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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追着面子活

共 355 章

一个认为面子大过一切的人,一段由面子鞭策的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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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
人的生命总是在悄无声息中走到了尽头。

妇人的肺一直不好,也断断续续地在医院住过院,可是随着年纪越大,似乎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。这个叫做肺气肿的毛病已经折磨了妇人大半辈子,可能她想和这个病魔做一次彻底的斗争,于是多年不喝酒的妇人,突然在那天晚上买了一瓶几块钱的烧酒,拿出一个大碗,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子里灌。其实妇人喜欢喝酒,也会喝酒。年轻的时候,妇人也是酒桌上的豪杰,和男人们划酒拳丝毫不逊色,甚至她的酒量比很多男人都大。可是自从身上染了这个毛病,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酒。酒瘾总是作祟,为了多睁几天眼,她不得不忍着欲望。

外面刮起了寒风,一直呼啸着拍打窗户,妇人坐在明薄家的厨房里,关紧窗,锁上门,一个人坐在桌子旁,桌上放在一个大碗和仅剩的一小瓶烧酒。她把火笼放在自己脚下,穿着一双灰色起球的棉鞋,一条棕色的厚棉裤,上身一件黑色的大袄子,脖子都缩在衣服里,衣领上顶着一个脑袋。妇人的皮肤一层一层地耷拉下来,宛如河面泛起的一层层水纹。嘴角下耷着,嘴唇呈暗红色。那双眼睛无神地盯着外面,额头上散落着几缕碎发,有几根甚至跑进眼睛里,妇人也懒得和它们一般见识。她的一只手扶着酒碗,另一只手按在大腿,除了外面疾风的嚎哭声,就是妇人艰难的呼吸声。

妇人颤抖地端起酒杯,又把酒碗里的酒一口闷了。脑海中突然闪过她的一辈子,从小没了娘,小小年纪就要负担家务活,甚至够不着灶台,站在凳子上炒菜。嫁给了明薄他爹,只不过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。妇人战战兢兢地伺候着明薄他爹,有一点不顺心,就会遭来一顿打骂。虽然明薄他爹脾气差点,幸好人还算勤快,日子也就勉勉强强能过下去。后来,几个孩子长大了,眼见着日子好起来,明薄他爹突然得病死了,明薄才十四岁。那个短命鬼,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妇人收拾。得亏明薄还算有出息,凭着他自己也混出了一些名堂,娶上媳妇,买了车子,日子还算滋润,那几年,妇人也跟着脸上有光。明精这十多年精打细算地过日子,手里头也松些,至于明厚,他一家人在外面打工,日子也还不赖。妇人想着总算能享清福,哪知道近几年,一个两个儿子都碰到难处,自己的身体又一天不如一天,想着帮帮几个孩子,有心又无力。明薄总是劝妇人去医院看病,谁愿意受病痛的折磨?可是医院是个烧钱的地方。妇人都看在眼里,明薄虽然不说,可知子莫若母,他自己过得很困难,妇人实在不忍心再给明薄添加负担。近一两年,明精又因为敏敏成家,搞得焦头烂额,一大把年纪还要卷铺盖外出打工,留下她一个老人家孤苦伶仃地呆在家。如果可以,妇人也想孩子能承欢膝下,她不开口说,孩子们也装作不知道。

虽然把门窗都关紧,可是厨房里还是冷得刺骨,寒意总是千方百计地从门缝里和窗户的裂缝中钻进来,简直就是防不胜防。天气冷,妇人懒得动,她已经一天没有生火做饭。原本喝了烧酒,人身上应该会暖和起来,可是此刻,妇人身上一阵一阵地泛着寒意。

妇人叹了口气,眼皮无力地眨巴着,心里盘算着:什么时候死比较划算?几个孩子都在外面打工,只有明薄和清幼两个孩子在县城,倒是还有个清痴,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,还会不会犯毛病?想起来去年浑良送她陪我住了一天,我拉着她还有巧芊三个人打扑克,那个时候,她倒是挺清醒的,老天爷,你保佑我这个女儿少吃些苦头吧?

妇人透出冷面的窗户望向天空,不够纯粹的白云中夹杂着乌黑,好似一滴墨滴入清水中一般。她缓缓地收回目光,把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,继续想着:最好是过年的时候咽气,这样外出打工的几个孩子都回来了,他们能见着我最后一眼,省得我快断气还得麻烦他们专门请假回来。如果我临近年边,村里那些打工的人都回来了,可以送我最后一程。现在已经十一月了,算起来,离过年只有两个月。今年的冬天格外冷,风格外大,我甚至不敢出门,生怕风把我卷走了。反正村子里也看不见一个人,出门也没意思,可是天天窝在家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妇人端起酒碗,脑子逐渐糊涂了,脸色发红,手剧烈得晃动着,手臂一摔,酒碗“哐”的一声落在桌子上,碗里的烧酒转了几圈,洒了一部分在妇人的手上。她松口酒碗,摇摇头,笑着说:“人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
身上的棉袄越来越冷,妇人双手抓起地上的红笼,呆呆地坐着,脑子里不断地想着:其实要是这段时间咽气是最好的,孩子放假了,明精他们也得趁着过年回来了。可是我这吊着一口气,算不上活着,离死又还有段日子,真是气人,干脆眼睛一闭,给我个痛快,我更自在。可是,可是,死,会不会很难受?虽然我总是把死挂在嘴边,其实我还是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。我死了,明薄就没有娘了,他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,不让我省心。老天爷,你开开眼吧,我家明薄是世界上最老实最好的人,这样的大好人,应该善有善报。你怎么忍心看着他这几天过得这么苦?你的心不会痛吗?

妇人紧着眉头,痛苦地闭上眼睛,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,喉咙里冒着恶心,仅剩的一丝理智告诉她,得稳稳地把火笼放在地上,要是火星子落在脚上,可够她受的。于是她用颤抖的手死死地抓紧火笼,总有种莫名的感觉,似乎手中抓着一团棉花。她的双脚也开始漂浮着,强忍着混乱,把火笼稳稳地落在地上,她喘着大气,扶着桌角站起来。站了一会,慢慢地睁开眼睛,世界是朦胧的,她摇晃着脑袋,试图让目光变得更清晰些。她一点一点地挪步,扶着墙壁坐到楼梯间。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,借着手臂的劲,把自己往下坠的身上往上拖,迈上一个台阶。接着,先把一只脚抬到第二个台阶上,依旧双手抱着扶手,往上拖。第三个,第四个,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于是蹲下身子,微微地转过身,让屁股坐在第五个台阶上,把脑袋靠在扶手上休息会。妇人闭上眼睛,静静地听着紧张地呼吸声。终于缓了一下,多有了一点精气神,又开始爬楼梯。对于小孩来说,几十秒的事情,妇人足足用了几十分钟。

等登上了最后一个台阶,她侧着身子倒在墙上,弯着腿,双手撑着膝盖。她抬起头看向房间的门把手,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,快速走过去,拧开门把手。她撑不住了,半侧身子重重地倒在门框上。她鼓励自己,再拼一口气,躺在床上就舒服了。她扶着木床头,一点点挪步,终于坐在床上,她舒了口气,把鞋子一脱,头往枕头上一倒,还来不及盖被子,就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
睡梦中,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第二天,隔壁的静花一上午没发现妇人的影子,于是就想着去看看她。静花带着几分战战兢兢,走上楼梯,一打开房门,就嗅到刺鼻的酒味,幸好有那一阵阵闷闷的呼吸声,要不然静花绝对吓得撒腿就跑。

静花猫着步,轻轻地走到妇人身旁,喊了几声“老婆子”,妇人听到了,吭了几声,却实在没有精神说一句完整的话,于是静花赶紧给明薄打了一通电话,明薄迅速地开车来到乡下。

房间里,村里唯一的一个医生钟亮吸着红红的鼻子,搓着手,冲手心里哈了口气。明薄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,双手插在裤兜里,把嘴巴埋进衣领里,时不时咬一下衣领。

钟亮把一根针插进妇人粗大的血管里,药水挂在妇人的床头,转过身对着明薄,却低下头,一副藏着难言之隐的模样。他左右踱步着,无奈地抬起头,缓缓开口说道:“你娘这是老毛病了,还是肺的问题。她这个身体情况,绝对不能喝酒,一喝酒,呼吸就更困难。你娘她这几年都没碰酒,怎么昨天一个人喝了那么多酒?这一下可麻烦了。”明薄不知道该说什么,钟亮回头看了眼妇人,“关键是她身边又没个人,可能昨天晚上就人不舒服,一直捱到今天下午才被发现。”

这些话无异于往明薄心窝子上捅,是他这个当儿子的失职。明薄自责地看着病床上的妇人,沉重地叹了口气,愧疚地想着:为什么不经常来看看娘?为什么要把娘老人家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丢在乡下?

“钟亮,你说我娘这个情况,有必要带她去县城的大医院看一下吗?她还能……”明薄的目光突然落在床上的娘身上,那样丧气的话,他不敢说出口,生怕被妇人听去了,心里头难受。

钟亮自然懂得明薄的意思,他吐了口气,回答道:“可以去医院做个检查,说不定还能多熬一段时间。”

这样的答案,在情理之中,却也让明薄的心彻底寒了下来。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这个最坏的打算,他无数次说服自己试着接受最糟糕的结果,可是这一刻真的来了,他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痛苦攻击得一败涂地。

明薄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壁上,垂下脑袋,摇摇头自言自语道:“不会的,说不定觅黄的医生有办法。”明薄还抱有一丝幻想,虽然他知道,这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
“那你就带你娘去县城大医院看看。”钟亮转过身,把药水调慢一些,收拾一下自己的药箱,对明薄叮嘱道,“一定要有人在身边看着,我还有其他病人。等药水快没了的时候,你打我的电话,我来拔针。”

明薄点点头,他强撑着一点精神,从裤兜里掏出烟盒,把一支烟塞在钟亮手里。钟亮也是烟瘾患者,他毫不犹豫地把烟咬在嘴里,明薄刚想点着烟,他说道:“不要在你娘房间抽烟,会呛到她,要是实在忍不住,就去外面抽。”钟亮拍了拍明薄的手臂,背着药箱下楼了。

明薄把烟放回盒子里,叉开腿坐在旧沙发上,手肘支在膝盖上,双手交叉握着,额头抵在手上。小时候和娘在一块的点点滴滴来得汹涌而酸涩,不知不觉,他的眼角湿润了。他下意识地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,刚想点火,想起钟亮的叮嘱,他站起身,走到妇人身边,帮她拉了一下被子,悄悄地打开后门,站在阳台。可是后门只能往房内锁住,外面的一阵寒风轻而易举得把木门吹开,无奈,明薄只能点燃烟,一只手拉着门,一只手抽烟。

他看着被雾气缠绕着的远山,就像被死亡纠缠的妇人一般。田野里,菜地里,青山上,瞧不见一个人影,甚至听不见一丝鸟鸣,整个天地都被冷风霸占着。他低头看着水泥路的后院,这是他的功劳。自从他当上村长,不仅把每家每户之前坑坑洼洼的后院都修成了水泥地的大院子,甚至还修了一条宽敞的马路。以前的后院,杂草丛生,连人走路都费劲,现在一辆小汽车开进来都绰绰有余。

其实看着自己家乡焕然一新,明薄是骄傲的,他认为自己为家乡实实在在地做了事,村里的人都得承他这份情。可是他错了,他高估了人的良知,他依旧讨不到村里人嘴里一句好。

为了修后院这条马路,必须要把家家户户做的猪圈拆了。其实大家伙的猪圈都没有养猪,只不过堆放一些杂物。在平时,猪圈可有可无,说不定还会嫌弃它占地盘,可是村里一提出要拆猪圈,一个个这才良心发现,想起猪圈的好。

恰好碰上上头有政策,新农村建设,必须把猪圈拆除,为了还给大家一个美丽乡村,于是任务到了农村基层,可把明薄搅得头疼。

章节目录 355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20 章
第 121–150 章
第 151–180 章
第 181–210 章
第 211–240 章
第 241–270 章
第 271–300 章
第 301–330 章
第 331–35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