精打采地从房间里走出来,疏英快步走向他,吃惊地问:“你怎么在家里?今天又不是周末,你不要读书吗?”

疏平垂着脑袋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,我不读书了,现在都待在家里做事。”

这个消息对于疏英来说,无异于晴天霹雳,原本她把自己那份奢望寄托在弟弟身上,现在一切都是竹篮打水,一场空。一股愤怒涌上心头,她拉扯着弟弟吼道:“你为什么不读书?你不比我,你有读书的机会为什么不读书?我之前那么辛苦地挣钱送你去学校,不就是为了你读出书有出息,不用像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一样,过得这么辛苦。还有,你不读书了为什么没和我商量?你为什么不去读书,你不读书想去干嘛?就你这个身板,能干家里的农活吗?”疏英不带一口喘息地说完。

疏平愤愤地低着头站在一边,不满地想着:我都已经这么大了,还像训小孩子一样教训我,你让我面子往哪放?他紧锁着眉头说:“我已经长大了,不要你管。你都已经嫁人了,就不要再管我了。”

疏英只觉得一股子热血撞进脑子里,她下意识地想给弟弟一巴掌,可是弟弟狠狠地瞪着她,甚至把脸送到疏英手前,咬紧牙关说:“你打啊,你打死我算了。”

疏英痛苦地愣在原地,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对自己这么大的仇意,明明自己的前二十年全心全意地为了他。一腔的怒意最终苦涩地酿成委屈,她的眉毛上方皱成两个小漩涡,绝望又不解地嘶哑着说:“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?你良心被狗吃了?我做的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好?你从小就是我带大的,后来为了让你能去学校,我又想方设法地攒钱,我对你这么好,你一点都不知道感恩,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狼。”

乌观连忙走过来,把两个人拉开,她轻轻地拉着疏英的手臂,柔声说:“疏英,你别生气了,疏平已经长大了,他有他自己的主意,你就由着他去吧。”

疏英恶狠狠地瞪了乌观一眼,乌观顿时感到心里一阵寒意,不由地后退了一步。疏英挣脱开乌观的手臂,气冲冲地走到弟弟面前,指着他说:“你现在赶紧去回学校上学,你是不是担心没钱给学费和伙食费?我来想办法。”看到疏平无动于衷,疏英的怒火更是来势汹汹,几乎是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怒吼“你听到了没有?”

原本以为弟弟能折服在自己的怒火下,可是疏平依旧一动不动,目光冷冷地盯着姐姐。如果弟弟不再惧怕自己的暴怒,那疏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钳制弟弟屈服于自己姐姐权威的手段了。

乌观也不敢再过去把疏英拉开,生怕引火烧身。她对朝佛使了个眼色,朝佛淡淡一笑,不紧不慢地走到疏英面前,好声好气地说:“疏英,你就不要动气了,疏平是男孩子,你这样说他让他多没面子?再说,你都已经嫁出去了,疏平也长大了,你就不要管他了。”

一家子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,一股凄凉涌上心头,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。委屈把整个人都裹挟了,她一下子蹲在地上,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,哭嚎:“你们就知道站在疏平那边,我还活个什么劲?有爹娘就像没有一样。我为了弟弟累死累活,可是又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。”

朝佛无奈地拍拍女儿的肩膀说:“疏英,你别哭了,要是有人来了,不是让人看笑话吗?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,受了很多累,你为疏平做的事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他突然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疏平,“你刚刚怎么能这么和姐姐说话?你能长到这么大,多亏了她带你。”

疏平不屑地看着朝佛说:“爹,我是你生的,可是你从来没养过我,既然你不想养我为什么又要生我?”

朝佛目瞪口呆地盯着疏平,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,虽然说的是实话。他从一开始的震惊转而为恼羞成怒,指着疏平说:“你这个混小子,我可是你爹,你怎么可以这么和我说话?”

疏平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哪句话说的不对?这些都是实话。”

朝佛恼羞成怒,也想走过来在疏平头上拍一下,疏平丝毫不惧地躲开了,平静地说:“你凭什么打我?我说错了什么?”

要是真动手了,朝佛还真讨不到什么便宜。朝佛只能怯懦地缩着脖子说:“你这个不孝子,敢这么不把你爹放在眼里。人在做天在看,老天爷会惩罚你的。”

疏平不屑地笑着说:“好啊,那就让老天爷来惩罚我吧。”

朝佛实在没法了,他蔫蔫地走开了。疏平冷漠地看了一眼疏英,一丝愧疚在作怪,惹得他的心在隐隐作痛,他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乌观觉得疏英实在可怜,她把疏英扶起来坐在凳子上,乌观无奈地叹了口气说:“疏英,疏平他长大了,你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,让他做什么事都听你的,他有他自己的想法。我也知道你的心是好了,都是为了疏平好,可是你的方法错了,所以他不理解你对他的好,甚至还埋怨你。”

疏英擦干满脸的泪水,委屈地说:“娘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疏平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”

乌观觉得此刻也不是数落这些的时候,于是她岔开话题说:“好了,我们先不说这些,你难得回来,吃个晚饭再回去。疏平的事就随他去吧,你不可能管他一辈子,他长大了,就由着他去。”

疏英妥协地点点头,想起刚刚自己居然怀疑弟弟辍学的原因是因为娘不舍得钱,她不由地生出几分愧疚,干净利落地擦干眼泪,拉着乌观的手臂说:“娘,你快来尝尝粽子,这是今天我和我婆婆一起包的。”

瞧见粽子,乌观已经把刚刚那些事抛之脑后了,她连连点头附和道:“好,好,我来吃一个,尝尝你的手艺。”

乌观狼吞虎咽了几口,一个碗大的粽子就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小尖角。她一边发出啧啧声,一边点点头。

疏英想了想,平静地说:“娘,我等一下就回去了,婆家那边还有很多事得做,再说,刚刚吵了一架,晚上吃饭也不自在。”

乌观失落地说:“你好不容易来一趟,总得吃顿饭吧?怎么好意思让你饿肚子回家?再说,都是一家人,你和疏平更是亲姐弟,拌几句嘴而已,还能生分了不成?”

疏英冷笑着摇摇头说:“娘,我拿他当自个亲弟弟,他心里可不一定有我这个亲姐姐。反正我也想通了,由着他折腾吧,我也懒得管他。”说罢,疏英就站起身,“娘,我就先回去了,我还拿了几个鸡蛋来,你把它们放好。”

朝佛听到疏英要走了,又笑脸盈盈地走进来,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疏英,要不锄好地再走,疏平这小子没有你会做事,我年纪大了又干不动,爹只能指望上你。你出嫁这几个月,家里的菜地都长满了杂草,我们都没菜吃。”

疏英震惊地听着朝佛的话,心酸地说:“爹,我一回家你就指望我锄地?也是,这就是我的命,别人家女儿回家,好吃好喝,我回家还得当牛做马。”

朝佛无奈一笑,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:“英子,爹这辈子真是窝囊,没让你过上好日子,可是我毕竟是你爹,你要是不帮我锄地,我们一家人会活活饿死的,你总不忍心看着我们饿死吧?”

疏英心头一软,毕竟是自己的亲爹,要眼睁睁地看着亲爹和亲弟饿死,她确实做不到,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。

朝佛顿时喜笑颜开,满眼感激地看着疏英说:“疏英,爹就知道你最懂事。那你就隔个半个月或者一个星期来家里锄锄地,种种菜,也不用来得太勤,我也不想着你累着。”

疏英没有回答,只是露出惨淡的笑容看着爹,随后径直扛着锄头走进屋旁的菜地里。从始至终,乌观都没有作声,而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,似乎在为朝佛留出战场一般。

顶着烈阳,不过片刻,疏英整个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,朝佛装模作样地端着一碗水,躲在阴凉的屋檐下喊道:“疏英,渴了吧?先回家来喝点水,喝好水再干活,不然要中暑了。”

疏英用袖子吸干倒挂在下巴上的汗珠,气喘吁吁地说:“我干完活再喝,我还得赶回去。”

朝佛也就不再说些什么,默默地走开了。

章节目录 3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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