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
算起来,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羁绊也就短短十几年,在父母身边的时候,总觉得父母是命运编织的一个无形的网,总想着从空子里钻出去,等到真正钻出去后,那个网是孩子们时时想起落泪却再也回不去的过去。
清幼终于到了该上学的年纪,她高兴极了,以为自己长大了,可以不受父母的管束。
开学第一天,她高高兴兴地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布衣,妇人手中拿着一个布袋子,那是用旧衣服做的书包。妇人把它挎在清幼的肩上,没好气地说:“死丫头,我和你爹花钱让你去学校,你可得好好读,要是不会读书,我就敲死你去。”说着,妇人弓着中指,做出要敲清幼脑袋的手势,吓唬她。
清幼吓得慌张地往后躲,苦笑着说:“娘,我知道了,我会听老师的话,好好学习的。”
清巧蹦蹦跳跳地走进来,兴奋地说:“小妹,你终于可以跟着我一起去上学了。”
“二姐,我以后可以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了。”清幼笑着说。
躲在角落里的明薄情绪低落地看着两个姐姐,嘟嘟囔囔地说:“你们都去上学了,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家,我也想跟你去上学。”
清幼傲娇地看着弟弟说:“小弟,你还太小了,不能跟我们去上学,以后三姐可不能在家带你了,你得自己带自己。”
妇人不耐烦地说:“明薄都已经这么大了,难道还要人带吗?”
明薄委屈巴巴地嘟着嘴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看着二姐牵着三姐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上学。
清痴悄悄地走到明薄后面,拍拍黯然失色的明薄,温柔地说:“小弟,你不要难过,等你再长大一点,就可以去上学。其实上学也不好,会被老师打手板的。你在家可以跟着我玩。”
明薄终于收起了苦瓜脸,扯出一丝微笑点点头。
没过几个星期,清幼一回来,就愁眉苦脸的,手心总是红红的,后来她开始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。
这天,远远地就看见清巧和垂头丧气的清幼走过来,明薄欣喜若狂地跑过去迎接她们,他先跑过去抱着清巧的腿,踮起脚尖抬头望着二姐说:“二姐,你们终于回来了,我一直在等你们。”
清巧宠溺地摸摸弟弟的脸说:“明薄,你今天碰到什么高兴时啊?脸都快笑烂了。”
“我今天和大猫,益民还有翘嘴他们几个去玩了,玩得特别开心,然后我想着你们快回来了,就赶紧跑回来了。”明薄说着,眼里难掩喜色,又一个抖灵,走到清幼旁边,牵着三姐的手,“三姐,你在学校好玩吗?是不是有很多伙伴一起打闹?”
清幼眼里噙着泪,撇着嘴角,可怜巴巴地摇摇头,甩开弟弟的手,哭着跑进自己的房间里。明薄不解地望着三姐的背影,委屈地问:“二姐,三姐怎么了?是不是我惹二姐生气了?”
清巧心疼又无奈地看着清幼离去的背影,苦笑着蹲下身子,看着明薄说:“明薄,不管你的事,是三姐在学校里碰到不高兴的事了。”
“三姐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?”明薄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问。
“这是三姐的秘密,秘密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。既然三姐不愿意说,我们也不要问,好不好?”清巧耐心地解释道。
明薄乖巧地点点头。
微弱的灯光在墙角默默地眨着眼睛,枣树镶嵌在门框里,宛如一幅洒满金粉的水墨画,墙角呆呆地在黑暗中思考,桌子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碗菜,两把长条木凳子高低不平地迈开腿。
妇人烦躁地抱怨道:“这个死丫头,读了几天书,脾气都出来了,一放学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,不帮忙做事就算了,叫她来到吃饭还不来。”
男人停住了手中的筷子,眉头紧锁着说:“怎么回事?年纪这么小脾气就这么大,等长大了还了得?”
“哪里知道她怎么回事?这几天一回家眼睛肿肿的,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,也不作声。”妇人不满地说。
男人看向清巧说:“巧丫头,你去把死丫头叫出来,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?”
清巧无奈地点点头,把碗放在灶台上,筷子摆在碗口,起身走出去,在房间门口,里面的清幼应该听到了脚步声,愤愤地冲门口喊道:“我不饿,不想去吃饭,你们能不能不要来烦我?”
清巧缓缓地推开木门,小心翼翼地说道:“小妹,爹让我来叫你去吃饭,再说了,饿肚子多难受啊,不吃饭还不会长个子呢。”
清幼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,眼睛红肿得如同两颗樱桃,她爬起来,清巧心疼地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温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,拔开泪水黏着的头发,清幼顿时“哗”地一声哭出来,抱着清巧说:“二姐,我讨厌去上学,你能不能跟爹娘说,我不想去学校了,我想在家帮忙做事。”
清巧心酸地叹了口气,苦笑着安慰道:“小妹,这刚开始,你在学校还不适应,等过段时间就好了。再说了,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必须要读书,如果爹娘不让你去读书,家里会被罚钱的。”
“可是,可是我害怕,学校的老师打我的手掌,可是我真的听不来课,做不来题目,我每天都要被老师打手板,捏耳朵,扇巴掌。”清幼的恐惧从眼眶里溢出来了,她张大嘴巴,一边说,一边皱着眉头频频摇头。
清巧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,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说:“小妹,不用害怕,我刚开始读书的时候,也经常被我的老师打手,现在她已经很少打我了。”
清幼的头摇得好似一个拨浪鼓,带着哭腔说:“二姐,我害怕,我想像以前一样在家带明薄,我再也不想去学校了。上课的时候,老师总是瞪着我,我一不看着她,她就用棍子重重地敲我的脑袋。”
清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脸上的笑容宛如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,有气无力地说:“小妹,先不说了,我们去吃饭吧,不然等一下爹又要发脾气了,你知道的,爹要是动火了,少不了挨揍。”
清幼蔫蔫地点点头,清巧牵着小妹的手,清幼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。
“死丫头,你娘煮好了饭,你还不来吃?脾气这么大吗?”男人冷冷地质问道。
清幼实在没有精力去回答父亲的话,清巧连忙笑着说道:“爹,小妹刚开始上学,还不适应,觉得有点累,躺在床上休息不小心就睡着了。”
妇人烦躁地说:“她累?家里谁不累?”她走过来,推搡一下无精打采的清幼,“死丫头,你二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不仅要读书,放学了还要去山上挖野菜喂猪,你说说你,要是能有你二姐那样乖我都要烧高香了。”
清幼鼻头酸酸的,鼻孔颤动着,顿时如瀑布一般,哭出声,喊道:“娘,我不想去学校,我不喜欢读书。”
“你这死丫头,怎么突然就鬼哭狼嚎的?你为什么不想去学校?人家孩子都说学校有伙伴玩,在学校都不舍得回来,你这是怎么了?我和你爹都给学校交钱了,你要是不去学校不是浪费我们的钱吗?”妇人气冲冲地说。
清幼蹲下身子,手臂抱着双脚,整个人缩成一团,只顾着哭泣,妇人见她这副样子,更是怒火中烧,吼道:“你倒是说话啊,你一直哭做什么?”
清巧连忙安抚娘的情绪,说道:“娘,你别生气,我来说,小妹那个老师很喜欢打人,小妹总是被老师打手板,然后她们班的同学又笑话小妹笨,所以小妹才不愿意去学校的。”
男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:“上课没好好听讲,不听老师的话,被打手板是应该的,怪只能怪你自己不听话。”
清幼哭得更大声了,委屈地仰起头朝天吼道:“我没有不听话,我每天都认真听讲了,可是我就是做不来题目。”
“你吼这么大声干嘛?让邻居听笑话吗?你还好意思哭,为什么别人就做的来?肯定是你娘把你生傻了,现在你看看你,脑子不长脑子,个子不长个子。”男人冷冷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清幼更是委屈,干脆躺在地上撒泼耍赖,这可把妇人惹红了眼,恶狠狠地走上前,拽着清幼的手臂,可是清幼依旧躺在地上不起来,妇人从灶台下拿起烧火棍,重重地砸在清幼身上,嘴里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:“你个死人,躺在地上干什么?把衣服弄脏了,你自己洗吗?谁给你惯的这一身的臭毛病?你再不起来,我叫你爹来揍你。”
清幼发出惨厉的一声,又不得不妥协,她边擦去满脸的泪,一边不情不愿地坐起来,依旧长大嘴巴哭嚎着,拉丝的口水牵着上齿和下齿,鼻涕又一把一把地往下流。清巧把小妹扶起来,坐在灶台下,又拿来一个干净的毛巾把清幼的脸蛋擦干净。
清幼喘着哭嗝,原本就细小的眼睛被泪花淹没成一条缝,明薄走过来,在三姐的旁边坐下,拧巴着脸说:“三姐,不哭了,我们吃饭吧。”
清幼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米饭,又不小心被呛到了,一大口米饭喷了一地,男人的脸更阴鸷,拧着眉头瞪着清幼说:“这死丫头,饭都不会很好吃,你以为我们种田很容易吗?”
“唉,这村长也不知道怎么想出这样馊主意,偏要我们这些连饭都吃不起的人送子女去读书,你看看,送她们去读书又有什么用?种庄稼人的人家怎么能生出会读书的子女?我看等清巧读完小学,就不要读书了,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还不是得嫁人,做别人家的媳妇,帮别人家做事,给别人生孩子?这个死丫头,真是不如清巧,你看看巧丫头,每次碰到她老师,她老师都笑嘻嘻地和我夸我家巧丫头聪明,哪像这个死丫头,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。”妇人忿忿不平地说着。
明厚心疼地看了眼清幼说:“娘,小妹不会读书就算了,以后学着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就是,也怪不得小妹,我以前读书的时候,也经常要挨老师的打,心里确实不是滋味。要不然就和老师请几天假,让小妹缓一缓,过几天再去读书。”
明精自始至终都没有插一句话,摆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。
男人不屑地瞥了眼明厚说:“你听听你说的话,难道下田太辛苦了,我不想下田就可以偷懒不去吗?做人不能总是这样惯着自己。你还好意思说以前总挨老师的打,我都碰到好几次你老师来跟我告状,那时我觉得自己的老脸都没地方搁。从小到大,你从来就不让我省心,这次赌博的事,要不是你大哥出钱先给你垫着,我看你怎么收场。”
明厚苦苦地笑着,不再说话。
男人冲清幼喊了一声“死丫头”,清幼战战兢兢地走到男人跟前,难得他这么平心静气地和自己的女儿说话:“学校里老师愿意打你骂你,说明她还没有放弃你,被老师打骂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,谁上学不会被吃几顿竹编炒肉?你也没几年书读,读完小学这几年,你想去读书我也不会让你去,不过既然都浪费了钱,就好好读,不要让爹丢人,你好好读书,爹在别人跟前也更有面子,虽然说读书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。所以,你明天要去读书,不要又哭着闹着不去学校,听到了没用?”说到最后,男人给清幼使了一个威胁的眼神。
清幼低垂着头,沉沉地点点头,男人朝清幼点点头,清幼像逃过一劫的兔子一般,跑开了。
后来,清幼再也没有说过不去学之类的话,只是时常脸蛋上挂着一个巴掌印,手心泛红,卷起裤脚一条条红色的血痕,她再也找不回小时候的活泼阳光,她终于没有能满足父亲的期待,在父亲的一次次失望中,她逐渐麻木了。她渐渐开始能坦然地接受别人对她的嘲笑,不是因为她打心底地相信自己,而是因为她完全认可别人嘴里不堪的自己,彻底接受别人嘴里那个不堪的自己。如果说从前的情痴是冷淡,就像是一口古老的石井,那么此时的清幼是死寂,就像是一个阴森的陪葬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