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一章
“巧芊，菜上那么多泥土，你这样直接拿到车上去，把车子都弄脏了，洗一次车得花钱几十块钱。再说了，要那么多菜做什么？觅黄不是可以买吗？”明薄一边从厨房里走出来，一边喊道。
要是换作胜眉说这些话，妇人肯定会气急败坏，可是明薄是自己儿子，就算说再多不中听的话，也得忍着。
胜眉看着妇人尴尬的神色，不禁发笑，故意赌气地说道：“这是你娘叫巧芊拿上去的，她老人家辛辛苦苦种的，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？”
人总是容易把最锋利的刀子插进最亲近的人的心窝里。明薄不假思索，气愤地吼道：“娘，不是我说你，我们要你种的那点菜做什么？那些菜县城里都可以买到，你自己留着吃就是。那些菜值几个子钱？要是把车子弄脏了，我还得花几十块钱去洗车。”
妇人默不作声，她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。一旁的胜眉实在看不下去了，叹了口气说道：“你娘也是一番好心，你怎么能这么说她？你呀你，这两天，你娘想找个机会坐下来和你好好说会话，你倒好，一刻都闲不住，要去打麻将。你说说你，还有没有良心？”
其实明薄那些话一说出口，就后悔了。可是他实在拉不下脸认错，他惭愧地频频看向妇人，听了胜眉的话，更是羞愧难当，他倒吸了口气说：“唉，娘，你都这么大年纪了，就不要种菜了，好好在家歇着，把身体养好就行。你说种那么多菜，你一个人也吃不完，我们都这么大了，也不用你操心，你只要顾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面对自己的儿子，妇人就像是乖顺的小猫一样，有些心里话，她不愿意对儿媳妇讲，但是愿意和儿子说道说道。“明薄，你娘老婆子一个人在家，要是不让我做些什么，这日子怎么打发？再一个，我也是想着能帮你们一点是一点，虽说这几年你日子还不错，赚了些钱，可是也得省着些花。”妇人的声音听不出一点锐气。
“娘，我知道，我心里都有数。您老人家就吃好喝好，不用操心我。把您一个人丢在家，这实在没办法，要带孩子读书。不过你放心，以后我要是得空了，就会来多陪您说说话。这大哥在家，你没事就去大哥家坐着。”明薄心疼地看着妇人。
妇人沉沉地叹了口气，她突然想起自己的衣柜里还藏着枣子干，在妇人的眼里，那些就是最珍贵的零食。她只是想倾尽全力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捧在手心里，小心翼翼地送给孩子。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般说道：“对了，明薄，我的衣柜里还有去年晒的枣子干，可甜了，我都不舍得吃，你们拿去吃县城里吃。”说着，她急急忙忙地往楼上走。
明薄双手叉腰，看着妇人弱小无助的背影，摇摇头说：“我娘真是老了，那枣子干谁爱吃啊？”他朝妇人的方向大喊着，“娘，不用上楼拿，你腿脚不方便。”
没有等到妇人的回答，只能听到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，就像是有人把钉子钉进木头里一般。不一会儿，妇人拎着枣子干走出来，胜眉和明薄两个人想视一眼，那眼神似乎在说：现在谁还会喜欢吃枣子干？
巧芊不忍心妇人的一片好意被践踏，她兴致勃勃地跑到妇人身边，笑着问道：“奶奶，这个枣子干很甜吗？我要尝尝。”
妇人的脸色露出难得的喜色，她点点头，手忙脚乱地把袋子解开，那样子像极了害怕挨骂的孩子。她欣慰地点点头说：“这枣子干好吃，很甜，你喜欢吃就多拿些，要不然把这一袋带去觅黄吃？”
巧芊从袋子里抓了几个，把一个枣子干放在嘴里，只咬了一口，就觉得腮帮子疼。那枣子干硬得像石子一般，又没有果肉。巧芊苦笑着，努力放在嘴里咀嚼，最后还是放弃了，一口吐在地上。
“巧芊，还好吃吗？”妇人满眼期待地看着巧芊问。
巧芊自然不好意思驳了奶奶的心意，她强颜欢笑地点点头说：“奶奶，挺好吃的。”她偷偷地把抓着枣子干的手背在身后，一松开，枣子干都掉在地上。
妇人拿着枣子干凑近巧芊，像个被夸奖而洋洋得意的孩子一般说道：“巧芊，如果你喜欢吃就多吃些。你们喜欢吃，奶奶就高兴。把这些枣子干都带走吧？”妇人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巧翱，“翱仔，快过来，奶奶这里有好吃的。”
巧翱看了眼胜眉，磨磨唧唧地走过来，踮起脚往袋子里看了一眼，难为情地摇摇头说：“奶奶，我不喜欢吃枣子干。”他用单纯吴邪的目光盯着妇人，似乎在用眼神道歉一般。
妇人失落地笑着，摸摸巧翱的脑袋说：“好吧，不喜欢吃就算了。这个确实有点硬，你年纪小，吃这个容易硌牙。”巧翱可是妇人盼了几年的孙子，她从来不舍得和巧翱说一句重话。
妇人又把袋子递到巧芊跟前，和蔼地问道：“巧芊，你还要吗？多吃些。要不然你拿着袋子，慢慢吃。”
巧芊摇摇头，胸前张开的双手像左歪右倒的不倒翁一般，说道：“奶奶，不用了，我吃饱了。枣子干你留着在家吃吧，要是我拿走了，你就没有了，还是留在家里吧。”巧芊现在只想拒绝奶奶太过于热情得好意。
“没事，你拿去吧，奶奶老了，牙口不好，也吃不动，你喜欢就拿去吃。”妇人递到巧芊手上，巧芊轻轻地推回去，摇摇头说：“奶奶，不用了，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，这个枣子干好像是挺硬的。”
妇人一听，顿时泄了气，她低着头说道：“也是，你们这一辈的小孩子，哪里看得上枣子干？都喜欢花钱去买外面的零食吃。不像我们这一辈，能有枣子干吃就是了不得的好事。”妇人垂头丧气地拿起一个枣子干放在嘴里，嚼了一下，只听到“咕”的一声，她捂着牙齿说，“这枣子干确实硬，差点把我的牙齿都硌掉了。”
“娘，那枣子干太硬了就不要吃，把牙齿搞坏了才是大事。既然没人喜欢吃就扔掉，反正一直放在柜子里也会长虫。”胜眉小心地说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，免得又让玻璃心的妇人感觉受到冒犯。
果不其然，妇人又恼了，她怒气冲冲地瞪着胜眉说道：“你真是日子过好了，这好好的枣子干，你说扔就扔掉？多可惜啊？再说了，做枣子干可不容易，花了我一大番心思，我可不舍得丢。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浪费，以前闹饥荒的时候，能有枣子干吃就谢天谢地，现在居然把这些好好的枣子干丢掉，你真是不知当家苦。”妇人把那袋枣子抱在自己怀里。她脑袋里只想着一个字，“省”，她经历过食不果腹的年代，亲自下地种过田，自然更加懂得粮食的来之不易。
“娘，你也知道是以前闹饥荒的时候，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，你不能再拿以前的旧眼光来看现在的事。关键是，那么硬的枣子干，能值几个钱？要是把人吃坏了，要花更多的钱，你觉得值当吗？以后不要去打枣子树，这些孩子又不喜欢吃，那不是白费力气吗？你年纪上来了，就少折腾，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才是最紧要的。那些菜也不要种了，最多种你自己一个人吃的，我们没有菜吃可以买。”胜眉也没了耐性，谁都有脾气，谁都不愿意一直容忍别人的小脾气。
“算了算了，我说不过你们，我年纪大了，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，你们都走，留我一个老婆子在家，不用管我的生死，你们自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。”妇人红着脸说道，每次她在和胜眉的争论中落了下风，就说这些丧气话。
胜眉也懒得和妇人吵，她冷笑着摇摇头说：“娘，既然我说的话你不爱听，我也就不说了。”她对巧翱和巧芊两个人招招手，“巧芊，翱仔，走了，咱们得回觅黄，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一旁的明薄实在无能为力，他走到妇人身边，轻轻地说：“娘，胜眉就是那个臭脾气，嘴巴不饶人，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。我们得走了，你在家照顾好自己。”
妇人不知所措地看着明薄说道：“明薄，你们就要回去了吗？要不然晚点再回去？或者在这吃完晚饭再回去？你们走了，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老婆子了。”
“娘，算了，不用做饭了，你本来身体就不大好，还是好好歇着吧。我们走了，等到了下个星期五，咱们又回来了。”说罢，明薄转身走进车子里。
巧芊透过车子的前玻璃看向站在空房子中央孤零零的妇人，她一点点挪步到门边，如树根一般的手臂扶在门上，另一只手搭在腰间，那双眼睛就像是恰逢甘霖的黑土地。头上的银丝被微风撩起，宛如河堤旁的柳枝。脸上一道道的皱纹似乎是大树的一圈圈年轮一般，里面藏着斗转星移，岁月沧桑。那空荡荡的裤脚显得中间的腿像个木棍一般。
明薄把车往后倒，妇人也跟着车子往后走，明薄一掉头，妇人站在门口盯着汽车渐渐远去。陪伴着妇人的，只剩下丢弃在凳子上，装枣子干的袋子被风打得“啪啪”响。
巧芊转过头，透过后面的玻璃看着越来越小的奶奶，她觉得眼睛酸痛，鼻子苦涩，低下头。
“明薄，不是我说你，你娘也怪可怜的，这两天，他都盼着你能坐下来陪她说说话，可你就想着打麻将，回来之后，你和她说过几句话？你娘年纪大了，在这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，你能陪在她身边的日子没几年了，要好好珍惜。”胜眉的声音宛如风中飘起的柳絮，漂泊不定，不像是有温度的嘴巴里发出来的。
经胜眉这么一说，明薄的心深深地揪着，阵阵地疼痛。他沉闷地吐了口气说：“是啊，这两年，我娘老了好多，可能被病磨的。”
“身子不好是一方面原因，还有就是老人家孤孤单单的，其实人到了一定的年纪，最怕的就是自己一个人。这几年，明厚一家人不在身边，常年在外地打工，我们一家人又不在，她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，多多少少会有些怕。而且没有人陪她说说话，其实她特别希望你能和她说说话。”胜眉看着渐渐老去的妇人，又想起十年前精神抖擞的妇人，不敢想这十年居然在一个人身上镌刻了这般深刻的斑痕。胜眉不由地想着自己的老去，想着自己白发苍苍的样子和处境。
“可是，我和我娘也没啥话说，我能和她说什么？说那些家长里短，怕她听到了，心思更重，和她说生意上的事，她又听不懂。你让我怎么办？而且我娘这人，一有句话没说好，她又会生气。”妇人的脾气明薄也清楚，他不愿意和妇人坐下来好好地说话，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避免和妇人发生争吵。
“关键是你自己也没有耐心，动不动就吼啊，喊啊。我看你和你娘就是一个德行，都是那种脾气大的人。还有就是老思想，你看，刚刚你娘非逼着巧芊吃枣子干。那枣子干都长了虫，巧芊不好意思说，哄了她几句，她就让巧芊把枣子干带去觅黄吃，巧芊不乐意，她看着还不高兴。有时候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娘沟通，我觉得她这人，既讨厌又可怜。”胜眉对妇人的情感很复杂，之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，胜眉对妇人是厌恶居多，可是走出一家人在县城安家，妇人小心翼翼地讨好胜眉，胜眉又由衷地疼惜妇人。或许当下就是最好的状态，有些人，就像刺猬一样，需要距离感，离得太近容易扎伤。
“你这人说话真刻薄，我娘是想把那些好东西都给这些孩子吃，她是心疼巧芊和翱仔。像我们小时候，要是敢跑去她房间里偷吃枣子干，她非得臭骂我们一顿。只是现在生活好了，在这些孩子眼里，那点枣子不算什么，可是在我娘眼中，枣子干就是最好的东西。”明薄唏嘘不已，时代变了，老人却被困在原地。