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明薄向胜眉求答案,可是胜眉又能找谁要答案?胜眉对上明薄那双好似悲秋落叶的眼睛,灰色的瞳孔盛满了委屈。胜眉凉凉的吐了口气,低着头缓缓地说:“人这一辈子,哪有一帆风顺的好事?”她慢慢抬起眸子,语气中多了几分释怀,“以前的老人给我们小孩讲过一个故事,他说,其实最开始人原本是有十年的寿命,可是牛嫌命太长了,于是给了我们十年,马又给我们我们十年,狗给了我们五年,我们把牲畜的这些命加起来,人的一辈子才有了六七十年。”就连胜眉自己都说不清,为什么突然要讲这个故事,小时候听这个故事的时候,只是觉得有趣,现在突然想起,却再也笑不出来,只剩下默然。
“我们人可不就是得当牛做马吗?可不就是像狗一样,舔着舌头求人吗?”明薄的声音颤抖着,他侧过身,后背对着胜眉,眼睛酸涩地看向窗外,最后又紧紧地闭上眼睛,疲倦感一下子往身子涌上来,他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“良浑,是你吗?真的是你吗?你还活着?”明薄惊喜地追上前面的那个熟悉的背影,还是那个驮着背的老头样子。他欣喜若狂地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。
那个人一转过头,果然是良浑。良浑一回头看到明薄,咧嘴大笑着,那几颗稀疏的牙齿给良浑平添了几分老气,他欢喜又亲昵地笑着问:“明薄,你怎么来了?你看着怎么又瘦了?”
“姐夫,你没事吧?我还以为你,还以为……”明薄像个撒娇的孩子一般,带着哭腔说。他紧紧地抓住明薄的手臂,生怕下一秒他就消失了。
良浑不解地问:“你以为什么?你怎么了?”他担忧地盯着明薄,“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最近压力太大了吧?是不是没钱用了?要不然在我这里拿些钱去?”
明薄红着眼眶,像个孩子一般,低下头,用手臂擦着泪水,那种失而复得的欢喜灌上心头,摇摇头回答道:“没事,我身边有钱。你还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良浑揉揉自己的后脑勺,一头雾水,他凑近明薄,心疼地问:“明薄,你没事吧?怎么哭了?你有事就和姐夫说。”
明薄故作坚强地笑着说:“姐夫,没事,我都好。”
“没事就好,那姐夫去挖鱼塘了,前几天下雨了,鱼塘里储了很多水。我买些鱼苗放进去,好好搞一下,应该能赚一些小钱。”良浑自信地说着,他已经打算靠这个鱼塘小赚一笔。
一听到要去鱼塘,明薄的心一沉,他紧张地拉着良浑的两只手臂说:“姐夫,不要去,那里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每天都去鱼塘上看看,没事的。再说了,我一个大老爷们,怕什么?”良浑推开良浑的手,从明薄身旁擦过。
明薄又跑到良浑跟前,张开双臂拦着良浑,冲着良浑喊着:“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。”话一说出口,明薄就后悔了,他缓和了口气,带着愧疚和不安,哀求道,“姐夫,你就听我的,不要去好不好?”
“明薄,你为什么不让我去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良浑直直地盯着明薄,明薄不知所措地低下头,这个问题,他该怎么回答?难道直接告诉他真相吗?不行,那太残忍了。
没办法,明薄只能用撒泼打滚的方法,无理地吼着:“不为什么,也没有什么事,反正我就是不想让你去。姐夫,你就听我的,不要去好不好?”
哪知道下一秒,明薄就听到了那个冰冷的答案,并且那个答案还是出自良浑的口中。“明薄,你是不是怕我淹死在鱼塘里?”良浑好似说笑一般,轻描淡写地问道。
一刹那,明薄已经分不清现实还是做梦,原本他已经相信姐夫还活着,可那到痛苦的记忆被撕开一个角,那些残忍的真相一点一点变得清晰。他糊涂了,不知道到底眼前这个姐夫是真是假。他紧紧地盯着良浑,似乎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了。“姐夫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了一个梦,一个很可怕的梦。梦里面,你在池塘里淹死了,真的太可怕了,幸好那只是个梦。”其实明薄也处在半信半疑中,但是他硬逼着自己的内心接受那只是个可怕的梦,这才是现实。
“那我是怎么死的?是不是我开着摩托车冲进鱼塘里,然后就这样活生生被淹死了?”良浑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,轻飘飘地说着,好似在说一个笑话。
明薄惊讶地瞪着眼睛,战战兢兢地点点头说:“姐夫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其实脑海里被压制的记忆已经挣脱了牢笼,那头猛兽苏醒了,把所有的现实一股脑地塞进明薄的脑子里,是的,良浑已经不在了,尽管明薄依旧嘴硬不愿意承认。
“明薄,那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,本来应该要刹车的,脑子一抽,突然扭了一下油门,然后连人带车都沉进池塘里,我就这样淹死了。”良浑看着格外平静,他似乎已经与死亡和解了。
明薄痛不欲生地捂着自己疼痛的心脏,猛烈地喘息着,他“扑腾”一下跪在良浑跟前,抱着良浑的腿,哭着说:“姐夫,都是我不好,如果我劝你不要在鱼塘养鱼,就不会有这样的事,你就不会死了。姐夫,求求你,你不要死好不好?”
良浑蹲下来,红着眼眶,依旧笑着,拍拍明薄的肩膀说:“明薄,这就是我的命,我注定了只有五十几岁的寿命,你不要难过,自己要好好活着,以后我可就帮不上你了。”
“姐夫,你掉进鱼塘里淹死,是不是很难受?”明薄花着脸问道。
“我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,那一刻确实挺难受的,可是没过多久,就好了。”
良浑扶着明薄站起来,明薄难为情地低着头,迅速地擦去眼泪和鼻涕,一脸认真地问:“姐夫,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吗?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?你告诉我,我一定帮你做好。”
良浑慢慢悠悠地说:“我帮我安顿好清痴还有大头,还有余殇,我的孩子,我要是不在了,他连个依靠都没了。这孩子,命苦啊。明薄,你帮我照看这个孩子,要是碰到难处,你给他搭把手,要是他不听话,你帮我教训他。”
明薄认真地听着,沉重的脑袋轻轻地点了两下,良浑握着明薄的手臂说:“还有,明薄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你放心,我在这边不孤单,我要去找娘了,陪着她老人家。我和娘两个人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。”说着,良浑就走了。
明薄对良浑的身后大喊着:“姐夫,你不要走,回来,回来。”
沙发上的明薄痛苦地摇晃着脑袋,拧着眉头,嘴里小声地念叨着,突然眼睛睁开,上半身笔直地坐起来。他用握着的拳头砸向脑袋,摇晃着头,冷冷地叹了口气。
胜眉腰间围着围裙走过来,轻轻地拍着明薄的肩膀喊道:“明薄,睡醒了吗?就等你吃饭。”胜眉意识到明薄神色不对,她在明薄身边坐下,担忧地询问,“明薄,怎么了?身上哪里不舒服吗?”
“我刚刚梦到我姐夫了,他说淹死的时候很难受,让我好好照顾清痴和大头,还有余殇。他还像活着的时候一样,他还说要去找我娘。”明薄低着头,嘴唇微微启开又合上。
“明薄,你别想了,老话说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你一直想着姐夫,所以做梦就梦到他了。走吧,先跟着我去吃饭。”胜眉轻轻地拽着明薄的手臂。
明薄摇摇头,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,说道:“你们先吃,不用管我,我吃不下,先去外面抽根烟。”
胜眉瞧着明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窗口,无奈地叹了口气,走开了。
明薄用食指卷着烟,张开嘴巴,白烟从嘴里散出来。或许人到了中年就是这般,一直在经历身边人的离去,以前从不担心的死亡,如今也开始偶尔得挂在心头,总担心下一个面临死亡的就是自己。明薄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人被赶去另一个世界,先是胜眉的父亲,后来又是胜眉的母亲,明薄的母亲,前段时间,还有桂远,一场意料之外的癌症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结束了他的生命流沙,他也才刚过六十岁。现在轮到了良浑,此时此刻,明薄还像做梦一般,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,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面对这个事实。
明薄冷笑着摇摇头,烟头的火星把明薄那张黑沉的脸浅浅地照亮。明薄的嘴唇抿着烟嘴,急急地吸了一口,浓烟钻进明薄的眼睛里,熏得眼睛生疼,他微微紧着血红色的眼眶,用粗糙的手掌把窗户拉开,窗外的冷风早就等待着一道撕开的口子,寒风从缝隙中挤进来,烟头灰色的烟屑被吹散了,黏在明薄的脸上,嘴上,衣服上。无奈之下,明薄只能把窗户合上,于是一片死寂,脑子里都积满了那些烦恼。
为什么?到底是为什么?明薄心底一直问着,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良浑,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冷漠无情?把明薄在世间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生生地折断。至此之后,明薄的后背空落落的,再也没有能够给他依靠的人,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又断了一根。曾经的苦难都一个个地涌上来,是身上干瘪的口袋,是追在屁股后面的债务,是别人眼角的不屑和嘲讽,是低声下气地求人……更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。
明薄把烟咬在嘴里,双手叠在放在窗台上,低头往下看,几盏路灯眨着微弱的黄色灯光,好像一个弯着腰,气喘吁吁的老人。他累了,活不下去了,想着:这日子活着真没意思,还不如死了,一了百了。我欠了几十万的债,能拿什么还?这几年,外面的人哪个不说我明薄大老板,包了几百万的工程,可是有什么用呢?一分钱都赚不到,还要倒贴利息钱。以后又能做什么赚钱?承包工程不能做,没钱赚,木材生意也不能干,竞争太大了,以后我还能做什么赚钱?要文化没文化,要背景没背景,还能做什么?难道去做那些低等的苦力活,赚一个月两三千的工资?不行,我拉不下这张脸。唉,这社会怎么变成这副样子?还让不让人活着?
可能这是我应得的,明薄自嘲地想着。他把烟夹在手里,用手托着下巴,仰着头望向天空。现在,天上又多了一个亲人。他朝着夜空暗暗喊着:姐夫,你在天上好吗?有没有找到咱娘?你们等着,应该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来陪你们了。现在天气冷了,你们在天上也要多加几件衣服,不要着凉了。你们放心,我会好好活着。
明薄又开始想着:果然是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想我前几年那么风光,怎么现在落到这样狼狈的下场?胜眉确实没说错,是我赚了点小钱,就飘了,总以为之前能赚到钱,以后也一样能赚到钱。我错了,大错特错。老天爷,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?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不会再犯糊涂了。
手中的烟已经烧没了,明薄把烟头往窗外一丢,胜眉悄悄地走到身后说道:“明薄,快进来,外面太冷了,不要着凉。随便吃几个饭就去睡觉,明天还要去姐夫家帮忙。”原本就一摊子的烂事,如果此时明薄的身子再垮了,那可真是雪上加霜。说来可笑,现在胜眉甚至都不敢生病,一旦生病,就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。而这几年,明薄无所顾忌地抽烟喝酒,一直糟蹋身体,胜眉都看在眼里,可是无力阻止。明薄他自己心里也有数,只是不断地麻痹自己,每次胜眉提出去医院做个小检查,都会惹来明薄的恼羞成怒。明薄不敢面对检查的结果,胜眉更不敢,身体一旦出问题,明薄两眼一闭,可怜的是胜眉和两个孩子。胜眉只能在心里偷偷地乞求明薄的身体不出毛病。
“来了,你一直催什么?一顿饭不吃又饿不死人。”明薄不耐烦地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