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
明薄走在回家的路上,一片死透了的黑暗。
明薄推开虚弱的木门,昏暗的灯光下,妇人那张沧桑的脸格外醒目。其实明薄已经好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看着娘,娘早就和记忆力的样子不一样,自打爹死后,娘似乎按下了衰老键。
桌子上的饭菜和出门时一模一样,妇人像霜打的茄子一般,对明薄招招手说:“明薄,快来吃饭,饭菜都冷了,咱们娘俩凑合吃吧。”
明薄走在桌边坐下,他依旧一声不吭。
妇人无奈又愧疚地看着明薄,眼睛不知不觉被泪水打湿了。她死气沉沉地把饭送进嘴巴里,漫不经心地咀嚼几下,直接吞进肚子里。一直这样,仿佛坐在对面的妇人只是个木偶儿。
妇人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响亮,说道:“明薄,我知道你心里怨我,其实我也怨我自己,是我自己太没用了,要不然我也不会非逼着你去找你姐夫。唉,你爹这个老头子,怎么走得那么早?把一堆的烂摊子丢到我手上,要是你爹在,咱们娘俩哪里要受这些窝囊气?”
明薄心里堵着一口气,他依旧不搭理妇人。
妇人红着眼睛,泪水不争气地滑落到眼角,它弯下腰擤鼻涕,一把抹在凳子脚上,坐起来用手指把鼻尖残留的鼻涕擦掉。她继续说道:“明薄,娘也是实在没有法子,不然我肯定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。其实我比你更清楚同庆的性子,当初我拦着你姐和他,一个是因为他家穷,还一个就是因为他这人不好。要不是你爹突然死了,我绝对不会让你三姐嫁给他。他的脾气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臭,我能不知道吗?我会不心疼你三姐吗?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?你三姐已经有了身子,而且除非同庆不要清幼,不然他们俩分不开。再一个,要是清幼和他分开了,你觉得还有哪个男人愿意娶清幼?如果不嫁人,清幼她一个女人家养孩子长大,那我根本就不敢想。你说要是你和同庆闹大了,一个是丈夫,一个是弟弟,你不是让她夹在中间为难吗?”
明薄从来没有想这么多,他只是简单地觉得那个姐夫对清幼不好,所以他想让清幼离开他。他也只是简单地觉得自己给三姐出口气没做错,所以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低头认错。他缓缓地开口说道:“娘,我知道了,明天我跟你去清幼家,以后我也不会和姐夫吵架了。”
妇人欣慰地点点头,笑着说:“明薄,你真是长大了,懂事了,知道体谅娘的为难。那明天娘陪你一起去清幼家,你好好和你姐夫赔个不是,以后不要再耍脾气,知道吗?”
明薄心如死灰地点点头说:“娘,我听到了,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
妇人乐呵呵地把菜移到明薄跟前说:“明薄,多吃点菜,你是男人,得吃饱饭才有力气做事,你都吃了,娘吃饭就够了。”
明薄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往嘴里夹,只顾着自己吃,可是他觉得本该如此。
第二天早上,妇人手中提着一个篮子,明薄垂丧着脑袋跟在娘身后,清幼正在厨房里做饭。远远地看着娘来了,她依旧面无表情地杵着。
妇人对清幼喊道:“清幼,我给你带了一篮子鸡蛋来,你有了身子,得多吃些鸡蛋补补身子。”
听到一篮子鸡蛋,清幼赶紧撂下锅铲,笑嘻嘻地跑出来。她从妇人手中抢过鸡蛋,眉梢都藏不住的欢喜,她激动地瞧着手里的鸡蛋,说道:“娘,你说说你,来我家还要拿什么东西?你今天怎么得空来我家?”
妇人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明薄说:“还不是这样混小子给我惹的事,他昨天喝多了和同庆吵架,所以我今天专门带他来给同庆赔不是。”她左右探头,“对了,同庆呢?怎么没瞧见他?”
清幼不满地说道:“他还没起来呢,还在床上睡觉。娘,昨天明薄真是太冲动了,把同庆都惹毛了,你可得好好教训他。他说话没轻没重的,实在是不懂事。”
明薄失望地看着清幼,心里嘀咕着:清幼真是没良心,难道你不清楚我是为了给你讨个公道吗?竟然那样说我,真是好人没好报。
妇人也叹口气抱怨道:“是啊,这个明薄,真是不让人省心,我已经好好地教训他。我说,同庆是你的姐夫,你就该多让着他,还得听他的话。清幼,你放心,明薄以后肯定不会像昨天一样不懂事的。”
清幼笑着问:“娘,所以你今天专门跑一趟,到底是有什么事?”
妇人吞吞吐吐地说:“就是,就是,我也知道这个臭小子把同庆惹毛了,同庆心里肯定不舒服,但是我们还是想着让明薄继续在你家吃午饭,我中午实在抽不出时间给他做饭。”
清幼犹豫了片刻,为难地说:“娘,昨天同庆很生气,他说以后让明薄回家吃饭,省得他糟心,现在娘你又专门跑一趟说这个事,我夹在中间真的很为难。要不然还是算了吧,我怕同庆等一下又发脾气。”
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清幼,你就帮帮娘,明薄也是你看着长大的,你小时候也最心疼他。我一个妇人中午凑合一顿倒是没什么关系,可是明薄不行,他要干苦力活,饿肚子怎么成?清幼,你再想想,我还是像以前一样,每个月给你算伙食费。”
清幼犹豫了片刻,慢慢悠悠地说:“娘,要不然这样吧,等同庆醒了,我和他商量一下。要是我不经过他同意自作主张,他肯定又得把我臭骂一顿。娘,你也多体谅一下我。先这样,中午的时候,先让明薄给同庆赔个不是,要是同庆心情好,说不定明薄就能留下来吃饭。”
妇人满眼感激地点点头说:“清幼,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你帮我好好和同庆说说。”她转身严肃地瞪着明薄,“明薄,中午见到姐夫要好好赔不是知道吗?要是让我知道你又惹出什么乱子,我饶不了你。”
太阳一点点往头顶跑,明薄的心就像被一根细丝悬着,只听到身边的人都说该回家吃饭了,他才不情不愿地关上门,准备去清幼家吃饭。
烈阳高高地顶在头上,地面上滚烫的热气肆意地试探脚底。明薄像个牵线木偶一样,双脚无力地走着,双手耷拉在两侧,弯着脖子,垂着脑袋。偶尔有路过的人和他打招呼,他只是僵硬地笑着点点头。尽管已经放慢脚步,还是到了那扇可怕的门前。明薄停在门口,恐惧不断在心底翻腾,他迟迟不敢踏出那一步。
他站在门口,瞧着正叉开腿,冷着脸坐在长凳子的同庆,他的冷漠和外面的酷暑格格不入。清幼低着头悄悄地从门口走出来,撞上呆若木鸡的明薄,她小声地说:“快进去和你姐夫赔个不是,一定要记得好好说话,不要逆着你姐夫,知道吗?”
明薄没有回答,他走进去,两只手紧握着,拘谨地放在身前,肩膀内扣,缩着脖子,低着头,仿佛等待阎王审判的罪人。同庆甚至都没有抬起眸子瞧一眼明薄,他依旧吃着饭。
良久,明薄在胆战心惊中打破了寂静,他弱弱地说:“姐夫,昨天是我不对,我不该说那样的话,以后我再也不会说了。”
同庆畅快地长舒口气,把手中的碗筷放下,满意地摸摸自己的肚子,自言自语道:“今天这饭吃得舒服。”
明薄的心一直跳个不停,脸不断地泛红升温。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姐夫,又立马低下脑袋。明薄吞吞吐吐地说:“姐,姐夫,我错了,我以后不会了,我以后会听你的话。”
同庆高高在上地瞧着缩成一团的明薄,他心里说不清的得意。他不屑的看着明薄问:“我以为这是谁呢?原来是我没了爹的小舅子。你怎么还好意思跑到我家来?你不是瞧不上我这个姐夫吗?怎么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来我家蹭饭?真就是个没人教的野孩子。”
明薄的手指不断地抠进肉里,他的耳朵红通通的,眼睛酸痛,木然地抬起头说:“姐夫,都是我不懂事,我以后再也不敢和你顶嘴了。昨天娘已经好好教训了我一顿,我再也不敢做那样的事。”
同庆冷笑了一声,嘲讽道:“原来是这样,是你娘逼着你来给我赔不是的?我还以为你一个晚上就变懂事了。肯定是因为要来我家蹭饭,不得不拉下脸来说有这些话吧?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要点脸有骨气的人,没想到为了那张嘴,也是可以低头的,看来是我高看了你。”
明薄的身体颤抖着,他的双腿不停地打抖,绝望地笑着说:“姐夫,我算得上什么有骨气的人?我不过是个没用的野孩子,所以姐夫就饶了我这一次,我以后绝对不会惹你生气。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,你说东我觉得不往西。”
同庆畅快地站起来,双手搭在腰间,一步步逼近明薄,终于露出獠牙,他狠戾地瞪着明薄说:“明薄,你这臭小子,昨天敢那么神气,今天还不是要乖乖和我低头。要我放过你也可以,不过做错了事总得受教训,不然不会长记性。”
同庆在明薄身前停住,重重地给明薄甩了一巴掌,明薄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,他捂着脸,震惊又愤怒地抬头看着同庆,同庆理直气壮地瞪着他。明薄又懦弱地低下头,一声不吭。
同庆得意地从他身边走过,漫不经心地说:“吃饭吧!”
明薄捂着发烫的半边脸久久没回过神,他只觉得心里闷得慌,却找不到一道能泄气的口子。不知不觉,两只眼睛里爬满红血丝,他的眼皮有气无力地撑开又落下。他的整张脸火辣辣的,眼前的一切都在恍惚。
清幼走过来,拍了拍明薄的肩膀不解地问:“明薄,你怎么了?刚刚你姐夫说让你吃饭,看样子他已经消气了。你姐夫对你还是不错的,以后可千万不要再和他扛,知道吗?你都已经这么大的人,该晓得事情,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莽撞,说话不经过大脑。”
明薄赶紧用手臂擦干眼泪,把头别开,不回答。
清幼不耐烦地说:“这是怎么了?怎么又闹上脾气了?你现在性子真是古怪。”
明薄气愤又委屈地盯着清幼,清幼这才注意到明薄脸上的红手印,她一下子明白过来,无奈地叹口气说:“明薄,你姐夫就是这样的性子,我刚刚还说奇怪,他这次怎么这么简单地饶过你,原来还是少不了一顿打。不过你性子拗,娘她心软,爹又死了,你姐夫也确实该替爹管管你。挨了这次打就要长记性,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冲动。”
明薄只觉得一阵心寒,他默默地走开了。不一会儿,他端着一碗米饭坐在桌子上,清幼端着一碗饭坐在明薄的对面。
良久,清幼才缓缓地开口说道:“明薄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从小到大,你被明厚宠着,被清痴和清巧惯着,你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?可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,大人要受很多委屈,这些委屈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。我也知道你姐夫脾气不好,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?我能怎么办?”
明薄嘶哑着嗓子说:“清幼,我知道了,你不要再说了。我以后不会再和姐夫顶嘴,也不会瞎胡闹。这样你们都满意了吗?”
清幼面露喜色地点点头说:“好,就是要你这句话,看来你真是长记性了。就算你姐夫有再多不好,他毕竟是你姐夫,他脾气臭,你多让着他。要不然你把他惹急了,又少不了一顿打,你说这是何必呢?以后你姐夫说什么你就做什么,好好听他的话。他要是高兴了,咱俩的日子就更好过一些。”
明薄冷笑着说:“清幼,看起来你很懂得讨他欢心。以后我夹着尾巴做人就是了。”
清幼得意地点点头说:“那是,毕竟我天天和他呆在一块,要是不能讨他的欢心,那我的日子肯定过不下去。我们女人这辈子真是苦啊,天天要看男人的脸色过日子。明薄,你不知道,昨天你和他吵了一架,我昨天担惊受怕了一晚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