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
“胖子，”明薄又难为情地笑了笑，毕竟自己刚刚那种口气，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一般，他叹了叹气，缓缓地说，“我听大越说你又不想当村支书了，怎么了？”
“明薄，你知道，我一开始就不想当，只是当时被逼得不得不参加竞选。选上了之后，我想了想，这个官还是当不了。我娘还有我老婆都不让我当这个官，实在是一家人等着我养活，这上有老下有小，那点工资真的不够。”胖子无可奈何地说着，语气听着像牢狱中受了几个小时刑罚的犯人一般。
“可是你这没当几天就说不想干了，大越面子上挂不住啊。而且当村支书也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，不能像玩小孩过家家一样。”明薄好声好气地说着，顿了顿，没有等到胖子的回答，继续说，“刚刚大越给我打了电话，他说劝了你很多遍，你还是不想当，所以让我来说说。其实我还就是那句话，既然已经把担子接下来了，就好好干，不要怕，就算碰到什么问题，你可以来找我，我和镇里那些领导还算有些交情，我去帮你在中间周旋一下。”明薄又开始打肿脸充胖子，有交情也是过去的事，他都已经很久没和那些人接触，谁会卖明薄的面子？
“你说的我都明白，可是关键是我两个孩子这么小，我娘年纪也大了，一家人都靠我养活，养一大家子人需要钱。而且我觉得当村支书压力太大了。”胖子唉声叹气地说道，其实胖子还是有些渴望戴上这顶官帽子，谁不喜欢有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，能使唤人做事？只不过他娘和他媳妇两个人坚决反对，在家闹了好几次，没办法。
“你娘不用你操心，自己有退休工资，至于两个孩子……”明薄想了想，似乎确实是个无解的题，他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解决胖子面临的难题，他只能无力地笑了笑，“反正你干下去吧，这日子熬着熬着，会慢慢变好的。”明薄完全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，凭什么要胖子放弃更好的生活而去过苦日子？难道为了明薄心中的理想吗？明薄总想着自己出一份力为村子里的大伙谋福利，可是胖子没有这么高尚的想法，他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他没有这么高的道德理想，也没有错。
胖子心底嘀嘀咕咕：凭什么让我牺牲自己奉献大家？你要是这么无私，你来干，为什么要推我出来？胖子低着头，懒得回答明薄。
明薄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：“胖子，听我一句劝，这做人还是要有一点奉献精神，村子里除了你，没人能担起这个担子。既然你有这个能力，也有这个机会，就好好干，把我们的村子建设好。”说着，他又压低了声音，就像老鼠躲在角落里偷吃稻谷一般，“这个大越简直不干人事，前几年我在村里当村长，把我们村子建设得多好？不仅修好了路，还把就房子翻新，简直就是把我们的村子变了一个样。可是你看这几年我没当村长，村子里到处都是垃圾，还有屋后到处都是鸡屎，猪屎，像什么样子？”明薄又装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，替大越打圆场，“我也知道，大越年纪大了，他也懒得搞这些，就是为了混每个月的几千块钱工资。我觉得他这个村支书早就该换了，换一个能干的，你就很合适，年轻，又还算会做事。”
说起来，胖子没有那么高尚的想法，只不过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地位，要是真让他的思想高度上升到无私奉献，他只会嗤之以鼻。他不过是想过过官瘾，明薄的那几句话不可能改变胖子的看法，他冷淡地说：“我知道，可是总得先把日子过下去吧？要是我当这个村支书，我一家人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。”
听到胖子的回答，明薄顿时急了，不耐烦地说：“你这孩子，怎么和你说了这么多，你还是想不通？你娘又不要你养，两个孩子也还小，花不了多少钱，房贷就算一个月两千，那日子也勉勉强强能过下去。等熬了几年，要是你干得好，说不定给你个更大的官当当，这不日子就好起来了？你这年轻人，不要怕吃苦，干大事都要吃苦。”
胖子不为所动，冷漠地“哼”了一声，明薄脸色一变，严肃地说：“你是不是想，干副职，压力小，事又少，混一混一个月就有两千块的工资，可是当村支书，事又多，又要扛担子，工资也才三千多，你觉得自己吃亏了，你是不是这样想的？”明薄停顿了，他在等待胖子的答案，胖子一声不吭，明薄只能狼狈地自己把话接上，“胖子，你要记住我的话，吃亏是福，虽然你眼下吃亏了，但是福报在后头。”
胖子冷笑着，心里偷偷想着：这个明薄年纪也不算大，怎么骨子里一股旧墨水的味道？一张嘴就是这些老腔调，真是没意思。现在都是新社会了，旧社会早就过时了，他的那一套理论早就没用了。
“好吧，那我再想想，我等一下还有点事，就先这样说。”说罢，胖子急急忙忙地挂断电话。
明薄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“滴滴”声，突然肚子里酝酿着一股无名的火，气呼呼地把手机一甩，抱怨道：“这孩子，不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，我和他好说歹说，他就是油盐不进，真是个木头脑袋。照我看，这个孩子，没出息。”说着，明薄犀利寒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地面。
“你说的那叫什么话？人家胖子有自己的考量，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。还有，你不要总是倚老卖老，虽然他是长辈，人家也可以不听你的，凭什么你说什么人家就要听什么？你算老几？”胜眉不满地说道。
“胖子这个人目光短浅，我这是为他好。再说了，做人不能只顾着自己，也得有点奉献精神。”明薄依旧固执地说道，胜眉懒得再和明薄争论，她直接放狠话，“反正你不要去当那个破村支书，要是你敢当那个东西，你就给我死远点，不要回家，我就当你死了。”说罢，她怒气冲冲地走开了。
明薄恶狠狠地瞪着胜眉的背影，愤愤不平地嘟囔着：“什么人啊？这是。”
明薄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唯命是从，或者说在他面前放低姿态，可是当他落魄之后，谁还愿意迎合他？就像明精一样，二三十年前，谁不得奉承他几句，可是现在呢？沦为当保安。
明薄不可思议地问：“大哥，你要去李老板厂里当保安？大嫂去那里煮饭？怎么突然想着去做事？你身体吃得消吗？”明薄一边一只手把一旁的竹椅子拉到自己身后，一屁股坐下去，一边目光频繁地在明精和椅子之间来回转换，生怕漏掉明精的一丁点表情变化一般。
“是啊，还是靠自己双手赚钱好，伸手找儿子拿生活费肯定没有用自己挣的钱那么舒坦。而且这几年，外面赚钱也不容易，巧敏又要养两个儿子，肩上压力大。我帮不上忙就算了，怎么能给他拖后腿呢？要是我自己能赚钱，就不要伸手找巧敏要钱，他肩上的担子也会更轻些。”明精连连叹气，做父母的，就盼着自己的孩子过得好，可是这几年，巧敏事事不如意，明精真的很想帮帮巧敏，可是却无能为力。
“你和大嫂两个人在那里做事，一个月有多少工资？”明薄缓缓地吐了口气，他向来瞧不起保安，自然语气中难掩不屑。
“我一个月一千八，你大嫂一个月两千多，两个人加起来，一个月也有四千多块钱，这些钱足够我们两个老人的所有开销。”明精兴致勃勃地说道，说起来，明精也是风光过，居然因为这些钱而欢喜，明薄不能理解，他觉得这些钱还不够自己塞牙缝。明精读懂了明薄眼底的不解和冷笑，他语重心长地继续说，“明薄，你不要瞧不上这点钱，你现在还年轻，赚钱也还算容易，如果真有一天，你赚不到钱了，你就能理解我。赚不到钱的日子太难过了。”
“你当保安只有一千八一个月？那有什么意思？而且我怕你身体吃不消，要是为了赚这点小钱，把身体折腾坏了，你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。做手术之后，你养了这几年，这才气色看着一年比一年好，要是做事一个不小心太劳累了，那前几年的身体白养了。”明薄话里话外，还是对那份廉价工作的鄙夷，他甚至有些恍惚，三十年前在村子里叱咤风云的大哥还是不是眼前这个人？再一个，明薄时时刻刻被死亡威胁着，不仅仅是自己的死亡，还有身边亲人的死亡，他真的无法接受明精也离开这个世界。
“你放心吧，我自己心里有数。我一个侄子在那里管事，然后之前的那个保安和厨娘辞职了，他特意打电话给我，问我们俩去不去。我已经问清楚了，我这个工作很简单，就是看着门，不要随便放外人进来，只不过你大嫂的工作比较累，一个人要煮三四十个人的饭。”明精也感受到明薄躲藏在轻视背后的关心和担忧，自打动手术之后，明精对明薄越来越亲近。也是，儿子在几千里之后，要是有个好歹，能指望的只有明薄。再一个，两个人是亲兄弟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，明薄要是有出息，别人对明精也会多几分敬重。真是命运弄人，明精不再把自己和自己的子女绑定在一起，反而和明薄绑在一块。
明薄还是不能理解，那个曾经也算得上在村子里呼风唤雨的人物，怎么就能弯下腰去当一个保安呢？在明薄看来，保安和看门狗是一样的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算再落魄，也不可能接受这份工作。“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，怎么会想去李老板那里当保安？他那个人，不实在。”一边说着，一边嫌弃地摇摇头，“我听说他的厂里经常发不起工资，有时候要几个月的工资一起发。”
“我也听说了些，不过没办法，没地方要我做事，只有他那里肯要。能赚一点是一点。明薄，人老了，日子不好过啊。所以你现在要趁着自己年轻，多赚些养老钱。你像我，身体又不好，手头又没有钱，谁拿正眼看我？”明精凄凄惨惨地说着，明精经历了太多了世态炎凉，也看透了，甚至他也无能为力。他只是希望明薄不要走自己的老路。曾经那些跟在明精后面拍马屁的人，现在一个个都把他放在眼角，甚至朝他身上吐一口唾沫。
“这几年，我也是觉得世态炎凉啊。现在的人都变了，和我们那一辈的人不一样。人心险恶啊，这几年，我也吃了不少亏。”明薄眼睛酸酸的，他紧皱着眉头，低下头，眨着眼睛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还有，这个身体很重要，你那个烟赶紧戒了去，你看看我，生了那一场大病，不仅花了那么多钱，身体也大不如前。我觉得身体还是最要紧的。就算赚再多的钱，也得有命花，而且就算你赚到钱，生几次大病，那些钱又倒出去了。”明精已经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感觉，说话似乌龟爬行一般慢慢悠悠，语气听着总让人担心他下一口气吐不出来。
“这烟是该戒了，可是太难了。”明薄无奈地摇摇头，毕竟从二十岁就开始抽烟，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，确实不是说戒烟就能戒的，而且明薄他自己也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戒烟。
“有什么难的？我以前烟瘾也重，做了那场大手术之后，医生和我说，要是想活命，就得要把戒了。你看看我，就算再难，我也把烟戒了。抽烟不仅烧钱，而且还伤身体。你看看你现在，瘦得像什么样子？”明精指着明薄凹陷的脸颊，心疼又无奈地说。
“这段时间身上压力大，吃又吃不好，睡又睡不着，确实瘦了很多。没办法，现在钱越来越难赚，而且去年又亏了很多钱，现在都靠借钱过日子。”明薄有气无力地说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