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
疏英摔门出去，晓梅顿时感觉舒畅，她精神抖擞地凑到妇人耳边说：“娘，你看看疏英，一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。你看看我，至少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些话。”
妇人情绪低落地苦笑着说：“你坐着吧，注意自己的身子，吃完了把饭碗放桌上，我回来再洗。”说完，她扛着锄头出去了。
刚走出门，就碰到门口蹲着的疏英，她正在拍打巧微裤子上的灰尘，嘴里念念叨叨地说：“你已经长这么大了，还不让人省心。你看看你，把衣服弄得这么脏，你知不知道洗衣服多辛苦？你能不能懂事一点？”
巧微委屈巴巴地看着疏英，憋着嘴可怜巴巴地问：“娘，你怎么了？怎么突然这么凶？”
疏英也察觉到身后的妇人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蔫蔫地说：“没事，你别问了，娘带你去玩。”
说完，疏英带着巧微走开了，妇人沉沉地叹了口气，心里隐隐地冒出一阵愧疚，无精打采地往菜地里走了。
远处的青山吃力地撑着那片红光，今天疏英故意赌气没在厨房打下手，一直带着巧微在外面玩。巧微的两只小手里装满了野草莓，她蹦蹦跳跳地走到疏英身边，天真无邪地看着疏英问：“娘，你今天不要帮奶奶做饭吗？以前太阳下山的时候，你都要在厨房里炒菜做饭。”
疏英温柔地揩走女儿脸蛋上的黄土说：“我今天不用帮忙做饭，我就陪着你在外面玩，等吃饭的时候再回去。微微，我带你来山里摘草莓，你开心吗？”
巧微笑眯眯地说：“当然开心了。”，她又嘟着嘴，“以前我求你带我出去玩，你都说我不懂事。”
疏英愧疚地看着女儿，心想着：以前一心想着要听婆婆的话，对她好一点，讨她欢心，都一直让自己女儿受委屈，我真是该死，只要孩子才是自己最亲近的人，我倒不如大嫂看得开。她亲昵地揉揉巧微的小脑袋说：“微微，以后娘天天下午陪你出来玩好不好？我也不去菜地里做事了。”
巧微点点头，懵懵懂懂地问：“娘，那你不帮奶奶做事，奶奶不会生气吗？而且奶奶也很辛苦，我们要帮帮她。”
疏英顿时拉着脸，有些不满地说：“微微，在你心里，你是和我更亲还是和奶奶更亲？你是我的女儿，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，你应该站在我这边，知道吗？”
巧微恐惧地看着疏英这副严肃的样子，闷闷地点点头说：“知道了，娘。”
疏英也意识到刚刚吓到巧微，她缓和了脸色，微微地笑着说：“微微，你不要管大人的这些事，你还小，不会明白的。再说了，家里不是有大伯母吗？大伯母也可以帮你奶奶做事，为什么偏要我帮着奶奶做事？”
巧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：“娘，我肚子饿了，我们回去吧？我想回家吃饭。”
疏英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，她点点头说：“好，那我们回去吧。”她卷起自己肚子上的衣服，做成一个兜子，“微微，把你手上的野果子放到这里，省得你拿不稳掉地上了。”
巧微乖巧地把野果放在疏英衣服里，看着这些野果，巧微又重新露出笑意，活蹦乱跳地牵起娘的手说：“娘，这些野果好好吃，山上也很好玩，我们明天还会来吗？”
疏英笑着说：“你要是想来，我明天还带你来。”
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家，刚推开木门，男人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桌子旁的木凳子上，左脚横架在右腿膝盖上，两只手扶住吃力的左腿。明精坐在男人旁边的凳子上，面色平静却也让人猜不透，巧言正靠在她的腿上玩。清幼手中拿着火钳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发呆，清巧也回来了，坐在清幼身边，双手握紧，双臂抱着双腿。疏英进来的那一刻，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二嫂。明厚蹲在清巧身旁，大脑空空地扭头看了一眼疏英。
这可真是破天荒，晓梅居然围上旧衣服在帮妇人打下手，妇人一直冷着脸，就是听到木门“咯吱”一声响，她也故意不抬起头。疏英有些尴尬地杵在门口，清巧对巧微招招手说：“微微，快过来，来小姑这里。”
巧微欣然地跑到清巧身边，清巧轻松一抱，让巧微坐在自己腿上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不说话。
晓梅一直左右打量着所有人的脸色，她实在憋不住了，故意摆出一副委屈的面孔柔弱地说：“疏英，你这是去哪里了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按理来说，你早就应该回来帮娘做饭。娘一个人在厨房里打转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有身子了还得帮娘做事。”
男人听了，脸色一黑，冰冷的声音质问道：“你带着女儿跑哪里去了？比我们回来得还晚，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男人在外面做事，一回家就会饿肚子吗？”他缓缓地抬起阴冷的眸子，瞪着疏英。
疏英不免心里一慌，内心忐忑不安，吞吞吐吐地说：“微微说想吃野果，我带微微去山上摘了些野果回来。”说着，她把衣服里的野果子敞开，似乎投上一记免罪金牌一般。
晓梅又开始挑拨离间道：“这野果子什么时候不可以摘？偏要这个时候去摘，害得爹饿着肚子回来都没饭吃。再说，你摘这么点野果子，哪里需要这么久？”
疏英冷漠地瞪了晓梅一眼，疏英可玩不了勾心斗角这一套，偏偏晓梅最拿手的就是用短短几句话四两拨千斤。疏英脑子里一顿发白，哑口无言，竟真像一个忏悔的罪人一般，低着头心虚地说：“我带微微在山上玩了一会。”
不等晓梅继续添油加醋，男人直接气冲冲地指责道：“知道一大家子人等饭吃，你还带着女儿在山上玩？你脑子里都装着什么？有没有把我们这个家放在心里？你看看你，自己跑出去偷懒，害得你大嫂有身子的人还要做事，你看这像话吗？”
疏英有气无力地说：“爹，我刚怀微微的时候，都会帮娘做事，只是后面月份大了，身子不方便才没有做家务事。爹，自从我进了家门，我哪天没帮着娘做家里的事？也就肚子大了不方便的那几个月，还有坐月子的那一个月。可是你看看大嫂，她做事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，偏偏还是她在心里眼里更勤快能干，这真是人比人，气死人。”
男人依旧板着脸说：“你大嫂要带女儿没空做事，你能和她比吗？”
疏英情绪激动地盯着男人说：“难道我不要带女儿吗？”
男人不耐烦地解释道：“之前明厚那混小子娶你的钱是我出的，明薄两夫妻就说我帮这混小子出结婚的钱，但是我们要帮明薄两个人带女儿。后来都是晓梅一个人在带这个女儿，也省了我和你娘一点气力。这么说，还是你和混小子两个人占了便宜。”
疏英苦笑着摇摇头说：“爹，难倒大哥结婚的钱不是你出的吗？怎么就是我们占便宜了？要是算起来，大哥比明厚大了几岁，大嫂也比我更早进门，他们生孩子也比我们早，他们家比我们家多吃了几年饭，吃亏的是我和明厚才对。”
男人顿时恼羞成怒，他怒吼道：“都是一家人，你算得这么清楚做什么？真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，这些东西都要计较。我才是这个家的老子，这个家我说的算，要是你们两个把我惹毛了，别怪我不留情面，把你们一家人撵出去。”
听到这话，妇人实在慌了，她迈着小碎步走到男人身边，犹犹豫豫地在他身旁踱步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晓梅凑到男人身边，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说：“爹，虽然我大着肚子，但是我也不是那么矫情的人，再说我做事会多留个心眼，伤到自己不要紧，要紧的事肚子里的孩子。今天我又碰到一个老人，他说我这肚子尖尖的，像个男孩子。”她又委屈地皱着眉头，“只是我刚刚听疏英说那些话，真是心寒。好歹我们也是在屋檐下住了这么久，我从来都不会跟家人算得那么清楚，那样就太生分了。”
妇人不屑地用眼睛撇着晓梅，虽然心里生疏英的气，可她还是对这个大儿媳妇喜欢不起来。晓梅话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妇人听出来了，只是她没长到一副巧嘴，不能和晓梅说上几个来回。
男人声音更柔和了几分，欣慰地看着晓梅说：“还是你识大体，说的话也中听。这才有儿媳妇的样子。每次我一回家，热的时候就会赶紧给我递水，天冷的时候，就会把火笼给我送过来。明薄，还是你争气，娶的媳妇都比别人家的好。”
疏英的脸羞得通红，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，自己被这一家人数落，明厚倒好，像个没事人一样蹲在地上，不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。她不断给明厚使眼色，可惜明厚一直不转头，只有清巧满眼心疼地看着她。现在她满腔怒火地瞪着明厚的后脑勺，明厚的脑袋一动不动，真就是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。
妇人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其实疏英也还好，家里的事都是她帮着我做，我扛锄头下地干活，她也跟着我去，我烧火做饭，她就在旁边打下手。她刚刚也是糊涂了，才说那些话，我们是一家人，小吵小闹就算了，把孩子赶出去是万万不行的，那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？”
男人没好气地瞪着妇人，在妇人身上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火。他冷笑着说：“他们这臭脾气，还不就是你给惯出来的？我看，这个家迟早要散了，都是被你害的。”
莫名地被臭骂一顿，妇人心里没有任何怨怼，她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丝的不满，只能僵着惨淡的笑容走开了。
妇人打开小锅，她用筷子撬了一小块米饭放在嘴里，一嚼，然后利落地把锅盖合上，说：“饭已经熟了，可以吃饭了。”
晓梅赶紧抢着把菜端到桌子上，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碗，打好的米饭递给男人，男人满意地点点头。刚刚那一场闹剧终于随着吃饭的喜悦被冲淡了。明厚迫不及待地打好饭，叉开腿坐在凳子上。疏英有些不自在地从妇人身边走过来，蔫蔫地对巧微说：“微微，过来吃饭。”巧微乖巧地跟在疏英身后。
疏英打好饭，在明厚旁边坐下，晓梅则得意地坐在明精身边。疏英一直冷着脸，时不时地叹口气，明厚自顾自地吃饭，丝毫没有察觉到疏英的失望。男人用筷子敲了敲碗口，一边夹着米饭往嘴里送，一边不满地说：“吃饭的时候一直叹气做什么？这是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？拧巴着脸，吓得财气都不愿意进家门，真是晦气。”
一桌子的人都知道男人这话是对谁说的，除了傻乎乎的明厚，所有人都垂下眸子，看笑话的低着头偷笑，被说的难为情地低下头，还有冷眼旁观的懒得搭理。明厚好奇地缓缓抬起头，恰好对上男人冷冰冰的眼神，他尴尬地冲男人笑了笑，吞吞吐吐地问：“爹，你刚刚说谁？”
男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瞪着明厚，嫌弃地抛给明厚一个白眼，无奈地说：“我在说你，你个蠢货。我怎么会生一个你这样没脑子的东西？真是倒八辈子霉。”
明厚还委屈地争辩道：“爹，我刚刚一个劲地埋头吃饭，哪里叹气了？”
男人笑着摇摇头，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脖子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，缓缓地吐出那口气。他难得打趣人：“你这个浑小子，以后被别人卖了还会帮别人数钱。你说说，你和你大哥都是我和你娘生的，怎么你们两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？明薄从小身上就是一股机灵劲，而你从小就像摔到脑子的人一样。”
看着男人的表情，似乎不是什么坏事，可是那些话明里暗里都在骂自己。明厚可真是糊涂了，他稀里糊涂地看着男人。
男人也懒得搭理他，低着头吃饭，不再看向明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