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九章
春风在田间轻轻拂过,春水也同冰块和解了,悠悠地唱着歌,原本盖上雪白的被子闷头酣睡的大地又逐渐恢复绿色的生机。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,人们都抛弃了厚大衣,再也不怕外面的风钻进衣袖里。胜眉的肚子越来越大,可是明薄现在做事的地方越来越远,有时候要跑到别的村子里做事,几天都不回来。
太阳的脚尖落在屋檐下,胜眉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,她吃力地伸着手臂,松松垮垮地把头发绑着。脚盆里一大堆的衣服,昨天晚上明薄匆匆忙忙地回来了一趟,换下来脏衣服,第二天早上又火急火燎地走了。胜眉托着肚子,双脚岔开,像螃蟹一样慢慢挪步。她从厨房里搬了一把小椅子放在后门口的水龙头旁,艰难地弯下腰拖着脚盆到水龙头边。刚做完这两件事,她就精疲力尽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喘着大气歇息了片刻,又开始弓下腰洗衣服。她时不时地用湿手拨开散乱的头发,又擦去额头上细小的汗水,一遍又一遍,直到浸着衣服的水变得清澈,她才松口气,把衣服的水拧干,放在一个桶子里。晾晒衣服的地方在二楼的后门,于是她又得提着沉重的衣服爬楼梯到二楼。她一只手撑着墙,一只手被装衣服的桶子压着往下倒,肩膀一高一低,终于到了二楼,她又得一次又一次地弯腰从桶子里拿出衣服,再挂上衣架,再踮起脚尖挂在衣杆上。这一趟下来,大半个上午过去了,她又得在厨房里忙活。
胜眉只盼着,熬到孩子落地了,自己身子更轻松些。捱着捱着,终于。一天,刚吃过晚饭,一开始肚子隐隐作痛,后来痛楚一阵阵地袭来,她大喊道:“娘!”
妇人赶紧跑过来,一眼就看出她快要生了,于是赶紧跑去喊来接生的那个女大夫,晓梅和疏英帮着一块扶着胜眉走到楼上,胜眉躺在床上,痛苦地哭喊着,终于等到女大夫,大约十一二点的时候,一个女娃娃出来了。
疏英端来一盆水,女大夫和妇人一块把洗干净孩子,突然瞧见女娃娃背后又块黑点,妇人惊讶地说:“这孩子后背是怎么回事?这是个什么东西?这娃娃怎么像妖怪一样?”
女大夫按了按黑色的那一块,笑着安慰道:“没事,你家姑娘身上长了一块黑色的胎记,没什么关系。反正长在后背上,平时穿衣服就遮住了。”
妇人一边用布裹着抱出来,一边不满地说:“这姑娘家干干净净的多好,现在背上有这么大一块黑色的胎记,唉,真是造孽啊。”
等第二天,明薄回来了,他紧张地问道:“娘,胜眉生了?她生了什么?是儿子吗?”
妇人把孩子凑到明薄跟前,平静地说:“明薄,你看,是个姑娘家。这孩子很奇怪,后背上有一个硬币大的黑色圆点。你说这一个姑娘家家,后背长了个黑色的胎记,多不吉利。”
明薄失望地叹了口气,他哪有心思管这些,关键是这孩子不是个儿子。明薄失落地走开,妇人不解地问:“明薄,你不抱抱孩子吗?她可是你闺女?我都抱了一整天,手臂都酸了。”
明薄冷漠地说:“你把那孩子放在床上就是,干嘛要一直抱着她?”
妇人无奈地说:“你这闺女,脾气坏得很,她就要我们抱着睡,我一把她放在床上,她就开始哭个不停。我也真是没法子。”
明薄的声音越来越小,不耐烦地说:“这一个女儿家,这么这折腾人还了得?娘,你不要惯着她,就把她放在床上,等她哭饱了,自然就睡过去了。”
妇人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小丫头说:“丫头,你来的可不是时候啊,你爹一直盼儿子,对你这个闺女一点都不上心。”
不知道是听懂了奶奶的话还是怎么了,孩子突然放声大哭,小小的泪水从肉红色的眼缝中挤出来,小小的鼻头微微地动着,张大嘴巴,浅红色短小的舌头绷直着。
妇人赶紧抱孩子,一上一下地簸着怀里的孩子,脚不停地慢慢走着,嘴里哄着,终于等孩子睡过去了,妇人才缓了口气。
胜眉睡了一整天,下午的时候,妇人腰酸背痛地抱着孩子走进房间里,胜眉眼见着妇人穿着鞋子走进房间,心里很不舒服,此刻也只能忍着。妇人把孩子放到胜眉的手里,有气无力地说:“你先抱着孩子,我去做饭给你吃。这孩子太闹了,一定要人抱着她睡,你一把她放在床上,就开始哭。”
胜眉看着怀里的孩子,母爱在眼里泛滥,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,幸福地自言自语道:“孩子,我是你的娘,你现在还这么小,不知道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突然听到楼下明薄的声音,可是想起他还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,不禁心生失落。只听见他不耐烦地说:“娘,我都饿死了,饭做好了没有?”
妇人匆匆忙忙地回答道:“快了,你没看见我在忙吗?你也不知道来帮我一下。对我,胜眉吃的饭我已经做好了,你送到楼上去。”
只听见明薄不情不愿地说:“娘,我才不去,外面一大伙的人站在一块说话呢。我随便吃几口饭就走了,你等会送上去。”
妇人忿忿不平地说:“明薄,我是欠了你的吗?你要把我累死去才高兴吧?今天一整天,我手脚没停,骨头都快散架了,你也不会来帮帮忙。这是你的家,你连孩子都不愿意抱一下,媳妇生了孩子也不去看一眼,回来了,就说了几句话又出去了,你怎么不会着家呢?”
明薄听得窝着一肚子的火气,他气冲冲地说:“娘,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啰嗦了,烦不烦啊?我这一整天在外面干苦力,难道回家还不能歇一歇吗?你当我是牛啊?不停地干还不知道喊累?不就生了个女儿,我才不去懒得抱。”
胜眉心酸地看着怀里的女儿,委屈地说:“女儿,怎么办?你爹不喜欢你。”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不一会儿,妇人冷着脸端着碗走进来,一大碗水煮蛋里躲着一些肉沫和一个蛋,她无精打采地说:“胜眉,你把这些都吃了吧,这样才会有奶喂孩子。”
四月天,胜眉床上只盖着一床单薄的被子,妇人紧张地说:“你这刚生完孩子,不能见风,也不能着凉,赶紧把冬天的被子拿出来盖上。”
胜眉有苦难言,默默地看着妇人把柜里的大棉袄拿出来,盖在自己身上。妇人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,说道:“你快吃吧,我先抱着孩子。”
胜眉端起一大碗的米饭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从昨天晚上开始,她已经一整天没吃饭。她连一滴汤都没有剩下,妇人迫不及待地把孩子塞进胜眉手里,拿起碗筷下楼去。
一股股的热气从被子里腾起来,胜眉额头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,可是没办法,她只能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继续憋着热。
另一边,明薄站在一堆人里侃侃而谈,支华笑着打趣道:“明薄,你媳妇不是生孩子了吗?你不要回去抱娃娃啊?”
明薄不屑地摇摇头说:“生了个女儿而已,有什么好高兴的?一个女儿,不值得我回家抱她。”
住在老房子上面的米朱家的大儿子米常笑着打趣道:“明薄,你这小子,没想到你这么盼着儿子呢?要我说儿子女儿都好,都是自己孩子。”
明薄完全不同意,他反驳道:“这你就错了,女儿怎么能和儿子比?老话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女儿她嫁出去了,你还想她能养你?儿子就不一样了,给咱们养老送终,死后上坟的不都是儿子?再说了,生了儿子才算给自己留了种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米常的弟弟米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:“这听着确实有道理,要是等咱们老了,还真得指望儿子给自己养老送终。听你那么一说,女儿可不就是个赔钱货?养闺女,就是白养了一个孩子?”
明精走过来,笑着说道:“米文,你这话说得真难听,你不是也生了一个女儿,要是照你那么想,那你干脆把你家闺女往外一丢算了,免得赔得更多。”
米常和米文因为之前的事,一直对明精心有芥蒂,但是碍于一个村子里的人,总不能撕破脸,他冷冷地笑着说:“要是我家那个闺女像你家巧言一样,读书的时候就和别的男人混一块,又找了个那样的女婿,我一气之下,真会把她丢出去。”
明精顿时脸色一红,恶狠狠地瞪着米文,不甘示弱地说道:“那你可得看顾好自己的闺女,说不定小小年纪就跟外面的野男人跑了。到那时候,你这张老脸真是没地放。”
其他人都面面相觑,不敢插话,还得是支华,他赶紧跳出来缓解气氛,笑着说道:“咱们不说这些了,说起来,明薄,你得给你家闺女取个名吧?”
明薄毫不在乎地说:“女孩子家,随便取个名字就好了,这事我都懒得放在心上。”
恰好村子里的一个女老师往旁边走过,支华突然来了主意,他朝女老师招招手大喊道:“恩静老师,恩静老师,你过来一下,有事想找你帮个忙。”
恩静老师一脸严肃地走过来,站着的大部分人都是她的学生,她可是出了名的凶,几乎所有人都心虚地低下头,只有支华这个没脑子的除外。
支华嬉皮笑脸地说:“恩静老师,是这样的,明薄今天生了个闺女,想让你给他闺女取个名字,我们都是大老粗一个,所以想让你文化人来取个好听的名字。”
恩静老师认真地想着,她看着明薄问道:“你姓连,你女儿这一辈的字是什么?”
都已经毕业十来年了,明薄看见恩静老师还是会打哆嗦。他惨兮兮地笑着说:“我闺女这一辈是巧字。”
恩静老师淡淡地点点头,她缓缓地说道:“要不然就取一个芊字吧,这个字有草木茂盛的意思。你看现在四月,咱们村子草多树多。”
明薄绞尽脑汁地想,实在想不出这是哪个字,他难为情地笑着问:“恩静老师,你说的这个是哪个字?”
恩静老师平静地看着明薄,眼里没有丝毫的轻视和傲慢,她不急不躁地说:“上面一个草字头,下面就是一千两千的千。”
明薄笑着点点头。
恩静突然脸色一沉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明薄,不管男孩女孩,都是你的孩子,不要轻看女孩子。她来到你家,当你的闺女,这就是你跟她之间的缘分。再者,我觉得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如果孩子孝顺,等你老了,他们都一样会孝敬你。”
明薄听着,脸蛋更红了,他羞愧地点点头。
晚上回到家,明薄走到孩子身边,看了眼胜眉怀里的孩子,闷闷地说:“我听娘说这孩子背上有个胎记,我看看。”他掀开裹着孩子的布,看了一眼那个黑点,摇摇头走出去了。他突然停住了脚步,回过头说,“这段时间,我去后面房间睡,床上盖那么厚的被子,我可受不了。”
胜眉没有多说什么,她抱紧怀里的孩子。困意袭来,胜眉抱着孩子躺下,刚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,孩子哭闹了,胜眉吃力地睁开眼睛,手往屁股上一摸,孩子撒尿了,她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。终于不闹腾了,孩子又哭了,这次屁股没有湿,她把手指放在孩子嘴里,孩子吸着自己的手指,她又得打开刺眼的灯,摇摇摆摆地走下床,给孩子调奶粉。调好奶粉,她抱着娃娃,把奶瓶送到孩子嘴里,一边坐着打瞌睡一边喂奶。有时候一坐就是天亮,胜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要是等孩子大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
胜眉听着隔壁的明薄鼾声如雷,她有一次实在睡得沉,于是喊明薄起来照料一下孩子,可是他身子一翻,捂着耳朵,气急败坏地吼道:“你赶紧让她不要哭了,天天哭天天哭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,烦死了,我明天还要做事,你去哄孩子,反正你整天在家也不要做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