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明厚的那个眼神重新浇筑在明薄身上，就像一缕暖阳倾注在黑暗中枯萎的花朵上一般。这样流淌着关心的目光，明薄觉得既陌生又熟悉，上一次瞧见这种目光，还是在明薄几岁的时候。此时此刻，明薄似乎又回到了从前，那个身后有人依靠的时候，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年纪。
明薄顿时敞开心扉，眼睛里噙着泪花，苦笑着摇摇头说：“欠了一屁股的债。”
得到这个回答，明厚不可思议地惊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追问道：“啊？在外面，谁不说你明薄赚到钱，我也一直以为你……”明厚把筷子放下，忧心忡忡地把双臂叠着放在桌子上，语气沉重地问，“明薄，你在外面借了多少钱？”
明厚紧张地盯着明薄，就像犯错的孩子等到最后的惩罚一般。明薄也放下筷子，一只手折放在桌子上，另一只手肘按在桌子上，伸着食指，仰着脑袋，时不时眨着眼睛，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让我来算一算。”碎碎念着，“这里借了十万，银行里借了三十万，还有……”
胜眉像被脚踩的小草一般，蔫蔫地歪着脑袋，默默地听着明薄的话，又无精打采地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瘦肉放在嘴里，接着放下筷子，双手插进衣服口袋里，盯着桌子发呆，身子前后摇晃着。
“我刚刚算了一下，一共借了九十多万，快一百万了。”明薄笑着说道，看着还挺骄傲似的。其实明薄不过是强撑着镇定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才敢揭开伪装，偷偷地舔舐自己的伤口。
“这么多钱？”明厚眼睛都瞪大了，“借了这么多钱，要多少年才能还清？可能你做生意来钱也快，要是像我一样干苦力，怕是一辈子都还不上这些钱。”
“二哥，你不知道，外面欠了这么多钱，明薄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。我们做生意赚钱也难，特别是这几年，赚钱更难。而且就算你赚到了钱，也要能拿到钱。我们在外面压了很多钱拿不到。”胜眉一边叹气一边说道，“赚到的钱都不一定是自己的，只有拿到手才是自己的。”
“是啊，如果拿不到钱，借的这些钱每年的利息都要两三万。要是还不上钱，这些外债就像雪球一样，越滚越大。”明薄也无奈地说着，他从衣服里掏出一盒烟，丢了一支给明厚。
明厚一边咬着肉，一边摆摆手。他把整块肉放进嘴里，摇摇头说：“我不抽烟，早就把烟戒了。这烟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你也赶紧戒了，对身体好。”他突然嘴角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，“我戒烟，还是因为大孙子，他让我戒烟，我就一狠心，把烟给戒了。”
“戒了烟确实更好，对自己身体好。”明薄咬着烟说着，下一秒又扣动打火机把烟点上。他吸了一口，又从鼻子里喷着两股浓烟，“我也想过戒烟，但是我烟瘾太重了，很难戒烟。而且脑子里太多事了，不抽烟活不下去。”
“哪有戒不掉的烟？就是你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。”明厚脱口而出，他可能觉得这话会让明薄心里不舒服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你做生意，要应酬，确实没法戒烟。”
胜眉赶紧附和道：“二哥说的对，哪有戒不掉的烟？还不就是你自己没有下定决心。”她又扭头看向明厚，无奈地说，“二哥，你不知道，明薄烟瘾太重了，一天要抽两三包烟，一包烟四五十，光抽烟这一项，他一个人一天就要花一两百块钱，你说像我们普通人，一天赚一两百多辛苦啊？还有，上次去医院检查，医生都说，要是还想要这条命，就要戒烟。”胜眉无助到有人能听她倾诉，都是对她的一种恩赐。
“你不要听医生瞎说，他就是吓唬你的，我现在抽烟，也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。”明薄嘴硬地回答道。明薄最善于自我欺骗。
“现在还没疼到你身上，是因为你还年轻，要是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，那就晚了。”说罢，胜眉长长地吐了口气，甚至不忍心再看明薄那憔悴瘦削的脸庞，她似乎已经看见死亡的魔爪躲在明薄的身后。
“好吧，再抽个几年，我也下决心把烟戒了，就像二哥一样。”明薄笑嘻嘻地说道，他想把这个沉重的话题翻篇，又开玩笑道，“等到我也当爷爷了，有孙子了，我肯定把烟戒了。”
胜眉冷冷地看了明薄一眼，这完全就是给自己不戒烟找借口，巧翱现在才十几岁，等他成家，最起码也得十年之后。而且到那时，说不定明薄又找了另外一个借口。
“明薄，确实要把烟戒了，你看看我，自从戒了烟，人都更精神了。还有，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，毕竟巧翱还小。你这几年看着老了很多。”明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明薄，明薄脑袋上的白头发比明厚还多，可是明明明厚比明薄大了十一岁。
明薄注意到明厚的目光落在他满头的白发上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，笑着说：“这几年，确实长了不少白头发，我看着都比你老了。”
“你和二哥两个人站在一块，别人肯定觉得你是哥哥，二哥是弟弟。你看看人家二哥，脑袋上都看不见几根白头发。”胜眉的眼神从明厚头上扫过，又落在似藏着雪花般的明薄脑袋上，心疼地摇摇头说。
“也就这几年长了几根，我前几年，脑袋上一根白头发都没有。”明厚疼惜地看着明薄，无力地“唉”了一声，摇摇头，端起桌上的酒碗凑近明薄，“来，我们两兄弟喝一个。人啊，太聪明了不好，你看看我，人笨，想不来事，也懒得想事，更乐得自在。”
明薄把酒碗和明厚撞了一下，米酒沿着碗边溜出来一些，闷着头喝了一大口，眉头不由地紧锁着，胜眉拍了拍明薄的手臂说：“喝慢一点，等一下喝醉了。”
明薄把酒碗放下来，一滴米白色的酒沿着嘴角流出来，明薄用手背往嘴角一擦，把酒碗往桌上一放，缓缓地吐了口气说：“能不想事吗？我身后没个靠山，什么事都得靠自己。两个孩子又还小，肩上的担子重啊。”
“二哥，还是你心态好，就是要像你这样的性子，活着更舒心。凡事都要看开些，我家明薄就是看不开，要是心上挂着什么事，他心里就烦躁。”胜眉羡慕地看着明厚，又心酸地看着明薄。其实就连胜眉自己，都不能完全看开，她也希望自己能像明厚一样洒脱，即便无数次地宽慰自己，可是依旧做不到。
“我哪里是心态好？我就是人笨，不会想事。不过我这样也好，活着更轻松些。”说着，明厚咧嘴大笑着，他憨憨地用手挠着耳朵，看着就像没开化的孙猴子一般。
“二哥，你等着看吧，我们这三兄弟里，肯定是你最长寿，其次就是大哥，我说不定就像咱爹一样，五十几岁就没了。反正我觉得，只要自己能过六十，就知足了。”明薄翘着二郎腿，双手夹在大腿缝里，又伸出食指，一板一板地敲到桌子上，说罢，他才后知后觉，心虚地扭过头看向胜眉。
明薄的那些话，无异于钉在胜眉心口的一根根铁钉，胜眉隐隐也有这样的看法，可是她只能一次次地否定。她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，甚至仅仅一想到，心口就一阵酸痛。胜眉的眼睛酸涩，不由地猩红，她故意别开脸，回避明薄的眼神。
明厚一脸严肃地板着脸说：“不许你说这样不吉利的话，你是我们三兄弟里最小的，要走，也是我们年纪大的先走，怎么能让你走在我们前面？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。”一向窝窝囊囊的明厚居然拿出大哥的架子，霸气地教训明薄，确实算是一件稀罕事。
如果换作别人，其他时间，明薄被人家这样冷脸教训，肯定会翻脸，可是此刻，他心里暖暖的，乖巧地点点头说：“知道了，二哥，我不说了，咱们喝酒，很多话都在酒里。”
明厚刚把酒碗端起来，明薄就把自己的酒碗凑过去，明厚神色凝重地盯着舞动的米酒，慢慢地凑到嘴边，缓缓地把酒喝个一干二净。明薄也干了，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，想给明厚添酒，明厚用手盖在碗口上，摇摇头说：“不喝了，再喝真的要醉了，咱兄弟俩说说话吧。”
其实胜眉早就想劝两个人不要喝酒，可是又怕明厚没有喝尽兴，只能时不时担心地看向明薄。既然明厚主动提出不喝酒，胜眉赶紧说道：“是啊，酒喝得差不多，喝醉了伤身体。桌上还有这么多菜，吃菜。”
明薄还想往自己的碗里倒酒，一副伤情买醉的模样，胜眉利落地从明薄手中抢过酒壶，放进厨房里。她凑到明薄耳边问：“要不然吃点饭？”
其实明薄已经醉了，他也歪着嘴，抬起疲乏泛红的眸子看向胜眉，摇摇头。
“二哥，你要不要吃点米饭？”胜眉问。
明厚手里握着碗，站起来说：“我吃点。”胜眉伸手想帮明厚打饭，明厚连忙拒绝道，“没事，我自己来。”
明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说话已经带着几分醉意，他按着明厚的肩膀说：“二哥，你坐下，让胜眉帮你打饭。”
“是啊，二哥，你坐下和明薄说说话，明薄就喜欢有人听他说话。”胜眉从明厚手中接过饭碗，不一会儿，打了满满一大碗米饭，递给明厚。
明厚双手接过饭碗，震惊地说：“这么多？刚刚喝了那么多酒，吃不下这么多饭。”
明薄挺起腰，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，把衣领窝着脖子，耸着肩膀，说：“你吃吧，吃不完剩就是。几粒米的事，值几个钱？”他搓了搓手，“这天气真是冷，我穿这么多衣服，还是觉得冷。二哥，你穿那么点衣服会不会冷？”
明厚把一大口米饭往嘴里塞，摇摇头，明薄静静地看着明厚，明厚胃口好，吃东西看着很香。不一会儿，明厚就把一大碗米饭吃完了，其实后来他吃不下，可是实在不忍心浪费粮食。他摸了摸自己圆圆鼓鼓的肚子，憨气十足地笑着说：“今天晚上吃得太饱了。”
“吃饱来，虽然外面欠了很多钱，买米钱还是有的。”明薄开玩笑说道。
明厚也被明薄的话逗笑了，他点点头说：“吃饱了，吃饱了。”
明薄把右脚架在左膝盖上，身子往后倒，一只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，另一只手抓着牙签剔牙，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，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。他清了清，突然冒出一句话：“二哥，在我心里，咱们是两兄弟，这一辈子都不会变。你要是有难处，就和我说，我肯定会帮你。”他侧过身子，扭头看向胜眉，“我二哥肯定会冷，你去拿件我的羽绒服给他穿。”
“不用，我不会冷。”其实明厚一直冷得发抖，可是他不好意思再麻烦明薄。
“二哥，冷吗？会冷的话，我就拿件明薄的衣服给你，和我们不用客气。”胜眉问道，她又无奈地摇摇头撇着明薄，“我看你又喝醉了，开始做酒仙了。”
明薄嘴里咬着牙签，痞气地笑了笑，把脚放下来，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，摆摆手说：“没有，你放心，我绝对没有喝醉。我现在脑子很清楚。”
明厚和胜眉两个人相视一笑，明薄又说道：“二哥，你放心，今天这事我给你做主，我等一下就给二嫂打电话，我要好好说一说她，这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对，就算再生气，你是一家之主，怎么能把你赶出家门？不像话。”
“不用，我等一下直接回去就是，你在家好好休息。”明厚就像看着撒娇的孩子一般，盯着醉酒的明薄。
“那怎么行？要不然这样吧，你按我说的做，我先和二嫂打个电话，你放心，我的面子，她会给的。如果她实在不让你回家，你就在我家睡，我陪着你一块睡沙发。”明薄含糊不清地说着。
“你喝醉了，不要说话，免得又闹笑话。”胜眉起身从厨房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。
要是不顺着明薄的想法，怕是他又要赌气大闹一场。明厚宠溺地笑着说：“好，我听你的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