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
良浑的姐姐凄苦地低下头,寒冷把她的散发撩起,窝藏在黑发里面的白发都飘出来了,眼睛下厚厚的黑眼圈,还有脸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,声音从黑紫色的嘴唇里冒出来:“家?哪里还有家?我家浑包都去了。”她从明薄身边掠过,径直走向清痴。
清痴一注意到良浑的姐姐,立马收敛了很多,双手握着放在身前,低着头。良浑姐姐冷淡地说:“癫子,你回来干什么?浑包都已经死了,这里可没人照顾你。你快点回县城去,要听余焉的话,不要给她惹事,听到了吗?”
清痴依旧低着头,时不时微微抬头瞟一眼良浑的姐姐,小声地嘀咕着:“没有,浑包肯定躲在家里,他不会死的。”一提到县城,她抗拒地摇摇头,“我不去县城,我就想住在家里。我哪也不想去,就要呆在这。”
一听这话,良浑的姐姐顿时急了,她指着清痴哭喊着说:“都是你这个害人精,如果不是你,我家浑包怎么会死?那一次,你生了大病,眼见着就要死了,偏偏被你给熬过来了,你的病好了,浑包就出了那样的事,肯定是你把他的寿命给占了,都是你。像你这样糊涂的人,活在世界上做什么?”
一旁的明薄心里头很不是滋味,想着替自己姐姐说句公道话,可是看着良浑的姐姐哭的撕心裂肺,他实在说不出口。还有他软弱的性子,控制着明薄面对这样的事只会选择一忍再忍。
明薄把良浑的姐姐扶着坐在屋檐的凳子上,清痴躲在墙角不作声,明薄红着眼眶看了一眼清痴,她双手插在腰间,弓着背转身走了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明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良浑姐姐,只能笨拙地说:“大姐,你别哭了,良浑已经走了,咱们要想开些。”又是一阵沉默,良浑姐姐哭得更心碎,明薄支支吾吾地说,“大,大姐,你要是碰到难处,和我说,就把我当成浑包一样使唤。”
良浑的姐姐擦干泪水,站起来,苦笑着摇摇头说:“明薄,我知道你是个好人,可是,可是……”她走到屋前,转过身,看着良浑的老房子,就像母亲看着襁褓中的婴孩一般。良浑走了,连着把房子的生气也带走了。
良浑姐姐带着几分歉意走向明薄:“我老了,犯糊涂了,刚刚不该说那样的话,你不要怪我。”她提起篮子,走向清痴,语重心长地说,“清痴,你好好地跟着焉焉过日子,以后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清痴点点头,良浑姐姐心酸地低着头说:“我也一大把年纪,怕是日子也不长了,以后要见你的机会也更少了,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。”说罢,她转身就走。
明薄悄悄地走到良浑的姐姐身边,好声好气地说:“大姐,你也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。”
“我都一把老骨头了,死了就算了,就是浑包,他还没过六十岁,就这样……”良浑的姐姐摇摇头,“算了,我不说了。”她用如草杆一般的手臂朝后摆。
明薄的姐姐走后,清痴不哭不闹,她坐在屋前石砖砌的篱笆上,明薄轻轻地走过来,在她身旁坐下,刚刚她受委屈了,此刻明薄只想小心翼翼地照料她的心情。“清痴,你怎么了?怎么不说话了?你不是说要回来吗?现在回来了,你怎么又不高兴?”
“明薄,我知道,浑包他……”不等话说完,脑子里又蹦出一个主意,她站起来,快步走向门口,拿起一旁的扫把,“你看,家里都落了这么多灰尘,我要扫干净。”
有事情做就能避免胡思乱想,明薄也就由着她去。他一个人坐在石砖篱笆上,扭着身子看向一大片池塘,只有几根零零星星枯萎的荷叶压着脑袋立着。明薄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把一支烟夹在手上,一边把烟咬在嘴里,一边扣动打火机。白色的烟雾从火星子上飘出来,宛如烟囱里冒出的炊烟。白烟刚一飘起,就被寒风吹散了,可是白烟源源不断地探出头,它用顽强的生命力在凌冽的寒风中闯出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门口的地被清痴扫了一遍又一遍,明薄的脚下丢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头。明薄的耐心耗尽了,他拉着清痴的手臂说:“清痴,咱们回去吧?这里风太大了,连个躲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我哪里也不去,就呆在自己家里。”清痴低着头,故意回避明薄的目光。她挣脱开明薄的手,依旧自顾自地扫地。
“你一个人呆在这,我们不放心。你又不会做饭洗衣服,住在这,吃什么?穿什么?”明薄不耐烦地说。
“我自己做饭,自己洗衣服,我就要住在这,不想去那个鬼地方。”清痴气呼呼地说。
“可是已经中午了,我肚子饿了,我们吃什么?”明薄跟在清痴身后,无奈地问道。
“我做饭给你吃,你去帮我把门打开。”清痴指着紧锁的木门说。
明薄被她无厘头的话逗笑了,清痴哪里会做饭,自从出嫁了之后,都是良浑做饭给她吃。明薄顺着清痴的意思说:“好,你做饭给我吃,今天就算了,厨房里还没打扫干净。要不然这样,今天我带你去饭馆里吃饭,吃完饭我陪你一起回来打扫卫生好不好?”
清痴犹豫了会,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说:“好吧,等吃完了饭,你要带我回来。”她再一次强调道,“明薄,一定要带我回来,好吗?”
明薄敷衍地点点头,只要能把清痴骗回家就行。他带着清痴简单地在餐馆里吃了一顿,然后迫不及待地把清痴送回去了。
清痴一看见县城的房子,哭闹着不愿意下车,拉拽着明薄的衣角,要他把自己送回去。明薄只能朝屋内大喊,叫余焉出来帮忙。“焉焉,你快来,你娘不下车,又要我送她去乡下,她要一个人在乡下住。”
如果换作别人,余焉肯定会毫不客气地臭骂他一顿。余焉板着脸,气势汹汹地走过来,双手搭在腰间,怒吼一声:“下来,你再不下来,我要打人了。”
清痴这才安静下来,不情不愿地自己走进屋子里。明薄的脸羞得通红,确实是好心办坏事,于是他草草地说了几句话,就开车离开了。
明薄一回家,就狠狠地挨了顿骂,他蔫蔫地坐在沙发上,胜眉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叉着腰,一只手指着明薄的脑袋说:“你怎么敢干这种事?你脑子白长了?她脑子有毛病,要是在你开车的过程中,不受控制,那可是两条命的大事。还有,要是你带她回乡下,出了什么事,你付得起责任吗?”胜眉的声音突然弱下去,“你知不知道,因为良浑这事,余殇本里就对我们有意见,要是你的原因,再把清痴……”胜眉甚至不敢继续说下去,家里搅和得一团乱,自己都焦头烂额,偏偏明薄还要插手别人家的事,有时候,胜眉也想着干脆一觉不醒,就再也不会有这些烦心事。
“你别说了,现在不是平平安安地送回家了吗?你这样啰啰嗦嗦真的很烦人。我看着清痴那样子难受,就想让她高兴些。”明薄也自知理亏,他无精打采地回答道。经过这次,明薄也烦了,他也不想再插手清痴的事。
胜眉无奈地叹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:“明薄,很多事,你要想清楚再做。其实我们现在和余殇关系就有点尴尬,余殇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怪我们的,这我也能理解,我也知道你心里愧疚,你想要尽力弥补,可是你用错了方法。其实清痴她什么事都知道,你越惯着她,她越和你闹。”
“我心里有事,以后不搭理她就是。”
可是余焉已经习惯了,清痴一出事,就给明薄打电话。清痴的身体又出毛病了,余焉赶紧把她带到医院里。可是她一个人,又要带自己的孩子,又要分身出来照顾清痴,她实在分身乏术,终于扛不住了,撂挑子不干了。
“舅舅,你说句公道话,我在我娘身上花了多少心思?可是我现在真的吃不消,我不只是我娘的女儿,还是我两个儿子的妈妈。她昨天突然发病,半夜对我又打又骂,打我就算了,还打我的两个儿子。我实在带不了她,要不然还是把她放在养老院里去,我不带了。”余焉的眼下红了一块,手臂上又多了一块咬痕。
“你一个人确实辛苦,余殇呢?他怎么没回来?你娘住院了,他这个儿子怎么不在身边?”明薄带着怒意喊着。
余焉叹了口气,眼底藏着对余殇的几分不满,说:“我哥还在外地做事,他说没空回来,把娘丢在我手上不管。”
“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?这不止是你的娘,也是他的娘。而且他还是哥哥,怎么能这样当甩手掌柜?真不像话。”明薄气呼呼地说,说着,就要给余殇打电话。
胜眉赶紧拦着明薄,抓着他的手臂,又难为情地笑着看向余焉,皱着眉头说:“你干什么?不要冲动。”
明薄的脾气瞬间上来了,瞪着眼睛,咬着牙,厉声吼道:“你干什么?我的事不要你管。”
毕竟当着别人的面,胜眉也不敢驳了明薄的面子,只能吞下这口气,偷偷地丢给明薄一个白眼。明薄正在气头上,他走到墙角,给余殇拨去电话,第一个电话,余殇没接通,紧接着第二个,依旧没接通,第三个,响了几秒钟,终于接通了。
“你到底在做什么?你娘她住在医院里,你做儿子的不要回来看看吗?”明薄冲着手机里喊着。
“舅舅,我刚刚在开会,当着领导的面,不方便接电话。我请不到假,实在走不开,只能麻烦你和焉焉两个人多照顾我娘。”余殇小声又惭愧地说着,手机里依稀能听到匆匆忙忙的脚步声。
“你当儿子的,老娘生病了,不回来看看,这说不过去吧?再说了,焉焉又要带自己两个孩子,又要照顾你娘,确实吃不消,你赶紧回来给她搭把手。”明薄的语气中容不得半分拒绝,他强硬地说道。
“舅舅,我实在走不开,这段时间,我厂里很忙。”余殇听到那头没动静,生怕明薄发火,又低声下气地解释道,“舅舅,不是我故意不回去,而是实在没办法,都是为了赚钱。既然在人家手头上做事,哪里有这么自由的好事?不是我想回去就能回去的。”
明薄才听不见这些,依旧固执得像个茅坑里的臭石头,说:“我不管这些,你给我想办法,赶紧和领导请假回来。你这儿子的,父母生病了,本来就应该陪在身边。”毕竟明薄这几十年从来没在别人手头上做事,他哪里能理解外面打工人的无可奈何。
余殇也暗暗不满,他好说歹说,明薄还是这样强词夺理。他叹了口气,冷冷地说:“我回不去,你要是嫌麻烦不想管,就丢给焉焉,你不要管了。”余殇以为明薄嫌弃清痴这个负担,想把这个负担甩手,他误解了明薄的意思。
这话一出,明薄顿时火冒三丈,喷着口水大吼着:“你怎么这么没脑子?我如果嫌你娘麻烦,根本就不会打这通电话,直接不管就是。你也几十岁的人,怎么还这么不懂事?余殇,听我一句话,做人要凭良心,你爹娘生你养你,他们老了,你也得孝敬他们。”明薄又开始说教余殇,这些话,余殇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。
余殇隐隐地有些不耐烦地说:“舅舅,我知道,我自己心里有数,你别再说了。这次确实是特殊情况,我实在不能回去。”
说了这么久,余殇还是甩给明薄一个不能使他满意的答案,他火冒三丈,怒火都蔓延到电话那一头:“说来说去,你还是不回来?你这人,真是不懂事。反正我不管,你必须给我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